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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信仰
握着一把爆弹枪，赛维塔推开门，走入房间，却没有看见福格瑞姆的身影，内里一片寂静，只有某人的翻书声。
夜之长子低头扫了一眼正坐在沙发上的那人，书名紧随其后地映入眼帘《战争纪实》。
「好宏大的名字。」赛维塔说。
他试着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刻薄而冷慢，却失败了，只是他并不为之恼火。是的，他的确想对此人表现出几分罕见的礼貌，但如果这意味着他要违背自己的本性的话，那还是让它见鬼去吧。
「他在市场里。」奥尔德头也不抬地说。
「购物？」赛维塔猜测。「他总是喜欢新鲜玩意。」
「不。」奥尔德翻到下一页。「他正在扮演我们那位船长的强化人保镖。」
赛维塔沉默了一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反手关上门，走到沙发旁，将手里握着的那把爆弹枪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枪身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表面经过重新打磨，那些代表着对帝皇与帝国雠恨的字句都已消失不见。此时此刻，它看上去只是一把标准的阿斯塔特爆弹枪。
「等他回来把这个交给他。」赛维塔用强调般的语气说道。「我注意到他什么武装也没有。」
「他并不需要。」
「不错的笑话。」
奥尔德终于抬起头来，看向赛维塔那对完全漆黑的双眸。
「我很少开玩笑。」
为什么？因为你根本不是人类？我屠杀过诸多异形种族，它们都不像人类，拥有如此恰到好处的幽默感。
赛维塔耸耸肩，说出另一句话：「随便你，但我会把枪留在这里。」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身后却传来了书本合上的声音，紧接着传来的是衣物的摩擦声，以及骨骼在血肉的包裹中因运动而传出的轻柔缓声。赛维塔知道对方只是站了起来，仅此而已，但他的脊背上仍然爬起了一股恶寒。
赛维塔控制住自己，缓慢地回过头，却没有从那一双宛如炽亮恒星的双眸中看见半点敌意。
「你来自第八军团。」奥尔德说，他的语气让这句话听来像是个陈述句而非问句。
「是的，所以？」
「军团和战团之间有什么不同？」奥尔德又问。
这次，他的语气变了，里面带上了好奇，且是学者式的。赛维塔在瞬间就捕捉到了这一点，他一向如此，善于感受，很难说这种本领背后到底有没有他天赋的推动。过去他曾很在乎这一点，但现在已无关紧要。
天杀的。赛维塔惊奇地想。他居然只是想探究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数秒钟后，他竟然开始回答。
「军团是种高效的武器，它因战争而生，正如阿斯塔特们。无论如今的帝国为他们披上何种神圣的外衣都无关紧要，阿斯塔特不是保护者，而是经由后天改造与训练出的战争机械，军团则是他们的集合。」
「你听起来似乎对这个时代的阿斯塔特们有诸多不满。」
赛维塔讽刺地一笑。
说实话，他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讲这些事，但他不在乎。
「他们不够格。」赛维塔轻柔地加以补充。「就算帝国再制造出一百万个所谓的战团，他们也仍然不够格，不过只是虚有其表。」
「哪方面？」
「每一方面一人数丶装备丶传统丶经验丶战术......他们所拥有的一切都只是对军团的拙劣模仿，而那本所谓的《阿斯塔特圣典》根本配不上这个名字，它不过只是那群蓝色书记员们的基因原体野心的外在具现之一。他不想再看见第二场阿斯塔特叛乱，于是他写了这本书，还堂而皇之地将许多大远征时期每个军团独有的东西都塞入其中。」
赛维塔表面严肃实则愉悦地竖起一根手指。
「他们变成了保护者，变成了行走在人间的半神。国教为他们塑起雕像，用迷信的诗篇使无数人对他们升起盲从，称他们为神皇的死亡天使。最可笑的一点在于，就连他们自己也相信此事，他们真的自视为神明，浑然忘记自己也曾是个幼小的孩子。」
在一阵沉思过后，奥尔德给出了反驳：「我已经见过了一些战团，他们并不都是这样。」
赛维塔没有问他到底见过哪些，只是咧开嘴，答道：「你的话恰好佐证了我的观点至少他们中有一大部分都是此类蠢货。」
奥尔德皱起眉：「现在你的话听起来更像是偏见了。
「是吗？好。」赛维塔倒也不恼，仍快活地笑着。「或许吧，或许的确如此，老人总是对年轻人笃信的事物怀有鄙夷，可你要如何否认我接下来的话？听好了：他们拥有的信念乃是建在谎言之上的。你能否认这点吗？」
「谎言有时远比真相有力。」
「但假如它崩塌了呢？」赛维塔轻声问道。「假如有朝一日，那些全身心地信仰着神
皇的战争机器惊恐交加地发现，支撑了他们一生让他们流血无数的这件事不过只是个谎言呢？难道他们不会为此愤怒吗？」
此时此刻，他的脸看起来颇为奇妙，犹如一块过于惨白且光滑的锋锐之石。它被刻上了阴沉的五官，又以堪称狂暴的情感使其僵硬丶扭曲。在漫长岁月中锻造而出的无尽哲思从中流淌而出，覆盖其上，形成一张冰冷的面具。
「被背叛的怒火是不可阻挡的。」面具下的人如是说道。「它会烧尽原主的一切，人性丶意志丶过往丶坚持，所有这些都将化作青烟消散。为了复仇，他们会接受任何事，哪怕是那些昔日嗤之以鼻的也一样。在此过程中，他们会变成野兽。」
他抬起手，五指优雅地聚拢，然后猛地散开，最后露出微笑。
「而这便是最好笑的一点。」赛维塔轻笑起来。「基里曼自以为他可以单靠一本书就避免阿斯塔特们重蹈覆辙，但只要帝国仍然存在一天，压迫丶谎言丶腐败与黑暗仍然横行无阻一刻，此事便必然降临，无非早晚而已。」
奥尔德摇摇头：「你太过偏激了。」
赛维塔没有反驳，他知道这一点。
他转过身，推开门的动作迅速且悄无声息，在走廊上的人意识到门曾被打开过以前，他便踏入黑暗，径直离去。
次日，福格瑞姆前往了他的巢穴。
带着枪。
一见面，年轻的凤凰便毫不客气地开口说道：「我听说你昨日说了些疯话。」
正待在角落里检查盔甲的夜之长子头也不回地矢口否认：「我这几天都没有出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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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格瑞姆几乎被气笑了。
他举起左手，那把爆弹步枪在他手里看上去和一把手枪没什么两样。
他摇晃着它问道：「你是想说这把枪是凭空出现在我房间的桌子上的吗？」
「大概如此吧，毕竟它肯定有机魂嘛..
」
福格瑞姆厉声喊道：「亚戈·赛维塔里昂！」
赛维塔原本正在打磨盔甲表面的手停顿了一下，索性在这声喊叫尚未消失前接了话，转移了话题。
「我也听说，你昨日去给那个凡人当保镖了......你似平变得很有闲情逸致啊，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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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格瑞姆余怒未消地接下他这变相的服软，冷声说道：「是那些商人欺人太甚！假如我不披上黑袍站在埃德蒙身后，恐怕他们会无底线地抬高价格，然后用一套接一套的话术试图骗走他手里所有属于库尼亚人民的血汗！」
赛维塔耸耸肩，稳固的手指带动起合金锉刀，继续摩擦起盔甲表面，将那些华而不实的纹路统统磨平。这样做不会伤害到它，只会使它显露出原本的铁灰色，而那时他便可重新涂装，只是需要先找到合适的材料和工具...
他一边干活，一边问道：「所以，这个库尼亚，就是你的新彻莫斯吗？」
「你简直胆大包天。」福格瑞姆皱眉说道，语气出人意料，并不愤怒。
「噢，原谅我吧，大人，我一向如此..
」
凤凰无视了他的怪声怪气，只是说道：「库尼亚就是库尼亚，它不是彻莫斯，也不会成为彻莫斯那样的世界，我并不想要统治它。」
「那你又为什么要让那位船长去向机械修会的贸易代表下造船订单呢？」
「你的眼线真是遍及贸易站各处啊，赛维塔。」凤凰轻哼一声。「很简单，因为他们需要一股力量保卫自己，这个理由是否正当？」
赛维塔低笑起来，用叛徒特有的肆意妄为答道：「我还以为你是准备从零开始组建一支舰队，然后打回泰拉去呢。」
这句话之后，他听见了一声清脆的上膛声。
他缓慢地移动身下圆凳，转过身去，看向表情平静的福格瑞姆。后者手里的枪低垂着指向地面，但赛维塔毫不怀疑，这把枪可以在三分之一秒都用不着的时间内指向他的头，然后射出一连串爆弹。
「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你这整日怨天尤人愤世嫉俗的混蛋。」凤凰警告道。「随意地挖苦与讽刺并不会让你变得更容易交流。」
「这是我的本性，大人，我很抱歉。」赛维塔安静地回答。
「我知道，你们皆是如此，包括他，我到现在还记得康拉德在他的旗舰上被人当面道谢时所表现出的那种困惑。」
「我......不记得有这件事。」
福格瑞姆展颜一笑，姿态优雅地歪了歪头，语气重新变得轻柔：「那是当然，赛维塔，你那时候才刚刚进入第八军团呢。」
「谁向他道谢？」赛维塔充耳不闻地追问。
「夜幕号的一名船员，他的父母因午夜幽魂的正义而从帮派战争中存活。康拉德后来向我回忆，那是他此生第一次受人感谢。」
在一阵沉默过后，赛维塔再次开口：「我确信他在疯癫的时候不止一次地喊过没有人感谢我之类的话。」
凤凰面上的微笑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他低声说道：「我想他大概是忘记了吧。」
他走近赛维塔，卸下手中爆弹枪的弹匣，再次拉栓，随后单手抓住那枚从抛壳窗内飞射出的爆弹，把它们一起放在了赛维塔用来放工具的一张小桌子上。后者一言不发，专注于手上的活计。福格瑞姆也加入其中，逐一指出那些只有原体才能发现的微小细节。
只是，他的手指每在盔甲上移动一次，赛维塔便呲牙咧嘴一次，到了最后，他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地低喊出声。
「我说，大人！你现在指出这些对我来讲一点好处也没有！我又没有材料去修复它！
」
「你可以先记下来。」福格瑞姆说。「你迟早会有的。」
赛维塔猛地皱起眉，他听出了这句话的暗示。
他站起身来，凝视起原体的脸，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把锉刀冷声开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福格瑞姆平静地告诉他：「意思是我们会回归帝国。」
「你？我？」
赛维塔的面孔逐渐扭曲，真心实意的大笑从他的胸腔下爆发。
「难道你认为这个帝国会欢迎一个叛变的原体与一个叛乱军团一连长的正式回归？你疯掉了吗，复制人？」
轻轻地，福格瑞姆摇了摇头。
「它当然不会，因此回归的人并不会是福格瑞姆与亚戈·赛维塔里昂......当然，具体事宜要在我与我如今仅存的兄弟见面后再做更多商议，但我已有许多构想，比如任命你担任一支全新战团的战团长。」
赛维塔瞪着他，眼角抽搐了一瞬。
「就算罗伯特·基里曼真的复活了，他见到你的第一反应也绝不会是欢迎。他有无数个全副武装的极限战士，而你又有什么？你要用自己的生命赌一赌他是否会相信你与那个堕落的怪物并非同一人吗？」
福格瑞姆微微一笑。
「我有奥尔德，还有你。」
「我可从来没说过我要与你同行！」
「噢，你会的。」凤凰笃定地点点头。「你是康拉德亲选，亦是他最信任最喜爱的儿子，他不止一次地说你是他的残影。因此，你身上必然有些他也同样有的特质......比如口是心非。总之，记得做好准备，赛维塔。毕竟，用你的话来说一他似笑非笑地弯起那双紫色的眼睛，说出最后一句话。
你可要和我站在一起，共同面对无数个全副武装的极限战士呢。」
嘎嘣一声，赛维塔把他手里的锉刀捏得变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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