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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才挂断电话，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黑子丶周平几个人，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目光全都死死地钉在陈才的脸上。
他们跟了厂长这么久，见过他谈笑间定下万吨物资的交易，见过他面对地痞流氓时的狠辣，也见过他在广交会上面对洋人时的从容。
可他们从未见过厂长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
那不是紧张，更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风暴来临前，大海深处才有的那种深沉与平静。
「厂长，京城……出啥事了？」
黑子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
陈才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到巨大的玻璃窗前，目光投向了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七十年代的广州，已经是这个国家最开放丶最鲜活的窗口。
但此刻，在这位重生者的眼中，这片繁华，与即将到来的那场席卷全国的变革风暴相比，不过是小小的浪花而已。
游戏升级了。
张部长在电话里的声音，虽然沉稳，但陈才听出了一丝隐藏不住的急切。
能让这位军区大佬如此的人物，事情的级别，已经超出了商业竞争的范畴。
它关乎国策，关乎时代。
「广州这边，暂时交给你了。」
陈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周平的脸上，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冷静。
「渡边雄一那边，不用急着催他。」
「日本人比我们更想达成合作，特别是看到我们的彩电之后。」
「我给你一个底线，控股百分之五十一，一分不能让。技术转让必须是他们现役的最新生产线，并且要签『技术无保留』条款。建厂地点，必须在南方。」
周平听得心头一凛，重重点头：「厂长，我记下了。可是，您要是回了京城，万一渡边那边……」
「他不敢。」
陈才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今天拿出来的是彩电，明天就能拿出更好的东西。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你接下来要做的，不是谈判，是摸底。把我们之前换来的钱用出去，我要知道三洋公司董事会对这次合作的所有态度，他们的技术壁害，以及他们能给出的所有优惠条件。」
「记住，我们要的不是他们施舍的合作，而是我们挑选合作夥伴。」
这番话，说得周平热血沸腾。
曾几何时，他们面对外商，总是低人一等，小心翼翼。
可跟着陈才，却打出了如此扬眉吐气的一仗。
「是！保证完成任务！」周平挺直了腰杆。
陈才又看向黑子。
「你，带人盯住那个李四海。」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猜，他现在应该正忙着跟林建华狗咬狗。我要知道，他们之间所有上不得台面的交易细节，一五一十，都给我挖出来。」
「这些东西，是给渡边看的『诚意』，也是送给上海一厂的『礼物』。」
黑子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厂长放心，这事儿我在行！」
「最后。」陈才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回京城。」
「周平，你立刻去联络军区机场，用最快的速度安排一架回京的飞机。」
「今晚就走！」
……
东风宾馆的另一条走廊里。
气氛压抑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林建华靠着冰冷的墙壁，双眼无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失败的耻辱，像无数根钢针，扎在他的心脏上，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这次广博会，他不仅颗粒无收，还把上海一厂的脸，乃至整个华东工业系统的脸，都丢得一乾二净。
他几乎能想像到，自己回到上海后，将会面临怎样的狂风暴雨。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楼梯口冲了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正是那个香港掮客李四海。
「林厂长！林厂长救我啊！」
李四海死死抓住林建华的胳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日本人那边……彻底不理我了。我……我收了您的钱，那……那怎么办啊？」
林建华麻木地转过头，看着这张写满了惊惶和贪婪的脸。
就是这张脸，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一切尽在掌握。
就是这个人，把自己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怒火，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滚！」
林建华猛地一甩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李四海狠狠推倒在地。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废物！」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冲上去对着李四海就是一顿疯狂的拳打脚踢。
「我让你骗我！我让你害我！我让你把我的前程都给毁了！」
「啊！别打了！林厂长……」
李四海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哀嚎，嘴里流出了血。
林建华却状若疯魔，红着眼睛，一脚一脚地猛踹，完全失去了理智。
周围的房门一个个打开，探出一个个看热闹的脑袋。
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客商，还有宾馆的服务员，都像看耍猴一样，对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国营大厂厂长指指点点。
体面丶身份丶前程……
在这一刻，都随着那一声声沉闷的击打声，碎了一地。
成为了时代的尘埃。
……
深夜。
广州军区机场。
一架军绿色的安-24运输机，在巨大的轰鸣声中，缓缓滑入跑道。
机舱里，陈才靠在简陋的帆布座椅上，闭目养神。
螺旋桨的噪音震耳欲聋，但他的内心却一片平静。
他在脑海里，飞速复盘着整个事件。
张部长的电话，如此急切，绝不是小事。
结合前世的记忆和最近的种种风声，一个词，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高考。
七七年的秋天，这个国家，迎来了十年浩劫之后，最重要的一次命运转折。
积压了十年的知识青年，将通过一场考试，重新获得改变命运的机会。
这不仅仅是一场考试，这是一场牵动亿万人心的巨大浪潮。
而这场浪潮，需要什么？
需要信息。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唯一能大规模丶低成本传递信息的工具，只有一样——收音机！
特别是用来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收听那些辅导课程的短波收音机！
陈才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瞬间想起了自己从红星木材厂那个废弃仓库里，收进空间的那堆积如山的苏制电子管丶废旧收音机零件。
他想起了那台被视若珍宝的德国频谱分析仪。
他想起了自己正在筹备的九寸黑白电视机生产线，和已经初具规模的红星电子厂。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张部长找他，不是要追究他投机倒把的旧帐。
而是要交给他一个任务。
一个巨大的，甚至可以说是带有政治色彩的任务！
为即将到来的高考，提供数量庞大的，质量过硬的收音机！
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一个能让红星厂一步登天，彻底甩掉「街道小厂」的帽子，成为国家级重点扶持企业的机会！
一个能让他光明正大，将空间里的那些「黑货」洗白，变成真金白银和无上声望的机会！
陈才的嘴角，在黑暗中，缓缓上扬。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飞机穿过云层，朝着灯火璀璨的京城飞去。
陈才没有回家，甚至没有去厂里。
一下飞机，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已经等在了停机坪。
车子一路疾驰，穿过寂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处守卫森严的大院门口。
这里，是张部长办公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