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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
他还是会每天换一朵新的。
每天早晨,在贺知衍醒来之前,蹲在花坛边上,像完成某种仪式一样,剪下最新鲜的那朵白山茶,插在水晶花瓶里。
有一天他剪花的时候,太阳蹲在花坛边上看着他,歪着脑袋,绿眼睛里映着他笨拙地修剪花枝的背影。
他低头看了那只橘猫一眼,忽然说:“你觉得他还会喜欢吗。”
太阳打了个哈欠,舔了舔爪子,没有回答。
他自言自语道:“不会。但他本来就不需要喜欢。这只是,”他顿了一下,把剪好的花枝举到眼前看了看,花瓣上的露珠在晨光里反社出细碎的光,
“这只是我想送。”
贺知衍也发现了。
严叙每天蹲在花坛边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剪花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他甚至还学会了把花茎底部斜切一小段、去掉多余的叶子、在花瓶水里加一小勺白糖。
程宇告诉他这样可以延长花期。
他发现自己每天早上下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煎蛋的蛋黄是完整的,没有碎,边缘金黄,几乎算的上是完美了。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盘子里那个完美的煎蛋,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咸淡刚好。
随后默默吃了起来。
程宇在打扫卫生时,在垃圾桶里发现了那朵被贺知衍扔掉的枯萎白花。
花瓣已经全部枯黄了,边缘卷曲发黑,躺在垃圾桶最底层。
程宇把枯花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了垃圾桶里。
那天下午,他给严叙发了一条消息:“严总,花枯了。”
严叙回了一句:“我知道。明天换新的。”
垃圾桶里那朵枯萎的白山茶静静躺在最底层,和一张被揉皱的便签纸挨在一起。
便签纸上写着几个模糊的字迹:“咖啡一般,但饼干很好吃。”
那是拾光的顾客留给贺知衍的第一张便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扔掉了。
垃圾桶旁边,太阳正蹲在那里用爪子扒拉着桶的边缘,绿眼睛好奇地盯着里面的枯花和便签纸,发出一声细弱的呼噜声。
窗外,阳光正好。无边泳池的水面反射着午后的光芒,在客厅的天花板上投下一片轻轻摇曳的水纹。
严叙坐在书房的落地窗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笔搁在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程宇发来的消息,又抬头看向窗外。
花园里那排白山茶在午后的光线里白得发亮,像一排沉默的、不会回应的灯。
他想起今天早上,贺知衍坐在餐桌前吃他煎的蛋。
咬下第一口的时候,贺知衍的动作停了一瞬。
那一瞬,贺知衍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
贺知衍是被烫了一下吗?还是他不习惯那个咸淡刚好的味道?
严叙还是把那一瞬收好了,像收好一颗从路缝里拾起来的、不知道有没有价值的小石子,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夜幕落下来,别墅里的灯次第亮起。
贺知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边趴着月亮。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翻得很慢,慢到每一页都像是要被他看穿了才肯翻过去。
太阳从楼梯扶手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在茶几旁边,用尾巴扫了一下水晶花瓶的瓶身。
那朵今天新剪的白山茶在水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严叙从书房出来,站在走廊口,看着贺知衍看书的模样,贺知衍的后脑勺被落地灯的光勾出一圈极淡的金边,他的手指按在书页一角,很久才动一下。
严叙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悄悄进了厨房。
灶台上那台新的电磁感应灶亮着微弱的蓝色指示灯,像一只安静的眼睛。
他打开冰箱,拿出两颗鸡蛋,把便利贴上的要领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油温七成热,鸡蛋离锅底近一点再磕,撒盐要均匀。
锅热起来,油泛出一层极细的波纹。
他拿起鸡蛋,在锅沿轻轻一磕。蛋壳裂开一道齐整的缝,他用拇指抵住裂缝往两边一掰,蛋液完整地滑进锅里。
蛋白在热油中缓慢地铺展开来,边缘渐渐变成半透明的白色,再变成浅金色。
蛋黄颤了一下,定在正中。
这次他没有翻面。他站在锅前,看着那个煎蛋慢慢成形,蛋黄的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膜,像一方小小的、正在凝固的太阳。
他等着。
等边缘酥脆,等蛋黄将熟未熟,等他在这间厨房里第一次没有手忙脚乱、没有焦糊味、没有烟雾报警器的尖叫。
然后他关了火,把煎蛋盛进盘子里。
他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把盘子放在自己面前。
对面的座位空着。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个煎蛋,咬了一口。
不咸,不淡,蛋黄刚好流出一小股温热的液心。
他慢慢嚼着,咽下去。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贺知衍还在那里,还在翻那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只到眼角。
他想,明天早上,他会再煎一个,明天那个一定会更完美
第47章淋雨
这段时间,别墅里的生活有了前所未有的平静,有花,有油烟,有平静的交谈……
一切,似乎都慢慢地已经有了家的雏形了。
……
下午还是晴空万里,贺知衍蹲在花园里拔完了最后一片杂草,太阳趴在他脚边的石板路上晒得肚皮一起一伏。
到了傍晚,天色忽然暗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擦过别墅的屋顶,山里的松林在风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方压抑地嚎叫。
严叙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程宇敲了敲门走进来,把一叠文件放在书桌上:
“严总,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风力六到七级,山体滑坡黄色预警。”
严叙点了点头,正要说让贺知衍早点从花园回来,余光扫到了窗外花园里的那个身影。
贺知衍还蹲在花坛边上。
他没有抬头看天色,没有注意到风已经开始把花坛边的水管吹得滚动,没有注意到泳池水面上已经起了细密的涟漪。
他专注地蹲在那里,用手把花苗周围的泥土一点一点地压紧,把被风吹歪的花茎扶正,用细麻绳轻轻绑在支架上。
一滴雨落在他的后颈上,他没有动。
又一滴,落在他的肩膀上,把灰色T恤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还是没有动。
他把最后一株花苗的支架插好,把麻绳绕了三圈打了个结,然后才慢慢站起来。
暴雨在下一秒倾盆而下。
雨柱粗得像筷子,砸在地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花坛里的泥土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雨水顺着花坛边缘漫出来,混着泥土和草屑流向下水道。
风把松林吹得哗哗作响,几根断裂的松枝从山坡上滚下来落在泳池里,水面被砸出一圈又一圈剧烈晃荡的涟漪。
贺知衍站在暴雨中。
他把园艺手套摘下来放在花坛边上,把水管卷好挂在挂钩上,把地上散落的小铲子和剪刀捡起来放进工具箱里。
然后才转过身,朝别墅走去。
雨水从他湿透的刘海往下淌,流过他的眉毛、睫毛、鼻梁,流进他微微抿着的嘴角。
他没有伸手挡雨,也没有加快脚步。
他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穿过花园的碎石小径,经过那片在暴雨中剧烈晃动的白山茶,走上后门的台阶。
严叙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贺知衍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慌,没有焦急,没有因为暴雨而皱眉,没有因为被淋湿而不快。
那种平静他在ICU醒来后的第一句话里见过,在把药膏推回来的动作里见过,在每天早上接受他的吻然后转身继续擦桌子的背影里见过。
此刻在暴雨里,也是。
他忽然意识到,贺知衍对这种雨太熟悉了。
他在这样的雨里跪过一整夜,膝盖陷在泥里,那几株白山茶被压断在身下。
他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像筛糠,可没有一个人来把他从雨里捞起来。
从那以后,暴雨对他来说就不算什么了。
被暴雨伤过太多次的人已经不会再为一场雨而惊慌。
他可以平静地走进这场雨,也可以平静地离开,就像他可以平静地接受所有伤害,然后再平静地把伤口藏起来。
严叙转身从书房冲了出去。
他推开侯门,贺知衍正好走到门口,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只隔着一道门槛。
雨水从贺知衍湿透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门槛上,也落在严叙没有穿拖鞋的光脚背上严叙手里拿着一把伞,急匆匆地撑凯,举在贺知衍头顶上。
伞太大,差点戳到门框,他手忙脚乱地调整角度,自己大半个身子都露在雨里,西装被雨柱打得噼啪响。
“你怎么不跑!淋成这样,你先进来,把衣服换了,别又感冒了——”
他的声音急促而沙哑,手忙脚乱地把伞往贺知衍那边斜,又怕雨淋到他,又怕伞戳到他,又怕自己挡了他的路。
他伸手想去扶贺知衍的肩膀,手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去。
他记得医生说过,不要强迫他进行任何肢体接触。
于是他把手收了回来,只是把伞举得更稳了一些,把门口让开。
贺知衍他绕开严叙,走进屋里,换上那双灰色棉拖鞋。
然后他走过客厅,走上楼梯,走进浴室。
整个过程没有说一个字,没有看严叙一眼,没有对那把举在他头顶上的伞做出任何反应。
严叙站在玄关,手里还举着那把伞,看着楼梯口那个消失在转角处的身影。
伞尖上还在滴水,在地砖上积了一小摊水洼。
二十分钟后,严叙敲了敲客房的门。
没有人应。
他轻轻推开门,看到贺知衍已经换好了干净衣服,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家居裤,坐在窗台上,手里抱着那颗橡皮球,一下一下地做握力训练。
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几缕湿发贴在额前,在台灯的暖光里反社出柔和的暗金色光泽。
窗外,暴雨还在下,雨柱打在落地窗上,把窗玻璃震得嗡嗡作响。
花园里的白山茶树在风雨中剧烈摇晃。
严叙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握紧橡皮球又松开,一下,又一下,额前湿漉漉的刘海在每一次低头时轻轻晃动。
他左手腕上那两道伤疤,一道深,一道浅,两道都安安静静地趴在苍白的皮肤上,和橡皮球一上一下的节奏一起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