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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采风暗网织无形(第1/2页)
十月末,寿春将军府。
霜降过后,天一日冷过一日。祖昭刚从武备学堂巡视回来,甲胄未卸,便让赵平将刘安召进了书房。刘安入内时,祖昭正站在新换上的北方舆图前,用朱笔在黄河至辽东一线的海岸线上描着什么。
“将军。”
“坐下说。”祖昭没有回头,仍望着那弯弯曲曲的海岸线,半晌才搁下笔转过身来。他指了指刘安面前的坐席,“采风司这些日子如何?”
刘安谢过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双手展开。册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蝇头小字,分门别类,条理分明。他没有照着念,只是略一沉吟,便将采风司的近况一一道来。
“回将军,采风司如今人手已扩充至六百人。其中内风组一百八十人,主要分布在建康、京口、吴郡、会稽等地,台城、乌衣巷、殷浩府中都有眼线。外风组二百人,分派在邺城、襄国、令支、棘城等地。市风组二百二十人,遍布我江淮八郡、青徐二州各主要城镇,专司市井消息。”
祖昭微微点头,目光在那卷册子上扫了一遍。刘安做事向来周密,这册子上的每一项安排都经过了反复推敲,没有一处含糊。
“可有何难处?”
刘安也不隐瞒,直言道:“难处有三。其一,人手虽增了,但能独当一面的骨干不足。真正能混进高门大族府中而不露破绽的,只有十七人。其二,赵国近来对往来的胡商盘查极严,我们的外风组在邺城活动有些束手束脚。其三,江南士族自上次江淮受挫后,行事更加诡秘,不少线人传回的消息真假难辨,需得反复核实,颇费时日。”
祖昭听完,沉吟片刻,给出了三条新的建议。
“第一条,不要只用一种人。多养些形形色色、互不相干的眼线。贩夫走卒能用,青楼歌女能用,僧道游方也能用。一个人只做一件事,知道得越少越好。这样即便某一处断了线,也不会牵出整张网。”
刘安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这个道理不难懂,可经祖昭一说,便从模糊的直觉变成了清晰的章法。
“第二条,消息不能只靠人送。人再快,也快不过马。从寿春到建康,从广陵到青州,凡是要紧的节点,都设下暗桩。每五十里一换人,每三十里一换马。传递消息的人不必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只需知道往哪里送。便是被截住了,也问不出名堂。”
刘安忍不住拍了一下膝盖:“妙!下官正为消息迟缓发愁,将军此法可解燃眉之急。”
“第三条。”祖昭竖起手指,语气更重了几分,“采风司不能只当眼睛和耳朵,还要会动手。遇着紧急情形,等命令再行动,什么菜都凉了。我准你在每个重要城镇的暗桩里,安排一两个能提刀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动了就要快,一击之后立即消失。”
刘安听到这里,心头一震。他明白,这是给了采风司先斩后奏之权。这权力大得惊人,但也说明祖昭对情报暗战的看重已经到了极高的程度。他肃然起身,朝祖昭深深一揖:“属下必谨慎使用,绝不给将军添乱。”
祖昭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两人又就暗桩布置的具体细节讨论了一阵。
许久后,刘安见祖昭面有倦色,正要起身告辞,却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长卿没经通报便大步闯了进来。他平时最讲规矩,若非出了天大的事,绝不会这般失态。此刻他脸色发白,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封揉得皱皱巴巴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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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出事了。我们的商队从辽东回来的路上,在乌胡岛附近被高句丽水军截了。”
祖昭瞳孔骤缩,脸上那一丝倦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刀锋般冷厉的神色。
“说清楚。”
顾长卿深吸一口气,将那封信双手呈上,同时简略说道:“商队上月从辽东启程,船上装的是从慕容部换来的三百匹战马、两百斤人参和一批貂皮。一共二十条船,押船的是商队新募的水手和几名老船工。船行至乌胡岛西北大约三十里处,被高句丽水军三十余条快船围住。对方先以弓箭射住了桅杆,逼停船队。为首的高句丽将领说我们擅入高句丽海疆,将二十条船连人带货全部扣下,押到了乌胡岛东侧的一处水寨里。只有一个水性最好的船工趁着夜色跳了海,游了半宿才逃到岸上,辗转将消息传了回来。”
祖昭听完,慢慢站起身来。他没有发怒,没有拍案,只是走到舆图前,凝视着辽东以南、黄海北端的那片水域。乌胡岛,高句丽西海岸外的一处岛屿,距平壤城不远。高句丽水军驻扎在那里,扼守着从辽东到江南的海上商路咽喉。
“我们的人,现在如何?”
“那船工逃出来时,人还都活着。高句丽人没有杀人,只是把他们锁在岛上。”顾长卿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只是三百匹战马……怕是凶多吉少。”
“马没了可以再买,人不能有事。”祖昭转过身来,目光冷峻如铁,“高句丽水军明知是我们的船,还敢扣人扣货,这是不把北伐军放在眼里。既如此,那便让他们知道,在海上得罪我祖昭,比在陆上得罪石虎更可怕。”
他大步走到案前,亲自提笔写下一道手令。笔锋凌厉,墨迹力透纸背。写完后他将手令交给赵平,声音不大,却像战鼓一样擂在每个人心头。
“传令陈翼,水军三大营全师出击。广陵水军第一营、青州水军第三营,所有能出海的大小战船,十日内赶到东海郡郁洲岛集结,与郁洲水军第二营会合。命他亲自坐镇旗舰,不得有误。这一次,不把乌胡岛水寨踏平,不把人和货物接回来,陈翼就不必再回来见我。”
赵平接过手令,转身便走。
祖昭又转向顾长卿:“马上派人通知下去,先暂停一切与辽东的贸易。”
顾长卿一一应下,却没有急着走。他迟疑了一瞬,低声问道:“将军,高句丽水军素来凶悍,尤其擅长近海接舷。水军弟兄们虽久经训练,但远洋作战还是头一回。这一仗,将军有多少把握?”
祖昭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平静而笃定。
“高句丽水军再凶,也不过是近海渔船打法。我那一百多条战船,不是用来摆着看的。车船、拍竿、尖底快船,哪一样是他们见过的东西?”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此战不光为了救人。水军成军多年,也该拉出去见见大风浪了。正好拿高句丽水军练练手。”
顾长卿心头稍安,拱手告退。
书房里只剩下祖昭一人。他重新走到舆图前,盯着乌胡岛的位置看了很久。
窗外北风渐起,吹得庭前老槐树的黄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祖昭伸出手,用朱笔在乌胡岛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
红圈如血,落在黄海北端,像一颗火星溅进了干草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