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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完脚,苏婉宁重新坐到桌前看书。
陈才躺在炕上,胳膊枕在脑后。
他没睡。
眼睛盯着顶棚,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部里传下来的那份「人才储备」文件,写得含含糊糊,话没挑明,可信号已经露出来了。
恢复高考这事,上头已经在琢磨了。
按他前世的记忆,1977年10月宣布恢复高考,12月就直接考试。
从消息落地到开考,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两个月。
到时候全国几百万知青丶工人丶干部子弟一窝蜂报名,复习资料能比肉票还紧俏。
他手里捏着上万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和各科旧教材。
这不是一堆旧书。
这是金山。
可这座金山的值钱处,远不止卖书那几个钱。
谁手里有复习资料,谁就能在知青和考生圈里攒下天大的人情。
这年头考上大学,那就是鲤鱼跳龙门。
毕业后进部委丶进研究所丶进国营大厂,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十年后,这批人就是各行各业的中坚力量。
陈才眯了眯眼。
他要的不是卖书赚现钱。
他要的是这批教材流出去以后,让「红星厂陈才」这个名字,在北方的知青圈丶工人子弟圈里扎下根。
一个帮过无数考生改命的名声。
这种名声,比黄金丶比外汇都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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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
陈才从空间里取出两个白面肉包子丶一碗小米粥,又配了一小碟油炸花生米。
两口子吃完早饭,苏婉宁照例骑车去红星厂盯实验室。
陈才没跟她一道走。
他拐进了大栅栏的老胡同。
佛爷那座四合院门槛上落了一层薄霜,院门半掩着。
陈才推门进去,院子里的麻袋已经堆得跟小山似的。
佛爷正猫着腰数数,一手拿着破铅笔,在纸壳子上划记号。
见陈才来了,他赶紧把铅笔往耳朵后一夹,小跑着迎上来。
「爷,您交代的事,全办妥了。」
佛爷压低嗓门,眼睛亮得吓人。
「这批《数理化自学丛书》,再加上各地搜罗来的高中教材丶名校油印卷子,总共凑了一万三千套。」
「另外,我还从一个老教授家属手里收了三百本五十年代的大学物理讲义。」
「那东西是铅字印的,纸张都发酥了,可内容全乎,公式丶例题一样不少。」
陈才走到麻袋前,弯腰随手抽出一本。
是一本1963年版的《高中代数》。
封面磨得几乎看不清颜色,边角也卷了。
可翻开里面,例题和解析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这种书搁在废品收购站里,就是论斤卖。
一斤两分钱。
可再过几个月,一本书至少能卖三块钱起步。
三块钱,在这个年月是什么概念?
够一个工人吃半个月。
而他手里有一万多套。
陈才把书塞回麻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干得不赖。」
佛爷腰杆一挺,脸上都带着喜色。
陈才看了他一眼。
「接下来,给我办两件事。」
佛爷赶紧竖起耳朵。
「爷,您吩咐。」
「第一,把这些教材按科目分开。数学一摞,物理一摞,化学一摞,语文丶政治也单独捆。」
「能配成套的,就用牛皮纸捆好。」
「第二,找几个嘴严丶手稳的人,把分好的书往天津和保定各运一批。」
「找安全地方先囤着,不许动,也不许卖。」
佛爷连连点头。
「明白。不到您发话,谁也别想从我这儿拿走一本。」
陈才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出手,等我的信儿。」
佛爷没多问。
他心里清楚,陈爷做事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让囤就囤着。
早晚有他吃肉的那天。
陈才从兜里掏出一沓全国粮票,又拿出一叠崭新的工业券,放在石桌上。
「这是你的跑腿钱。够不够?」
佛爷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光那一摞工业券,就够他在黑市上横着走好些日子。
「够了够了!」
「爷,您这也太敞亮了!」
陈才没再多待。
他进里屋,把佛爷新收来的几件青花瓷碗和一轴疑似石涛的山水立轴检查了一遍。
趁四下无人,全部收进绝对空间。
随后,他又从空间里放出三百斤大米和一百斤花生油,留在屋里,给佛爷当后续交易的本钱。
等佛爷进屋,看见那些凭空冒出来的粮食和油,腿肚子又是一软。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陈才的货到底是从哪来的。
可他不敢问。
也不想问。
跟着陈爷干,闭紧嘴,吃饱饭。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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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栅栏出来,陈才骑车回了红星厂。
厂门口停着一辆挂军牌的吉普车。
门卫室的保卫干事一见他,赶紧迎上来。
「厂长,有个军区后勤部的同志来了,在您办公室等着呢。」
「说是为了咱们厂录放机的事。」
陈才眉头微微一挑。
军区后勤?
这倒是稀客。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屋里坐着一个穿四个兜绿军装的中年军人。
帽子搁在膝盖上,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坐姿笔挺。
桌上放着一个大信封,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军人见陈才进来,立刻站起身,伸出手。
「陈厂长?」
「我是北京军区后勤部器材处的张连胜。」
陈才握了握他的手。
对方手掌粗糙,掌心有老茧,是个常年跑一线的。
「张同志,请坐。」
「什么事?」
张连胜也不绕弯子,直接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打字采购函。
「陈厂长,我们单位想跟你们厂订一批录放两用收音机。」
陈才接过采购函扫了一眼。
数量,两千台。
用途,部队基层文化建设。
采购方式,部队内部财务拨款,人民币结算。
陈才看完,把函件放回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没急着点头。
「张同志,我先说句实话。」
「我们厂眼下的产能,优先保的是广交会外贸订单。」
「内销这块,暂时还没排上计划。」
张连胜脸上的笑收了收。
「陈厂长,这个情况我们知道。」
「你们红星厂出口任务重,部队也理解。」
「可我们这批需求有时间节点。上头催得紧,三月底必须到位。」
陈才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两千台内销订单,利润当然比不上外汇单子。
可军区后勤这条线,不是钱能衡量的。
搁在哪个年月,部队关系都值钱。
更何况,这是正规采购。
走的是公家帐。
给红星厂撑起来的,是实打实的官方背书。
有了这层关系,以后谁再想伸手动红星厂,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陈才沉吟几秒。
「两千台,可以接。」
张连胜立刻坐正。
陈才抬起眼。
「但我有个条件。」
张连胜忙道:「您说。」
「第一,价格按厂里核算成本走。」
「这批货,就算红星厂支持部队基层文化建设。」
张连胜眼睛一下亮了。
「陈厂长,这话敞亮!」
陈才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们厂下个月要从天津港接一批进口设备。」
「天津港到北京这段公路运输,我需要军区帮忙协调几辆大卡车。」
张连胜想了想,随即一拍大腿。
「这事我做得了主!」
「运输的事,包在我们身上。」
两人当场握手。
陈才叫来老赵,让他把这两千台内销生产计划排进日程。
老赵一听是给部队供货,后脊梁骨都挺直了三分。
「厂长您放心!」
「这种单子,砸锅卖铁也得保住。」
张连胜走的时候满脸红光,脚步都比来时轻快。
陈才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辆军用吉普开出厂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彩电设备到港后的运输问题,算是解决了。
这笔买卖,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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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暗下来的时候,陈才锁了办公室。
他站在厂办楼台阶上,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二号车间。
机器声从里面传出来。
一下接一下,带着铁味儿。
厂区后头,工地上的照明灯拉了好几根线。
打地基的工人来回忙活,影子投在围墙上,一晃一晃的。
这片丰台南郊的荒地,正在被一块一块啃下来。
陈才裹紧军大衣,骑车往四合院走。
路上的风又冷又硬,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
街边电线杆子上贴着过年慰问的红标语,边角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起来。
路灯底下,几个穿军大衣的小年轻凑在一起抽菸。
几个人压着嗓子,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陈才蹬车经过时,顺耳听到半句话。
「……听说上面可能要恢复考试……」
声音很轻。
被风一搅,就散了。
陈才没有停车。
脚底下反倒蹬得更快了两圈。
风声贴着耳朵呼呼地响。
恢复高考的消息,已经开始在民间传了。
比他预想得还要快。
他手里那一万三千套复习资料,很快就要从烂纸堆,变成改变命运的船票。
到那时候,不光四九城。
整个北方的知青丶工人子弟,都会知道红星厂这三个字。
陈才低头蹬车,嘴角压着一丝笑。
大雪落下来之前。
他的粮仓,已经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