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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夜泊侧目观察着沈祭,一路跟着走,忽然问,“不御剑吗?”
毕竟沈祭手里还握着醉春烟。
“不御。”
“为什么?”裴夜泊不明白。
“不想御。”
“不想啊……”裴夜泊有些失落的垂下了头,像只不高兴的大狗,此刻耸拉着耳朵。
沈祭没有回他,只是默默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
过了好一会,沈祭才说,“醉春烟是我的剑,我只是暂时不想御剑,毕竟几百年没走过这人间,想看看罢了。”
话音刚落,裴夜泊眼睛一亮,“原来是这样啊!”
第59章
沈祭走到哪里,裴夜泊就跟在哪里,目光时不时落在沈祭侧脸和清瘦的身上,发丝因走动轻微漂浮,未出鞘的醉春烟被他握在手中,很适配,与裴夜泊打造这把剑时,想的一模一样。
沈祭有几百年未踏足人间,眼见有小孩们举着风车追逐玩闹,也有爱侣们彼此依偎,在湖边看风拂杨柳,悠闲散步。更有茶楼里的说书人正讲述稀奇故事,叫好拍板,惹得吵闹声一片……
如此美好。
路过的景象如同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那些被沈祭刻意遗忘的,关于百年前与裴夜泊之事,再次浮上心头,带来沉闷的痛感。
沈祭压下翻涌的情绪,自顾自走着。
裴夜泊明显注意到了他的情绪,脸上带着那略显殷勤的笑容:“原来沈兄喜欢这人世间烟火气?确实……比的安静的与君峰要好。不知沈兄想去何处?我对这一带还算熟悉,可以带你好好逛逛。”
沈祭的目光掠过周围陌生的景致,淡淡道:“随意走走吧,还要去太虚幻境。”
此行去太虚幻境见苍临,他要将心中的疑问都问出来,迫切需要一个答案。关于裴夜泊与天道的约定,还有自己的至纯灵体,到底为什么要修成《太上逢莲》,得道飞升……
苍临肯定都知道。
只不过他需要时间理清思绪,路过人间,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漫步走过荒僻的山野。沈祭觉得闲适,好像很久都没有如此轻松过。
裴夜泊表现得很像个寻常的散修,会在他驻足看路边野花时说上两句,会在途经茶楼时主动去买解渴的茶水,遇到不长眼的妖物,也会抢在沈祭动手前利落解决,然后回头邀功似的眨眨眼,看见他点头,才会笑一笑。
这份小心翼翼的讨好,沈祭看在眼里。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沈祭仿佛觉得自己回到了斩霜峰,而裴夜泊还是那个嘴上说着不喜欢,然后报复地把他后山的灵草全部吃干净,装作一脸无辜,笑嘻嘻看着他。
直到走进太虚幻境的第三层,沈祭看着眼前与记忆里大不相同的幻境,心一沉,走了进去,放眼望去,原本花香四溢的花海,被一片瘴气弥漫的枯木林覆盖,毒物丛生,气息污浊。
苍临不可能会喜欢这样的环境。
这是太虚幻境本来的模样,但苍临喜欢这里无人靠近,当年特意用灵力打造了一个圣地,结果幻境三层渐渐被净化,成为了一方净土。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沈兄,这地方不对……”裴夜泊的眼神扫过这里,与以前看到的景象完全不同,关切问,“沈兄你要进去吗?”
沈祭瞥了他一眼,指尖微动,一层淡薄的灵光自身周浮现,将污浊瘴气隔绝在外。“无妨。”
裴夜泊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连忙追上了他,又心疼他需要耗费灵力护体,默默靠近了些,看似随意,实则暗运灵力,将试图靠近沈祭的秽物无声震退。
这里寂静得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邪祟嘶鸣。行至深处,地面忽然剧烈震动了两下,无数粗壮的黑色藤蔓瞬间破土而出,寻着气味缠向他们。
“小心!”
裴夜泊低喝一声,下意识就要将沈祭拉到身后。
然而沈祭动作更快,醉春烟甚至未曾出鞘,只以剑鞘轻挥,一道凌厉剑气猛的荡开,瞬间将袭来的藤蔓尽数斩断。
沈祭持剑而立,未曾挪动,衣袂在空气中微微飘动,神色平静无波,很冷清的模样。
裴夜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沈祭的背影,眼神黯淡了下去。
他忘了,即便修为受损,沈祭依旧是那个惊才绝艳的仙君,并不需要他时刻保护。这种无法靠近他的感觉,令他急躁。
沈祭没有听到脚步声,回头淡淡看了一眼还在原地站着的裴夜泊:“走吧,‘裴卿’。”
他特意加重了“裴卿”二字,听得裴夜泊心头一紧,连忙跟上了脚步。
直到穿过枯木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山明水秀的山谷。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岸边开满不知名的野花。
这才是苍临喜欢的地方,不过不知是什么原因,范围缩小了很多,还隐隐有些不稳定的灵力波动。
沈祭走到溪边蹲下身,手轻轻拂过清水,冰凉在指尖蔓延。
裴夜泊站在他身后,看着垂下的眼眸的沈祭,五官精致好看,墨发如瀑,在暖阳下镀着一层柔和的光晕,褪去了几分清冷,显得格外真实。
裴夜泊在看到的瞬间,心底的那份郁闷烟消云散,只剩满心欢喜。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沈兄喜欢这样的环境吗?”
沈祭站起身,没有回头,“嗯,喜欢。”
裴夜泊看着他的背影一愣,贪恋笑了笑,“我也喜欢。”
“……”
直到走到幻境一处灵力波动剧烈的地方,沈祭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一直紧跟在他身后的裴夜泊。
“裴卿,”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了不易察觉的纵容,“你就在这里等我吧,我很快就出来。”
裴夜泊有些不舍:“沈兄,我……”
“在这里等着我。”沈祭说完,不再犹豫,二指并立在胸前催动灵力,身影瞬间被一阵云雾吞墨。
裴夜泊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却只抓到一片虚无的流光。他站在原地,望着沈祭消失的方向愣神。
又是这种感觉……
什么都没抓住。
裴夜泊垂下了手,眼眸也不亮了,就这样站在原地。
沈祭说让他在这里等他。
等他。
他知道沈祭要去见苍临,但还是怕,他不敢让沈祭离开自己的视线,怕这一个松手,沈祭就再也不愿见他。
他怕……
裴夜泊抿了抿唇,心里面闹起了小别扭,最终还是催动了灵力。
幻境之内,沈祭正行走在一片花海之中,忽然感受到身后传来了一阵的剧烈波动,一股熟悉的灵气充斥着整个幻境,又在一瞬间连忙收个干净。
沈祭脚步一顿,无奈又似预料之中地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跟来了。
他回过头,只见裴夜泊朝他走来,站在他面前。
“我……”裴夜泊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怎么突然到这里面了。”
沈祭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早已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沈祭越想越觉得好笑,唇角勾起,“裴卿,那你可得小心一点了,别乱跑。”
裴夜泊立马点了点头:“我就跟着你,不乱跑。”
沈祭刚想说什么,就听到身后中央之处,传来了一声无奈叹息。
“沈祭,你怎么来了?”
是苍临的声音。
只是这声音,比沈祭记忆中的要虚弱太多,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沈祭心头一紧,再也顾不上身旁裴夜泊,转身便朝着声音来源疾步而去。
裴夜泊抿紧唇,立刻跟上。
穿过迷雾,灵气淡淡环绕在周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破碎感。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懒散靠在一处由灵力拼凑起的圆台之上,身形消瘦,白发披散,周身的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师尊!”沈祭快步上前,绕到那人身前。
当看清苍临此刻的模样时,沈祭僵在原地,不可置信。
眼前的苍临,哪里还有昔日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面色灰败,皮肤上布满了一道道裂痕,眼眶深陷,唯有一双眼眸,还残留着清明与温和,正静静地看着他。
最让沈祭慌张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苍临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仿佛是由无数细碎的光点勉强凝聚而成,随时可能破散于天地间。
这是神魂与灵力耗尽,归于天地的征兆。
“怎么会……怎么会……”沈祭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猛地想起重生后疲惫的苍临,又想起楚弈当时在得知他身体重塑之后,泛红的眼眶。
怎么会……
苍临看着沈祭惊愕模样,吃力地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乖徒……你怎么来找我了?都记起来了?”
他目光掠过沈祭,看向他身后站着的人,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反正不是裴夜泊就行,苍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叹息,也有一丝释然。
“怎么会……”沈祭呼吸不平。
“重塑灵体,逆转生死,岂是易事?”苍临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我……不过是为了乖徒,赎罪罢了。”
“赎……罪?”沈祭重复着,眼眶瞬间红了,他上前一步,几乎是喊了出来,“我知道!可我不需要你来赎罪!”
“我知道你当初收我为徒,是因为至纯灵体,是为了有朝一日……我能承接《太上逢莲》,去平息预言的战乱,去救这苍生!我知道你要利用我!”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我不怨你利用我,我不怨的……,可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为什么要用你自己的命来换我活?!”
看着情绪崩溃的沈祭,苍临眼中是深深的怜惜与愧疚。
“没想到你早都知道了,我还以为我和明怀瞒的很好呢……”他沉默了片刻,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几乎透明的手,想像多年前那样,摸一摸沈祭的头,却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望着沈祭,眼神像是穿透了漫长的时光,看到了久远的过去,看到了某些沈祭并不知道的因果。
他笑了笑,笑容疲惫,苍凉,却又带着一股平静。
“但是有一点你不知道……”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我也是至纯灵体。”
“什么?”沈祭愣住,被这两个字砸得粉碎,只剩下茫然和无措。
裴夜泊也猛地抬眸,死死盯住苍临。
“沈祭,我骗了你,明怀也骗了你。我是个自私的人,并没有你看到的那么好。”苍临轻声说,“我也想得道飞升,至纯灵体无情无义,但我不想为了得道飞升而献祭自己,所以……我知道了世间第二个至纯灵体,但至纯灵体是一个极端,一旦你走错了路,这个世界就会崩塌,最初我是想将你斩杀掉的,但……为了你,或是说为了我自己,特意编写出《太上逢莲》,逆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