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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才走到一只红木箱前,掀开箱盖。
二十根金条码得整整齐齐,在灯下泛着沉甸甸的光。这是他前世为了应付极端情况囤下的家底。
放在1977年,黄金走到哪儿都是硬通货。黑市能换钱,有门路的人甚至能拿它换外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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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陈才没打算动。
金条太扎眼,数额一大,更容易招来不该招的人。
他关上箱子,转身走到陈列架前。架子上摆着几块做工精细的机械怀表,一块三问,一块万年历,金壳珐琅盘,连机芯夹板上都刻满了细密花纹。
这些表是他前世在瑞士按十九世纪老款订制的,特意没留显眼的现代厂记。只凭肉眼看,十有八九会被当成欧洲老贵族留下来的珍品。
懂行的外国人,最吃这一套。
陈才挑出品相最好的两块,揣进口袋,退出空间。
重新穿好中山装,他出了厂门。大顺已经骑着偏三轮等在门口。
「去大栅栏,找佛爷。」
偏三轮沿着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一路颠簸。二十来分钟后,停在大栅栏一家不起眼的副食铺门口。
佛爷正低头拨算盘珠子,一抬眼看见陈才,赶紧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陈爷,您咋还亲自来了?」
陈才拉过一把木椅坐下:「前些日子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佛爷立刻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大铁盒。盒盖一掀,里面全是花花绿绿的票证。
「您给的那批收音机散件可太抢手了。公社那几个知青点为了凑一台收音机,粮票丶布票丶工业券全往外掏。」
「这里一共是两千斤全国粮票丶八百尺布票,还有一千张工业券。数我对了三遍,一张不少。」
陈才翻了翻,抽出十尺布票揣进口袋,剩下的重新推给佛爷。
「干得不错。大头先压在你这儿,我用的时候再来取。」
佛爷连连点头,又试探着问:「陈爷,您今儿过来,恐怕不光是为了这些票吧?」
陈才没接话,只从口袋里掏出两块怀表,轻轻放在柜台的玻璃板上。
昏暗的铺子里,金色表壳泛着温润的光。佛爷只看了一眼,眼睛便挪不开了。
他赶紧翻出放大镜,先看珐琅盘,又打开后盖去瞧机芯。看得越细,呼吸越重。
「我的亲爷,这东西您从哪儿淘换来的?」
「这刻花,这走时,还有这报时声,洋人的老钟表铺都未必找得出第二块!」
陈才靠在椅背上,脸色平静:「祖上传下来的。」
「你不是认识几个专替驻华人员跑腿的掮客吗?把表送给真正懂货的外国人看。」
「我不要人民币,也不要什么票,只收美元现钞。」
佛爷听得喉结一滚,又低头看了半晌。
「这两块表要是碰上识货的主儿,三万美元敢喊。要是对方非压价,少说也能谈到两万五。」
「陈爷,您给我三天。我把人约齐,绝不让这宝贝卖亏了。」
陈才把怀表往前一推:「三天可以,嘴给我闭严实。东西怎么来的,不该问的别问。」
佛爷立刻收起怀表:「您放心,我吃的就是守口这碗饭。」
这笔美钞不能明着进红星厂的帐,却能通过佛爷的门路换回试制线急缺的进口元件。只要元件到手,眼下那道设备缺口就算堵住了。
至于厂里的正式外汇额度,还得等出口货款结算。公帐私帐,陈才分得很清楚。
事情办完,他让大顺把自己送到南锣鼓巷口。
刚进院门,陈才便看见苏婉宁抱着一个蓝布包往外走。
「这是去哪儿?」
苏婉宁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去区里的落实政策接待组交材料。街道革委会的王主任说,今天送上去,材料齐的话很快就能有回信。」
陈才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布包:「我陪你去。」
「不用,你厂里那么忙,我自己跑一趟就成。」
「今天厂里没大事。走吧,这种材料多一个人盯着,总比扔下就走强。」
苏婉宁心里一暖,没再推辞。
两人并肩出了胡同。陈才身形挺拔,苏婉宁清秀温婉,一路惹得不少街坊回头打量。
区革委会落实政策接待组设在交道口附近。办公室不大,铁皮柜里塞满发黄的卷宗,空气里都是旧纸和浆糊的味道。
负责接待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妇女。她接过材料,一页页翻看,目光最后停在登记表上。
「家庭出身,资本家。本人经历,下乡插队知青。」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冷不热:「材料先放这儿吧。牵涉旧档的,都得发函覆核。前头还压着不少,一两个月能有结果就不错了。」
苏婉宁抱着布包的手一下收紧。
陈才往前走了一步,把工作证丶单位介绍信和轻工业局的催办函一起放到桌上。
「同志,街道革委会已经完成初审,原始证明也都附在后面。」
「红星电子厂正在承担出口试制任务,厂里干部家属的政治历史材料必须尽快核清。我们按程序报过轻工业局,局里也出具了催办函。」
「该走的手续一项不少,麻烦你再仔细看看。」
中年干事先看工作证,又拆开介绍信和催办函。看到红星联营电子厂与轻工业局的公章,她脸上的敷衍少了大半。
「原来是红星厂的陈厂长。」
她重新翻了一遍材料:「既然街道已经核过,主管局又有正式来函,我们就列入急件。只要旧档能对上,下周三之前可以出复查意见。」
苏婉宁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出了接待组,她一把抓住陈才的袖子:「才哥,刚才真把我吓着了。我就怕材料往柜子里一塞,半年都没人翻。」
陈才拍了拍她的手背:「办这种事,光着急没用。证明丶介绍信丶主管局来函,一样都不能少。」
「材料齐,程序也对,他们就没理由一直压着。放心,这事稳了。」
下午的太阳暖了些。两人先经过副食品商店,肉柜前已经排起长队,人人手里都攥着油乎乎的肉票。
陈才没去挤那条队,转头带苏婉宁去了百货商店,用刚拿到的布票扯了五尺深灰色灯芯绒,又买了一包桃酥。
「这布厚实,拿回去给你做条新裤子,开春穿正合适。」
苏婉宁摸着灯芯绒,眉眼里全是欢喜:「家里那台缝纫机一直闲着,我正好拿它练练手。做坏了你可不许笑我。」
「做坏了再扯一块,几尺布还难不住我。」
两人回到四合院时,秦淮茹正蹲在水槽边洗衣服。冷水刺骨,她十根手指冻得又红又肿。
看见陈才手里的新布和桃酥,她的目光一下黏在了上面,想藏都藏不住。
「陈厂长回来了?」
她搓了搓手,勉强笑道:「婉宁,这灯芯绒可不便宜,得花不少布票吧?」
苏婉宁淡淡点了下头,没接她的话。
陈才更没停步,护着媳妇径直去了后院。秦淮茹站在水槽边,盯着两人的背影,嘴唇都快咬白了。
她心里清楚,陈才如今防她跟防贼似的。别说吃肉沾光,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跟她说。
傍晚,陈才又回厂里转了一圈。
九寸黑白电视机的出货很顺。公社那边也传回消息,样机一送到知青点,几个点的人凑钱凑票,争得脸红脖子粗。
佛爷手里积下的票证同样越来越多。陈才真正看重的是全国粮票,等恢复高考的消息放出来,返城复习丶异地赶考的人一多,这东西只会更加紧俏。
至于布票和工业券,稳稳攥在手里也亏不了。七七年的日子再苦,真正紧缺的东西就不愁没人要。
晚上回到家,陈才关好门,又像变戏法似的从空间里端出一盘红烧排骨。
油亮的排骨一上桌,香味顿时飘满屋子。苏婉宁吃得嘴角沾油,眼睛都亮了。
「才哥,这肉你到底从哪儿买的?副食品商店可见不着这么好的排骨。」
陈才只笑了笑,给她碗里又夹了一块:「有得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吃过饭,他照旧拿出课本和旧试卷,陪苏婉宁一道做题。
与此同时,远在广州的东方宾馆里,林建华正气得来回踱步。
「查清楚没有?」
「红星厂到底从哪儿弄来的设备和美元额度?他们那台破机器,怎么可能熬得过高温高湿试验!」
手下拿着刚送来的材料,小心翼翼地汇报导:「厂长,外贸公司已经确认了红星厂的试销指标,轻工业局也给他们做了担保。」
「现在材料丶样机丶指标全齐,咱们没法再从手续上卡他们。」
林建华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盖当啷一响。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一个快揭不开锅的北京小厂,凭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翻身。
而在四九城另一头,一名金发碧眼的驻华商务人员正捧着佛爷送去的机械怀表,拿放大镜死死盯着机芯。
三问报时清脆悦耳,万年历齿轮严丝合缝。那人越看越激动,连手都在发抖。
「上帝,这是真正的艺术品!」
「这两块我全要了。告诉它们的主人,美金价由他开!」
佛爷坐在对面,脸上没露半点喜色,心里却已经有了底。
三万美元,稳了。
1977年的春风正吹过四九城。三天后的美钞只是第一笔活钱,真正能让红星厂站稳脚跟的,是即将落袋的出口货款。
而真正会改写无数人命运的,是秋天恢复高考的那纸通知。
这两声惊雷,别人还听不见。
陈才却早已握紧手里的底牌,稳稳坐在红星厂厂长的位置上,只等它们接连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