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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首辅的刀
申时行和王锡爵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申时行进门时手里还拿着一份户部的漕运帐册,显然是从值房直接过来的。他把帐册放在门边的矮柜上,朝张居正拱了拱手,在左侧落座。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惯的从容,但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知道首辅这时候叫他们来,肯定不是小事。
王锡爵来得更急。他今天在都察院核阅御史的弹章,听到书办传话,骑马就过来了,袍角带起一阵风,进门就问:「首辅,出什么事了?」
张居正没有立刻回答。他等书办把门关严实了,才从袖中取出太子那封素笺,放在案上,推到两人面前。
「先看看这个。」
申时行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眉头越看越紧,看完之后没有说话,把信递给对面的王锡爵。王锡爵看的速度比申时行快得多,一目十行扫完,抬眼看向张居正。
「这是————」
「太子殿下的私函。」张居正的语气很平,「前几殿下微服入国子监巡学,亲眼目睹了整件事。回来之后写了这封信,让贴身太监直接送到我手上的。」
王锡爵把信放回案上,目光落在末尾那句批语上:「太学为国育才之本,今勋贵子弟藐视师道丶学官徇私废规,恐非盛世之福。」他看了两遍,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殿下这是在给咱们递刀。」王锡爵说话从来不绕弯子,「郑懋桓的事,我昨日也听说了。翰林院那边已经有人在传抄一份《太学风弊疏》,据说是国子监的贡生写的,落款一介太学生」。内容跟殿下信里写的大体一致。都察院好几个御史都拿到了抄本,有人已经在私下议论了。这事捂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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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行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国子监那边的处置,我也打听了。祭酒周弘祖定的调子,说是师生言语小隙,沈生年少气盛」,郑懋桓闭门思过三日,林崇儒教导方式欠妥,予以劝诫」。各打五十大板,谁也不得罪。」
「谁也不得罪?」王锡爵冷笑一声,「林博士被当众辱骂丶逼着道歉,跟那个摔砚砸东西的纨絝各打五十大板?这不叫谁也不得罪,这叫欺软怕硬。」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王锡爵这个人,在朝堂上是以刚直着称的。当年在吏部任上,连尚书的条子都敢驳,此刻说起周弘祖的徇私,更是不留半分情面。
张居正一直没有说话。他等两人都说完了,才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
「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就是一个学生闹事,学里已经处置了,没必要闹到朝堂上。往大了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
「往大了说,隆庆朝推行新政十余年,考成法管住了官员,清丈田亩管住了土地,一条鞭法管住了赋税。可勋贵特权呢?管住了吗?」
申时行和王锡爵都没有接话。
「没有。」张居正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不但没有管住,反而因为盛世太平」四个字,越来越肆无忌惮。他们觉得天下是他们祖上打下来的,功劳是他们家的,好处自然也该是他们家的。寒门士子十年苦读,不如他们一张恩荫文书。学规礼法形同虚设,教官见了他们要低头,寒门学子见了他们要绕道。今天郑懋桓敢在国子监摔砚辱师,明天就有人敢在朝堂上撒泼。今天学官敢捂盖子,明天就有人敢瞒报灾情。」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
「太子把这封信递给我,不是让我替那个林博士出气。是让我借这个案子,把太学的盖子掀开。盛世养痈,不治则溃。隆庆朝的太学,已经到了非整顿不可的地步了。」
申时行沉默了片刻,问:「首辅打算如何处置?」
张居正从案头抽出一张空白奏疏,铺在面前。他的动作很慢,把纸压平,把镇纸摆正,然后把笔从笔架上取下来,在砚台里蘸了蘸墨。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四条。」
他的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第一,郑懋桓革除荫监学籍,终身不得入仕,废其恩荫资格。」
申时行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话。这一条在预料之中,不革除学籍,不足以平息士林之怒。
王锡爵点了点头,这一条他赞成。
张居正写下第二行。
「第二,工部左侍郎郑文清教子无方丶纵子横行,革职罚俸,朝堂公示申饬。」
这一条的分量比第一条重得多。革一个学生的学籍,动的是郑懋桓本人;革一个三品侍郎的官职,动的是整个郑家。郑文清在朝二十余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这道处置一下去,等于跟半个工部翻脸。
申时行终于开口了。
「首辅,郑文清毕竟是三品堂上官,在朝二十余年,门生故旧不少。革职罚俸,是不是太重了?」
张居正抬起头看着他。
「汝默啊,郑懋桓在国子监六年,年年考核末等,是谁帮他一次次留监续读的?他当众辱骂林博士寒门酸儒」,是谁在家里教出来的?学官们不敢处置他,又是谁在背后撑腰的?」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
「郑文清教子无方,这顶帽子他戴得不冤。革职罚俸,已经是给他留了体面。若不是看在他在工部多年还算勤勉的份上,我连这层体面都不留。」
申时行不再说话了。他做事向来求稳,觉得能敲打就不要动刀。但他也知道,首辅说得对,不革职,这些人就不知道疼。
张居正写下第三行。
「第三,国子监祭酒周弘祖丶司业陈梦麟徇私包庇丶颠倒是非,各降一级调任。」
这一条比前两条温和多了。降一级调任,不革职,不罢官,就是挪个位置。周弘祖从从四品降到正五品,调去南京国子监或者某个清闲衙门。陈梦麟同理。给处分,但不赶尽杀绝。
申时行和王锡爵都没有异议。
王锡爵问了一句:「调去哪里?有安排了吗?」
「周弘祖调南京国子监祭酒,从四品降为正五品,掌南京太学事务。南京国子监规模虽小,但职位相当,不算发配。陈梦麟调礼部仪制司员外郎,也是平调降级。」张居正显然已经想好了每一个人选,每一个去处都有考量,「不赶尽杀绝,给他们留个体面。
但「徇私包庇」的帽子要扣实了,否则日后人人效仿,学规形同虚设。」
张居正写下第四行。
「第四,整肃太学新规:裁汰惰监丶严控荫补丶学规一视同仁。」
这一条是四条中最短的,但分量最重。前三处置的都是人,这一条动的是制度。人好换,制度难改。
张居正把最难的这一条摆在最后,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不是在替林崇儒出气,不是针对哪个官员,他是要借着这个案子,把太学积攒了几十年的沉疴连根拔起。
申时行看完这一条,沉吟良久。
「裁汰惰监丶严控荫补,这两条,会动到很多人的利益,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张居正说,「所以我写了限三个月内奏报施行」。三个月,够他们闹了。他们闹得越凶,我们整顿的理由就越充分。」
王锡爵眼睛一亮。「首辅这是————引蛇出洞?」
张居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搁下笔,将奏疏上的四条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末尾加了一句话。
「盛世之患,不在外患,在内蠹。勋贵恃宠丶特权乱法,此风不除,太学无正道,朝廷无公义。」
写完之后,他把奏疏递给申时行和王锡爵传阅。
两人看完,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申时行才开口:「首辅,这道奏疏递上去,朝堂上恐怕要炸锅。」
「炸就炸。」张居正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等着他们炸。」
王锡爵忽然问了一句:「首辅,太子那边————要不要先通个气?」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不用。殿下把这封信递给我,就是信得过我。他知道我会怎么处置。」
他把奏疏封好,盖上部院的关防,交给书办:「送通政司,转呈御前。」
书办接过奏疏,快步走了出去。
值房里安静下来。
张居正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暮春的风灌进来,带着老槐树叶子的清香。内阁院中的那棵老槐树,枝叶比前几天更密了,绿得发亮。他的目光落在那棵树上,很久没有移开。
他想起自己刚入阁的时候,那棵槐树还没有这么高。二十年的光阴,树长高了,他也老了。头发白了,腰板也时不时会酸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的决心还是那么坚定。
他在想,三个月后,太学新规能不能顺利推行?那些人会怎么反击?太子那边,会不会有进一步的举动?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会继续往前走。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已经封好的奏疏的底稿,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底稿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
有些事,不只要写在纸上,还要写在心里,付诸于行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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