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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的北京城还没脱下冬天的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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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口的老槐树枝头冒出几颗不起眼的嫩芽,风一吹又缩回去了。
陈才五点半准时睁眼。
炉膛里的无烟煤还有余温,他添了两块新的进去,用火钳捅了捅底下的灰渣。
屋子里重新热乎起来。
苏婉宁侧躺着,手边压着一本翻到卷角的《高等数学基础》。
陈才轻手轻脚把书抽出来合好放在床头柜上。
昨晚她做履历表做到十一点多,又接着啃了两道解析几何的大题才肯睡。
陈才走到灶台边,意念一动。
绝对仓储空间里那些前世囤的物资安安静静等着他调用。
今天拿出来的是一条三斤重的新鲜猪五花和半斤虾皮。
猪五花的肥肉白得发亮,瘦肉纹路清晰,放在这年月的供销社里绝对是特供柜台才有的顶级货色。
陈才把五花肉切成薄片,虾皮用温水泡开。
锅里下了一大块猪板油,慢火熬出金黄透亮的荤油。
五花肉片下锅的瞬间,刺啦一声响彻整个后院。
那股子混着猪油焦香和鲜肉咸香的味道顺着门缝就往外蹿。
三月的清晨,四合院里各家各户都在生火做饭。
但没有哪家的烟火气能跟后院这间比。
中院贾家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条缝。
贾张氏探出半个脑袋,鼻子使劲抽了两下。
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肉香让她喉咙发紧。
「又在造孽了,一大早就熬油炸肉,这日子是给人过的吗!」
她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后院的方向瞟了一眼。
院墙那边拴着两条黑背军犬,大顺手底下的退伍兵每天轮班值夜。
贾张氏骂归骂,腿脚连门槛都不敢迈过去一步。
棒梗从炕上爬起来揉着眼。
「奶,我要吃肉。」
「吃什么肉!家里还有三个窝头,泡开水吃了赶紧滚去上学!」
贾张氏一巴掌拍在棒梗后脑勺上。
秦淮茹已经穿好了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
她蹲在门口刷牙缸子,嘴里的牙粉都是上个月从三大妈那里借的。
肉香钻进鼻子里,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眼眶无声地红了一圈。
这个月的基本工资还没发,上个月的奖金全扣了。
家里的副食本上只剩下二两豆油和半斤粗粮的额度。
秦淮茹把牙缸子里的水一口吐掉,抹了把脸往厂里的方向走。
她现在连多看后院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前院。
阎阜贵正拿着搪瓷缸子接自来水。
闻到那肉香,他吧嗒了两下嘴。
「老婆子,咱家还有几张肉票?」
三大妈从屋里探头。
「就剩二两的了,这月还得留着买骨头熬汤。」
阎阜贵叹了口气,自言自语。
「人家陈厂长一顿早饭的油水,搁咱家够吃半个月的。」
阎解成推着自行车出来,身上穿着红星电子厂统一发的藏蓝色新工装。
胸口别着那枚白底红字的厂牌,擦得鋥亮。
「爸,您别算这帐了,人家是厂长,挣的是脑子钱。」
「我今天得早点到厂里,陈厂长说九寸机的总装线今天要出第一批合格品。」
阎解成蹬上车就走,连口水都没喝。
阎阜贵在后面喊。
「解成!你上个月的加班费到底发了没有!」
没人应他。
后院屋里,陈才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五花肉片炒白菜,虾皮鸡蛋汤,外加两碗白米饭。
这白米饭是空间里的东北五常大米,颗粒饱满,蒸出来满屋子粮食的甜香。
苏婉宁被香味叫醒,披着陈才给她做的灯芯绒夹袄走到桌前。
「你怎么不叫我,我能帮忙的。」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吃饱了做题。」
陈才把筷子递过去,自己端起碗先扒了一口饭。
「今天有两件事。」
苏婉宁抬头看他。
「第一件,广州那边黑子打电话来了。」
陈才嚼着肉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首批三十五台彩电的外汇款项已经通过外贸公司核算完毕,折合人民币四十七万三千块。」
苏婉宁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四十七万。
这个数字放在一个工人月薪三十八块钱的年代,简直是天文数字。
「扣掉外贸公司的手续费和部里的挂靠费用,实际到帐的外汇指标相当于三十二万人民币的进口设备采购额度。」
陈才把骨头吐在碗边,伸手夹了块白菜嚼着。
「够买两条日本的半自动贴片线了。」
苏婉宁放下筷子,眼里全是惊喜。
「那设备从哪里买?咱们有渠道吗?」
「佛爷在香港有条线,能联系到东京那边倒二手设备的日本商社。」
陈才用筷子在桌面上点了点。
「不过这事急不得,得等外汇指标的批文正式下来。」
「第二件事。」
陈才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
苏婉宁展开来看。
是区里转来的平反材料覆核通知单的回执联。
上面盖着街道办和区民政科的两个红章,要求当事人家属本周五前将手写履历及家属覆核签名送达区档案室。
「你昨晚写的履历表我看了,没问题。」
陈才语气平静。
「周五我亲自陪你去交。」
苏婉宁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指尖微微发颤。
从被下放到现在,她头上那顶「资本家后代」的帽子压了快十年。
如今这帽子终于要摘掉了。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扒乾净。
陈才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动了动。
吃完饭,陈才换上那件挺括的深灰色中山装,戴好上海牌手表。
大顺已经在胡同口发动了偏三轮。
「婉宁,今天在家做两套卷子,中午我让大顺给你送饭。」
「知道了。」
苏婉宁站在门口目送他出去,转身回屋坐到了书桌前。
桌上那本陈才昨天放的英文《无线电工程》复印件摊开着,书页崭新,墨迹清晰。
这种资料别说在国内,就是在大学教授的书架上都找不到第二本。
偏三轮突突突地穿过南锣鼓巷。
三月的风还带着冷意,刮在脸上跟小刀片似的。
路边的供销社刚开门,门口已经排起了二三十米的长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