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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她把自己的名字写错了(第1/2页)
离验厂只剩七日,包装岗却仍只有赵桂香能独立核对。
王秀娥没有临时去村里抓一个人顶上。会扎袋口的人不少,能分清锅次、留样和出货时辰的人却没有几个。她把三种线放在案板上:红线绑当日货,蓝线绑留样,白线绑待查货。
前一日已有两个人来问工钱。听说验厂未过之前只能记工、不能现结,当场便走了。还有一个手脚麻利,却要求每天把做剩的鱼丸带回家。王秀娥没有答应。
“少一个人就少一锅,何必卡得这么死?”林满仓不理解。
“剩货今日能吃,明日就未必。拿它抵工钱,下一回坏货谁还肯倒?”王秀娥关上门,“岗可以空,窟窿不能留到以后补。”
“谁来?”
赵桂香捏着铅笔不抬头,陈春桃的嘴动了动,最终只把散开的袋口重新拢齐。
陈春桃要守清洗口,哑婶负责摊凉,桂香嫂仍在学核对进货牌。赵桂香盯着三团线,慢慢举手。
“我试试。”
她只念过一年夜校,能认自己的名字和简单数字。过去记挑水担数,她用扫帚、井和木桶画记号;如今包装单上却有日期、锅次、重量、时辰,少一项都可能把整批货混在一起。
王秀娥没有说“慢慢学”,直接递给她一袋二十斤试样:“从头走。”
赵桂香先把蓝线绑在当日货上,又把“二锅”看成“十二锅”。走到复称时,她紧张得满手是汗,秤砣掉在地上,险些砸到脚。
门外有人低笑:“字都认不全,还想做省城的货。”
赵桂香弯腰捡秤砣,脸一直红到耳根。她没顶嘴,第二遍却错得更多。
第三遍时,她忽然把线团推开:“我不行。换别人吧。”
林听澜站在门边,没有拦。
过去听见有人要走,林听澜脑中先冒出缺工和损失。这回她看着赵桂香,只问:“你是真不想学,还是怕再当众写错?”
赵桂香嘴唇动了动,眼泪先落下来。
她怕的不是验厂。女儿去年入学,回家问她名字怎么写,她假装忙着补网躲了过去。如今墙上每个人都有名字,只有她认得别人写下的“赵桂香”,自己落笔时却总少一横。
“我怕学不会。”
林听澜看向母亲。王秀娥起初并不想选赵桂香。她要的是一个眼快、手快、能在一百袋货里立刻找出错袋的人,离验厂只剩七日,没有多少时间等谁慢慢长大。
“陈春桃洗鱼最稳,哑婶刮肉最快。桂香嫂要守进货。”林听澜道,“现在能留下学的,只有她。”
“那是没人可选,不是她适合。”
赵桂香听得清清楚楚,脸色更白。
林听澜没有说鼓励的话:“对。你现在不适合。七日内能不能变得适合,看你自己。”
“那便先不写。”王秀娥把三团线重新摆开,“你的手认得颜色,眼睛认得日头。”
她在木板上钉了三排小竹片。第一锅一片,第二锅两片;出锅时竹片朝上,凉透后翻面;包装完成便把对应的线绕在竹片上。时辰由桂香嫂每半刻敲一次小铜片,赵桂香听声移动木珠。
字可以慢慢补,货却得先管住。林听澜把颜色、位置和手写三样并在一起,让赵桂香先靠自己完成交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她把自己的名字写错了(第2/2页)
一上午错了七次。陈春桃把饭碗端到案板边,王秀娥仍叫她走第八遍。二十袋货从出锅到留样,这回一袋没混。
二十袋不够。午后加到五十袋,赵桂香的木珠走到一半便乱了。她为了追时辰,连着扎错三根线。王秀娥把错袋全部挑出来,叫她拆掉重来。
棉线打了死结,越急越解不开。赵桂香用牙咬,嘴角被线勒出一道血痕。
“停一刻钟。”林听澜说。
“不能停,验厂的人不会等。”
“你现在继续,只会多错。”
赵桂香偏没停手,低头硬拆,整袋鱼丸滚了一地。二十颗留样全沾灰,只能报废。
她僵在原地,以为林听澜会把自己换掉。
王秀娥却先拿来扫帚:“错在你不肯停。明日再犯,不用等验厂,你自己走。”
那二十颗鱼丸记作训练损耗,没有让赵桂香赔。可她当日四个工时也没有计入合格工,因为整批训练没有完成。
赵桂香刚松口气,林听澜突然抽走第三袋,把第四袋换到最下面。
“少了一袋。”
赵桂香数完竹片,没有去翻所有货,只看蓝线:“少的是二锅留样。”
林听澜把藏在身后的袋子放回去:“找对了。”
门外方才偷笑的人弯腰捡起滚远的木夹,悄悄放回案板。
下午,邱检查员提前来预看。他没有夸竹片,只抽出一袋问赵桂香:“这袋几点出锅?”
赵桂香看着木珠,答慢了半拍,却答对了。
“人能换,记号不能只让你自己懂。”邱检查员把袋子放回去,“明日若你病了,谁接?”
一句话把刚升起的喜色又压了下去。
赵桂香咬住唇:“我教陈春桃。”
陈春桃愣住:“我还得洗鱼。”
“收工后教。你不用替我做,先得看懂我怎么做。”
当晚,两人守着竹片练到油灯见底。赵桂香一边教,一边用树枝在沙地上写自己的名字。
她女儿放学后一直蹲在门外,没有进来。等陈春桃走了,小姑娘才拿出半截铅笔,把“一、二、三、四”写在鱼鳞纸背面。
“娘,锅次就这几个数,你先认它们。”
赵桂香摸了摸女儿冻红的手:“你不嫌我笨?”
“老师说不会才要学。”
小姑娘说得理所当然。赵桂香却低下头,半天没敢让她看见眼泪。
母女俩就着一盏油灯,把数字写满整张鱼鳞纸。写错的地方没有擦,旁边再写一个。到后半夜,纸上歪歪扭扭挤着几十个“二”。
第一遍少了“香”字的一横。
第二遍写反了“桂”字的半边。
第三遍,陈春桃指着地面:“这回对了。”
赵桂香蹲着看了很久,忽然用袖子擦掉,又重新写了一遍。
第二日清早,包装单的经手人一栏由赵桂香自己落笔,三个字依旧歪,却一笔不少。
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落在纸上:赵桂香。
可验厂前夜,海边忽然起了南风。
加工棚新钉的西窗,被风吹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