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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这么多年唐维德都没搞清楚先生和厉晏琛的关系。
先生这个人，心思深得跟海沟一样，行事又谨慎得过了头。
自己跟了他这么多年，替他干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可关于他和厉晏琛的恩怨，他从来没明说过，也严禁任何人打听。
唐维德只知道，先生对厉晏琛和厉家恨之入骨，刻骨铭心。
仿佛厉家曾经掘了他家祖坟，断了他生路似的。
可厉家是正经的商贾世家，就算树大根深，势力庞大，按理说也不该跟先生有如此深的宿怨才对……
唐维德脑海中念头一闪而过，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恨意淹没。
管他是什么仇什么怨，今天，一切都将了结。
然而，门口的身影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海风卷起他风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唐维德对此并不意外。
先生的性格向来如此，沉默寡言，惜字如金，除了下达命令或谈论重要事务，极少与人闲谈，更遑论解释。
这符合他一贯的认知。
也因此，对方此刻的沉默，并没有立刻引起他太大的警觉，反而让他更加确信，这就是“先生”本人。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影子。
既然试探无用，唐维德不再绕弯子，他今天来，本就不是为了聊天。
积压了太久的痛苦和愤怒，如同找到了决堤的出口，倾泻而出。
唐维德的声音在空旷的控制室里响起。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突然跟追忆往事一样，讲起了以前的事。
“这些年，我偶尔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走那条路，没有跟你离开，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门口那个身影上，而是投向了窗外。
窗外的海面沉沉一片，仿佛没有尽头。
语气里也带着一丝淡淡的惘然，那惘然也仿佛隔了层雾。
唐维德看着海面，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进行一场迟来了二十多年的质问。
“当年我决定叛出组织，亡命天涯的时候，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棠棠。”
“她妈走得早，我就剩下这么一个亲骨肉。”
“我走了，她那么小，一个人怎么活？”
“是你。”
唐维德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充满了被蛊惑后的痛悔。
“是你跟我说！”
“我们这一走，前路未卜，刀头舔血，带着她反而是害了她。”
“不如……”
“不如给她找个好人家，让她衣食无忧地长大。等我们站稳脚跟，有了权势地位，再把她接回来，她依然是我的女儿，还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苏家……苏家确实不错。”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棠棠在苏家，肯定比跟着我流浪天涯的要好。”
唐维德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所以我信了你的鬼话，把棠棠和苏黎调换了。”
”我以为我给了她最好的安排……可结果呢？”
唐维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咬着牙瞪向先生，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嘲。
“结果就是，我成了见不得光的老鼠，东躲西藏！”
“而我的女儿，在苏家锦衣玉食，却养成了骄纵任性、不辨是非的性子！”
“最后……”
“最后还被我这个亲生父亲，亲手推进了严翰那个人间地狱，落得个尸骨不全、死不瞑目的下场！”
他死死盯着门口那个依旧无动于衷的背影，眼中恨意滔天：“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是你！毁了我的人生，也毁了我的女儿！”
“先生。”
唐维德对着那背光的黑影，又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锈铁。
“你明明知道严翰是什么人，对吧？”
海风从破洞灌进，呜咽着，卷起地上薄薄的铁锈粉尘。
黑影纹丝不动。
“你什么都知道。”
唐维德往前挪了半步，月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那道疤成了一条墨线，眼窝陷在阴影里，深不见底，只有瞳孔深处，映着一点猩红的反光，幽幽的，像两点将熄未熄的鬼火。
“可你还是让我把女儿推进去了。”
”就为了你那盘棋，为了你所谓的‘利益’。”
唐维德一步一步逼近那道背影，在距离对方五步的时候又停下，那两点鬼火猛地缩紧，亮得骇人，
“现在好了，严翰跑了，我女儿死了！”
“你满意了吗？”
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钢针般的刺。
他朝黑影又逼近一步，脚下锈蚀的钢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先生……”
“你怎么不去死啊！”
“像你这样只敢躲在阴影里、像老鼠一样算计别人的畜生，活着不觉得憋屈吗？”
话音落下，控制室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有海风的呜咽在作啸。
唐维德死死盯着那依旧毫无反应的黑影，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他忽然不受控制地大笑起来。
“呵呵……呵呵呵……”那笑声在空旷破败的控制室里回荡，比哭声更令人毛骨悚然。
看看他。
看看他现在这副样子！
像块木头，像个摆设！
他为对方卖命这么多年，手上沾了多少血，背了多少债，最后连女儿都赔进去了，就换来个这？
连句辩解，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难道在对方的眼里，他唐维德，他女儿苏棠棠，他们所有人的命，是不是都跟这脚下的锈铁一样，不值一提，随时可以丢弃？
这极致的轻蔑和漠视，像最后一滴滚油，浇在了唐维德早已被恨意和痛苦灼烧得滚烫的心火上！
胸中积郁了太久太久的怒火。
丧女之痛、被愚弄的耻辱……
所有情绪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瞬间吞噬了唐维德最后残存的一丝理智！
去他爹的算计！
去他爹的隐忍！
去他爹的试探！
唐维德猛地举起了紧握在手中的遥控起爆器。
拇指，毫不犹豫地悬停在了那个刺目的红色按钮正上方。
他不再看那个黑影，目光似乎穿过了锈蚀的墙壁，投向了虚无的远方，又仿佛映出了女儿最后苍白的面容。
唐维德眼中，疯狂与毁灭交织，迸发出一种快意的光芒。
“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也算有缘。”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却又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般的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