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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仇恨懦夫死者的辩白
赛维塔谨慎地观察着面前之人,以及这个看上去似乎没有任何异状的房间。那些他以为早已遗忘的技艺却在此刻从堆满死人的深谷中缓缓爬了出来,袭击了他的心灵,迫使他想起了那次僭越...
那时,为了唤醒因与莱昂·艾尔庄森交战而身受重伤丶陷入昏迷的康拉德·科兹,他不得不冒险进入他那疯狂原体的梦境。
他成功了,由此看见许多午夜幽魂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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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他的成长丶他的愤怒丶他的屠杀,他登基为王的那一晚,以及他与他的父亲与兄弟们的初次见面..
那场景里几乎没什么温情,大军压境丶占据城市,半神们的面孔好似雕塑,一切都肃穆非常,严峻得可怕。罗格·多恩威严如君王,洛珈·奥瑞利安怜悯眼前所见的一切,费鲁斯·马努斯的声音如钢铁般生硬。
除去福格瑞姆,他们中无一人微笑。
尽管只是梦,赛维塔却也看得真切。
那时的紫庭凤凰在面对他惨白的兄弟时露出的笑容温暖而真切,他发自内心地为能够与兄弟重逢而喜悦..
赛维塔开始将那张面孔与眼前的这张进行比对。
他沉默地做着这件事,却无法瞒过紫眸半神的眼睛,而后者并未阻止,甚至就连表情都没有变,只是缓缓开口。
「你艳这里照顾得很好,赛维塔,但这并不像是你会做的事情。你曾受的训练旨在令你成为银河间最残暴的杀手之一,而你在此事上非常成功......可就像你在那间仓库里所说的一样,你违背了自己的天性,你在此地建立且维护了秩序,我实在想知道原因。」
赛维塔咧开嘴。
哪怕是在房间暖色的灯光之下,他的肤色也不见如何改变,仍是那副怪异的丶足以引人憎恶的死白。唇边的伤痕使这个笑容变得极具嘲讽意味,可他卡在深邃眼眶中的那对独属于诺斯特拉莫人的漆黑眼珠却毫无笑意可言。
「我没什么可说的,大人。」他耸耸肩。「硬要个解释的话,你可以把这一切理解为我只是想找点乐子,尝试一下新鲜的东西。我们过去永远在杀戮,在折磨,在征服...
虽然我的确喜欢这么干,可人总是喜新厌旧的,再好玩的游戏也终有变得寡淡无味的时候。」
福格瑞姆不为所动地凝视起他,在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敢诚实地面对自己的人统统都是些懦夫。」他说道。「从前我一直很看好你,直到你像个蠢货一样执意追随康拉德·科兹的疯狂。你不敢反抗他,亦不敢顺从你的本心」
我的本心?」赛维塔毫无敬意地打断他,笑容仍挂在脸上。「别说的你好像多么了解我一样,大人,你可曾亲眼见过我剥下孩童的皮,把他悬挂在他父母的眼前,让他
们哀嚎痛哭,然后将这景象播放给全球,使他们在恐惧中臣服?」
福格瑞姆的声音开始变得愈发低沉:「你受他影响太深了.
」
赛维塔满不在乎地露出一个更为灿烂的笑容:「我更愿意将这称之为诺斯特拉莫的诅咒。」
「那的确是个受诅咒的地方,但你只是在模糊这两者之间的区别罢了,事实是,你不敢反抗他。」
「或许是因为如果那样做的话,我会死掉。」
「我不觉得你怕死。」
赛维塔享受地举起双臂,右手弯折抚胸,再次浮夸地鞠了一躬:「那你可就看错我了,大人,我都活到现在了......
福格瑞姆终于叹了口气,紧接着从窗边起身,朝他走来。
「真的吗?你真的要一直这样下去吗?」他低头凝视他兄弟曾满怀尊重与喜爱提起的我的残影」,缓缓发问。「事到如今,为何还不肯诚实一些?别再以天性之类的话搪塞我了,就算你来自第八军团,也不代表你是那些人渣中的一员,亚戈·赛维塔里昂。」
「那么你呢,大人?」赛维塔轻声反问。「你敢诚实地面对自己吗?你敢说出你是怀着什么想法去杀死费鲁斯·马努斯的吗?」
一假如有人问,且这人不怕死的话,亚戈·赛维塔里昂会告诉对方:是的,他说出这句话的目的就是为了激怒面前之人。实际上,在说出这句话以前,他便已做出了承受攻击乃至死亡的准备,绷紧了浑身肌肉..
但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预料得到接下来的事。
福格瑞姆的眼中忽然噙满了眼泪。
他的脸孔被一股沉重的悲意所笼罩了,看上去几乎像是正佩戴着一副扭曲的面具,悔恨和痛苦于其上交织缠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难分开。但是,除此以外,他竟没有发怒,只是默默地流泪,只是站在原地,结结实实地承受住了这无法逃脱的重重一击。
赛维塔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你到底是谁?」
比他记忆中去迎接午夜幽魂的福格瑞姆都要年轻许多的紫眸半神抬手拭去了泪水,满怀复杂地微微一笑。
「这是个不算多长的故事。」他故意用一种狡猾的语气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我也要得到相应的东西。」
赛维塔本能地就想拒绝,但他终究没有这样做。
在无数纷乱的思绪之中,他所给出的回答是一个此前从未出现过的丶真实而又平静地颔首。
「好啊。」他答道。「事先说明,你占不到便宜的。」
清晨时分,赛维塔阴沉着脸离开了招待所。
他仍然没有归巢,尽管他挂在武装带上的通讯器已经被呼叫过几十次了也一样一滴的一声,它响起,他用手指按下它侧面的那个按钮,拒绝通讯,然后在几分钟或十几分钟后再来一次。
此事大概会让那些从弃婴与流浪儿成长为他傀儡的废物们心急如焚。
想到这一点,他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一些。他不禁暗笑起他们的愚蠢,但很快便将此事抛出了脑海。
他在贸易站昏暗的光线中穿行着,很快就来到了另一个临时藏身处。
相较于上一个,这里的摆设要正式一些,至少多了张沉甸甸的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类工具」。他已经有许多年没使用过它们了,其上满是铁锈,搞不好还有曾经的血迹残留。
赛维塔没心情去管它们,只是匆匆一瞥,便来到藏身处最深处,开始手动脱甲。
放在过去,此事是奴仆们的活计,和盔甲维护之类的一并算作他们最需重视的职责之一,若有半点差错,所迎来的结局只会比死亡恐怖数百倍,但赛维塔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年没接受过此类服务了。
他动作娴熟地逐一分离身上这套可笑动力甲的部件,最后赤身裸体地站在了冰冷的空气中。
一面满是污渍的镜子摆在不远处,供他观察自己。他清楚地看见,自己腹部上仍有着大面积的淤青,且呈现出不正常的肿胀。
他不耐烦地呲了呲牙,左侧的上下犬齿互相碰撞,发出一声轻响,随后抓起搭在一旁金属管道上的一套宽大黑衣,在抖去灰尘后胡乱套在了身上,紧接着重重地坐在了一把由石头雕刻而出的椅子上,开始平静地思考。
简直和他妈的做梦没什么两样。他想。
这是第一个思绪,带着强烈的愤慨和无可奈何,以及被此二者共同催生出的笑意。
赛维塔没有压抑自己,他像个疯子一样开始在黑暗中低笑,昨夜之前还一直梳理整齐的黑发此刻齐齐散落下来,像利刃一样切割起他的面容,把它们分割成不均匀的小块,也让他此刻的笑容更显恐怖。
怎么会有这种事?他继续想。
他不能理解,强烈的荒诞感竟使他此刻难以保持头脑清明,干是记忆再度飘荡而来,满怀恶毒为他展示起过去...
他怀念军团吗?这个念头突兀地蹦了出来。
答案是不,一点也不,诚如世人所言,以及康拉德·科兹毫无保留的恨意所揭示的那
样午夜领主是一个塞满了人渣败类的组织,那些根本配不上他们所得到力量的渣滓从未想过要履行午夜幽魂在他最清醒时刻向军团传授的正义。
他们成为阿斯塔特,只是因为这有利可图。
但你又好到哪里去呢?赛维塔想。幽魂,你又好到哪里去?你恨他们,你恨我们,你恨包括你在内的一切生命,但难道你就没有因他人的恳求与哀嚎而心生愉悦,难道你就没有逐渐陷入所谓的播撒恐惧中,并逐渐不可自拔?
承认吧,你失控了,你越过了那条线,所以别再毫无负担地仇视世界.....
因为就连你自己,也背叛了你的正义。
亚戈·赛维塔里昂放声大笑,眼中灵能之光璀璨地绽放。
他的天赋正因此刻心绪的激荡而泛起风暴,而他丝毫不想理会。
「所以你死了!」赛维塔对着岩壁咆哮。「你该死,康拉德·科兹!你自欺欺人地认为屠杀丶酷刑和恐惧才能维持和平,但你从未尝试其他方法,就像这世间只剩下你所选择的这条路一样,就像你的兄弟和他们的军团所塑造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他站起身来,对虚无怒吼。
「恐惧只会带来恐惧!你的屠刀只能抹去癌变的血肉,却无法触及骨髓......我告诉过你,我告诉过你的!我曾在你梦中说过,你只是在自欺欺人,你说服了自己,这就是你的路,但你从未真正去尝试,去从根底重塑诺斯特拉莫。」
他握紧双拳,呼吸忽然归于平稳,声音也转变为呢喃,双眼却毫无焦距,只是蓝光依旧,且越来越强。
「你只是在逃避。」他低声说道。「你仇恨一切却不改变,你放任军团腐坏却不出手阻止,你放任自流却不奋起反抗。」
他顿了顿,后退着回到石椅上,闭上了双眼。
冷光透过眼皮,照亮他皮肤下细微的血管,寒霜从他脚下蔓延而出,将整个藏身处冰封。
「我唾弃你,科兹。」
在这比微风更加轻柔的一句话之后,他的意识就此陷入黑暗。
他在做梦。
当赛维塔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他已无法阻止梦境的发展。康拉德·科兹曾在受狮剑之伤后甘愿在梦中沉沦,他却不同,他一直在竭力避免入梦。他心里清楚,像他这样极具天赋的灵能者,其梦境往往都是不可控的..
更不要提,他的基因之父那臭名昭着的特殊才能。
但他没得选,他已切实地站在了这由人骨与血肉所搭建的黑暗房间之中,他能闻到死亡的恶臭,也能看见被随意放在地面上的内脏器官。此类技艺他曾见过不止一次,也曾心生厌恶过不止一次,但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还能亲眼再看到一次。
他猛地转过身,试图找见凶手。放眼整个银河,唯有他拥有这样的残忍丶精准与疯癫。
但他没有看见他,他只看见一座半身像。它由大量的咀嚼过的血肉组成,湿淋淋的,涂满了乾涸的鲜血,然而,将这恐怖的原材料组合在一起的那双手却拥有巧夺天工的技艺,它们完美地用这些碎肉烂骨,造出了一尊血淋淋的帝皇像。
赛维塔深深地凝视着它。
有许多事在这一刻从虚无之处涌起,进入他的脑海。他本不该知道这些事的,当它们正在进行时,他还在艰难地试图逃离暗黑天使们的追捕。他们其实并没有犯什么错,就连第八军团的许多人都并不知道他的天赋,骄傲的狮裔们就更不可能去探听一个阶下囚的过去...
那时候他在逃,而他在等死。
就在这恐怖堕落之所。
只是,哪怕是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康拉德·科兹也没有放弃折磨其他人,他在这房间之外将数百名凡人通过巫术和医学缝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条长长的走廊。他穿戴整齐
地踩过他们,在他们的哀嚎声中走入了这里,这个..
墓穴。
「你想告诉我什么?」
赛维塔紧盯那雕像问道,随口抛出怪异的警告,或讨取死亡的变相求饶—在他意识的某一处,他不愿意听见真相。
「莫要忘记,是我最先喊出诛杀伪帝。」
血肉雕像平静地回望,随后为他展示一段哭嚎,一段辩白。
它们不属于康拉德·科兹,它们只属于午夜幽魂。
而他的声音此刻就回荡在他耳边。
「我不能被原谅......」午夜幽魂轻声细语着任由眼泪划过他的脸。「假如我能逃过惩罚,那正义何在?」
【他反抗了,亚戈·赛维塔里昂。】雕像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你的父亲选择杀死康拉德·科兹。】
【他施行了他的正义,最后一次。】
梦境开始消散,就像维持着它的力量正在快速远去,而赛维塔久久未语。
现实世界中,他缓慢地睁开了双眼。
「懦夫。」他如此说道。
无人知晓,他究竟在评价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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