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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所有记忆的小琪知道,这一次媚姨是不会给她做手术的,过了几天之后她才打电话,叫妈妈带自己过来。
「媚姨。」小琪声音很轻,沙哑。
「嗯?」
「你的经验很丰富吗?」
香菸在媚姨指间顿了顿。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看着它在空气里变形丶消散。
「我以前是大夫。」
陈玉贞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个艳俗的女人,很难和「大夫」这个称呼联系起来。
「尖子生才能够上大学念医科,当大夫。」
「我手术做得很好。老师们都夸我手稳,心细。做外科手术,最难的是止血。我做的,从来不见血。」
她问:「那你救活了不少人了。」
媚姨笑了。很短促的一声,愉悦,像是一口气从胸腔里被挤出来。
「我负责的是人流。」她说,每个字都清晰,「经我手打的胎,都不能活下来。」
小琪直直地盯着她。
「那我能活下来吗,媚姨。」
媚姨笑了笑。
「一百天内可以人工流产,稀疏平常。」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但是更大的……」
「很有可能造成大出血或者并发症,极度危险。」
媚姨慢慢地说,像在背诵某种医学教材上的警告,「子宫穿孔,感染,败血症,以后不能生育,或者……死在手术台上。」
她转过头,目光在昏暗中与小琪相遇。
「但是这麽大的胎,我也不是没打过。五月的,六月的,七月的,八月的。」媚姨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平淡,平淡得可怕,「手熟。」
手熟。
就像厨子片鱼,裁缝剪布,流水线上的工人组装零件。
重复足够多次,再复杂危险的动作,也会变成肌肉记忆。
至于为什麽孕育这麽大的胎,还得打下来?
为什麽?
这是医院中没有人会问的问题。
反正一根催生针打下去,液体进去了,就再也逃不了。任人摆布。
没生到没懐到想要的,那就打掉呗。
媚姨想起了医院花园里面的花槽,那里有一丛鲜艳的红花。
有小车推进花槽,一个工人翻土,挖个洞坑,一个驾轻就熟的把血污就坑洞给埋了。
泥土再盖上去,泥土营养丰富,不管种什麽花都特别的艳红。
跟她这屋里的那朵红花一样的艳红。
——
楼梯间的灯坏了。
陈玉贞扶着小琪,一步一步往下挪。
终于走到一楼,推开沉重的铁闸门,夜晚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几个少年蹲在路边抽菸,朝她们吹口哨。
「看什麽看!」陈玉贞突然嘶哑地吼了一声,那声音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少年们哄笑着散开了。
小琪扯扯妈妈的衣角:「妈妈,我好害怕。」
陈玉贞低头看女儿。
路灯下,小琪的脸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
「不怕,不怕了,没事。」
陈玉贞机械地重复着,不知道是在安慰女儿还是自己。
媚姨拒绝了他们,可是这胎真的不能留。
她们继续往前走。小琪走得很慢。
「妈妈,我不想死。」小琪又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林霜也控制不住这具身体的本能,她紧紧的盯着妈妈,盯着陈玉珍,眼睛里全是乞求。
这句话击碎了陈玉贞最后的防线。她猛地停住脚步,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
「不会死,你不会死,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滚烫地落在小琪的头发上。
小琪在妈妈怀里颤抖,像一片寒风中的叶子。「我们可以报警吗?」她突然问,声音闷在妈妈的肩膀里。
妈妈的身体僵住了。
报警?告谁?告那个畜生?告完了呢?街坊邻居全知道了,小琪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最终,陈玉贞擦了擦脸,也擦了擦小琪的脸。「走,我们回家。」
「我不想回家……」小琪小声说。
陈玉贞沉默了。她也不想。但她能带女儿去哪?酒店?她们连住一晚酒店的钱都凑不齐。朋友家?这种事,开得了口吗?
「先回去。」陈玉贞最终说,「妈妈会想办法。」
妈妈拉着小琪魂落魄地继续往前走,身影被拉长又缩短,消失在霓虹灯的迷宫里。
为什麽?
为什麽是她?
为什麽是我?
为什麽我们都在这里,
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黑暗河流里,
挣扎着,伤害着,被伤害着,却还要继续向前。
---
同一时间,媚姨正在清洗她的厨房。
站在水槽前,仔细地搓洗一副玩意儿。水流哗哗,冲走黏液和血水。
她的动作很熟练。洗好的玩意,被放进盆里,用盐和生粉反覆揉搓,去除异味。
然后是剁肉馅,加上鲜虾仁丶香菇末丶一点点马蹄增加爽脆口感。
媚姨现在有稳定的「饺子肉」来源。
有几个固定的熟客,每周都会来订。
所以,当陈玉贞带着小琪找来时,媚姨的第一反应是抗拒。
虽然是极品,但也不是什麽都可以沾手的,风险太大,没有足够的好处。
她根本不想再经手这麽危险的事。
她已经六十八岁了,不想晚年要在监狱里度过。
更何况,现在她有收入,有还算舒适的生活,有体面的客人。
何必赌这一次。
要怪只能怪她命不好。
鲜花一般的年纪在臭水中也是一株污染的臭草。
叮!
门铃响了。
来了个贵客。
是陈太。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小时。
「陈太太,请进请进。」她侧身让开,语气热情十分亲切。
「哎呀,来得正巧,水刚刚开,我等你来了才现做。」
陈太笑着走进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四十来岁,丈夫做地产生意常年不在香港,独生子在英国读书。
「有人介绍我来的,」
「听说你这儿的饺子是全港最好的。」
媚姨引她在小餐桌旁坐下。「陈太太过奖了,就是些家常手艺。」
「可不是家常手艺这麽简单。」陈太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媚姨笑了笑,倚着门框,「你猜我几岁多少岁了。」
这问题来得突然。陈太抬眼仔细打量她一番:「你看上去顶多三十。」
「我老太婆了。」
「真的看不出来。皮肤紧致,黄气都没有,脸色红润。怪不得他们说你是个不老的传奇。」
「都是吃出来的,燕窝丶花胶丶人参,效果都不如我这饺子。」
陈太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她光华嫩的皮肤。心里面再怎麽艳羡都不想表达出来,保持上等人的含蓄。
厨房里,媚姨正在包饺子。
她用的面粉是特选的高精粉,雪白细腻,倒在案板上像一小堆新雪,
面团揉得软硬适,要透要黏口。
饺子皮对着光,能看见细微的纹理,半透明,像某种柔软的玉石。
锅里的水已经沸腾,冒着白汽。
媚姨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个放进去,用勺背轻轻推开,防止粘底。
饺子在沸水里沉浮,旋转,渐渐变得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粉嫩的馅料。
「现包的饺子,要在水大开的时候下锅,」媚姨盯着锅,「等它们浮上来,再加一次冷水,再浮上来,就好了。」
饺子在锅里悦动,随着水流翻滚,带来一阵阵腥味。
像一群嬉戏的白鹅,终于,一个个浮上水面,肚子鼓鼓的,皮薄得几乎透明。
饺子端出来了。
她低头看白瓷碗里的饺子。大小匀称,晶莹剔透,白里透红,皮薄得能看见里面馅料的颜色,真的像婴儿吹弹可破的皮肤。
「好香。」媚姨在她对面坐下,殷勤地说,
「趁热吃,凉了味道就差了。」
陈太太是第一次吃,刚刚沾着嘴,
马上退缩,她害怕。
媚姨哄着她吃,「吃呀,慢慢来。」
陈太鼓起勇气咬了第一口,恶心!!!
媚姨继续说,再咬一口,仔细嚼,你会喜欢上的。
「吃的时候,只求后果不想前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