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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乡啥都缺,可唯独不缺的就是鱼。厨房里没一会儿就忙活上了。姥娘坐在灶台前烧火,柴火塞进灶膛,火苗蹿起来,映得老太太脸上红扑扑的。一大一小两口锅都没闲着,大锅里炖着一条红烧鲤鱼,小锅里辣炒黑鱼片,灶台边上的案板上还码着几条收拾乾净的黄鳝,等着下锅。油烟和热气从厨房的门窗里往外冒,带着葱姜蒜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李越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进了里屋,码在墙角,堆了半面墙。他回到堂屋,端起巴根面前的茶碗,咕咚咚一口气干了,茶叶沫子灌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了。放下茶碗的时候,他一眼瞥见旁边台子上搁着一盆腌好的小鲫鱼,鱼身不大,腌得透亮,泛着暗红色的光,咸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李越端起来闻了闻,扭头冲院子里的大舅喊了一声。
「舅,等会儿再煎个咸鱼吃吧!」
大舅正在院子里收拾那几条活鱼,听见这话,抬起头,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
「这几天湖里可没少出好鱼,咸鱼这东西有什么吃头?不吃!今天咱光吃大的,光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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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越端着那盆咸鱼不撒手,笑着回道:「你别啊,其他的鱼都无所谓,我还想吃你煎的咸鱼!」
大舅把手里的鱼往盆里一丢,站直了身子,声音带着几分较真。
「你小子别说瞎话啊!幸亏这屋里没外人,不然人家都得笑话我。以前你来也都是给你好鱼吃,我可没给你煎过咸鱼,咱湖里可没有拿咸鱼待客的!」
李越听了这话,心里头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猛地撞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盆腌小鲫鱼,鱼身不大,腌得透亮,咸香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他忽然想起来了——对哦,这一世,大舅还真没给自己煎过咸鱼吃。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时候大舅也老了,七八十岁了,腰弯了,背驼了,骑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从湖边的村子骑到镇政府,十几里地。车斗里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煎得焦黄的咸鱼,用乾净的笼布盖着,怕落灰。他骑到镇政府门口,颤巍巍地走进去,把咸鱼递到李越手里,每次都会说「越子,你尝尝,你妗子腌的,我煎的」。现在再想想那咸鱼是真咸,咸得齁嗓子,可也真香,香得让人想哭!
没过多大会儿,院子里陆陆续续开始来人。脚步声丶说话声从院门外传进来,一个接一个的,门帘子被掀起来又放下,扑嗒扑嗒地响。来的人还都不空手——有的手里拿着两包烟,往桌上一放,说一句「外甥来了,没啥好东西」;有的拎着两瓶酒,瓶身上还沾着灰,像是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陈货;有的端着一盘油炸花生米,油汪汪的,撒着盐粒,还冒着热气;有的端着一盘辣椒炒鸡蛋,鸡蛋金黄,辣椒碧绿,看着就开胃。最少也拎着两条大鲤鱼,鱼还活着,嘴一张一合的。
大舅也不在院子里忙活了,把水盆里的鱼倒进大铁盆,添上水,擦了擦手,回屋里开始给李越介绍人。一个一个地指——「这是你三姥爷」,「这是你二舅」,「这就是你毛蛋舅他爹,和你姥爷是亲弟兄们」。李越跟着叫,叫一个递一根烟,叫一个递一根烟,手里的烟盒很快就瘪了下去。
李越把在供销社买的牡丹烟拆了两盒,撕开包装纸,把烟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的搪瓷盘子里,想着让亲戚们自己拿着抽。老家这些人,平常抽个一毛五一包的普滕就不错了,菸丝粗,卷得松,抽两口就烫手指头。这会儿看着桌上摆着的六毛钱一包的牡丹,红彤彤的烟盒,金灿灿的锡纸,谁都不好意思伸手去拿,眼睛在烟上扫过来扫过去,手就是不动。
一个年纪稍微大点的姥爷站起来,把桌上的搪瓷盘子往李越面前推了推,声音不大,可说得实在。
「越子,这烟可不少值钱。你赶紧放起来,等出门办事的时候再拿出来给别人抽吧。」
李越笑了,伸手从盘子里把烟拿起来,挨个递过去,嘴里说着「姥爷你抽就行,我这么多年才回来几次?能有机会孝敬你们一下也不容易」。递到谁跟前,谁就接过去。他又掏出火柴,凑过去想给所有人都点上——一个舅舅舍不得抽,从兜里掏出自己普滕的烟盒,把牡丹烟轻轻放进去,又从普滕盒里抽出一根换上,这才叼着普滕凑到火柴跟前。
都坐定以后,堂屋里挤满了人,长条凳不够坐,又去隔壁借了几把。大舅站在八仙桌旁边,清了清嗓子,冲众人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可压得住满屋的嘈杂。
「越子是咱外甥,如果今天就越子自己来的话,我就不打算麻烦各位长辈过来了。我们弟兄几个给越子一起吃顿饭,就算给足这小子面子了。」
他顿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巴根,语气一下子提了起来,带着几分郑重。
「今天把你们老几位请来,是因为咱家有比越子更重要的客!这就是越子的大舅哥,和他朋友,都是关外来的。今天你们老弟兄几个,一定得好好陪陪这远门的客!」
几个姥爷辈的人听了,立马挪了一下座位,板凳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几个人靠着巴根和胡哥坐了下来,身子微微侧着,脸上带着笑,眼神里透着几分好奇和打量。
一个看起来年龄最大的姥爷,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握着巴根的手,上下摇了摇,开口问道,声音慢悠悠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爷们,老家就是关外的?」
巴根规规矩矩地坐着,腰板挺得直直的,活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姥爷,我老家内蒙的,在四平出生的,后面跟我父母去的哈城。」
姥爷点了点头,眯着眼想了想,像是在脑子里找哈城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