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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洞的日子，近来是越来越没法混了。
十七只狐狸瘫在暖融融的狐裘垫上，东倒西歪没个正形。
胡十一把蓬松的尾巴盖在脸上，哼哼唧唧地蹭着石床：「干嘛鸭，十四娘以前卷就够了，现在连十二都疯了。」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一记软乎乎却力道十足的尾巴抽——正是他们那位恨铁不成钢的老爹。
胡老爹的狐狸眼瞪得溜圆，尾巴指着洞外月光下的两道身影。
「看看你妹妹们同样是狐狸，人家俩对着月亮吐纳，灵气转得比山涧流水还快，你们倒好，除了吃就是睡，再过百年怕不是连化形都费劲！」
洞外的空地上，银辉铺了满地。
小十四一身白色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周身萦绕的月之精华凝成细碎的银点，顺着她的皮毛纹路游走，灵气运转的轨迹快得像织就的银网。
而她身旁的十二，往日里虽也算勤勉，却从没有这般架势。
她周身的灵气竟似有了自己的意识，流转速度比小十四还要快上一截，那股子通透灵动的劲儿，看得胡老爹都忍不住捋了捋自己有些发白的胡须。
「奇了怪了……」胡老爹喃喃自语，「小十四这孩子的天赋，在咱们族群里已是百年难遇，怎么小十二这丫头，像是突然开了窍似的」
洞内的十六只狐狸听得更绝望了。
胡十五爪子扒着洞口，看着月光下俩姐妹周身越来越盛的灵气光晕，哀嚎道：
「老爹，修炼多累啊，咱们狐狸不就该晒晒太阳丶偷点鸡崽，玩玩男人逍遥快活过一辈子吗？」
回应他的，又是一记精准的尾巴抽。
胡老爹恨铁不成钢：「没出息的丫头。」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百年光阴倏忽而过，狐狸洞的红枫落了又生，涧水冻了又融，十九只狐狸早已尽数化为人形。
十二位姐姐性子活络，早在几十年间到处游历，要不嫁去了周边山头或人间城镇，只剩老六丶十二丶小十四和小十八，十九守着这方洞天。
——
下午暖阳的光线费力穿透东岭终年不散的薄雾，投在嶙峋的山石和盘曲的老树上。
辛十四娘踩着一地湿滑的落叶回来，几缕鬓发被山间雾气沾湿，更加飘飘欲仙，手里还残留着施粥时沾染的微弱米香和药草苦涩气。
她抬眼望去，自家那狐狸洞口被藤蔓半掩着，洞口稍平的大石上，老爹和六姐歪歪斜斜地摊着，肚皮朝天，晒着难得钻出雾气的暖阳，旁边零落着几根新鲜的鸡骨头和几撮带血的绒毛。
「六姐，」十四娘将臂上挽着的空竹篮放下，朝那瘫着的大狐狸轻声问，「十二姐呢怎麽又不见影。」
一天到晚就粘着十二。
她家怎麽出了个粘狐精。
六姐连眼皮都懒得掀开，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咕噜声，尾巴尖敷衍地扫了一下，把旁边一只吃得半饱丶正昏昏欲睡的更小些的狐狸扫得一歪。
「十二啊……」六姐吧唧了一下嘴，仿佛还在回味生鸡的滋味，「唔……。」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老爹蓬松的尾巴底下钻出来，带着浓浓的困意和理所当然：「十二又去杀狼了呗。」
那是家里刚会化形不久丶还总控制不好耳朵尾巴的小狐狸崽子小十九。
十四娘叹口气。洞内除了鼾声和咀嚼骨头的细响，再无别的动静。
家里的这群狐狸懒得懒。
勤快的也勤快。
勤快的杀狼也算得上勤快吧。
辛十四娘娘心里这麽想着，一边把药材给都收拾收拾。
又想着十二姐怎麽还没回来。
不会是那只死竹子，又缠着她十二姐。
与狐狸洞所在东岭清幽截然不同，隔着一条深涧的西侧山林，此刻正鸡飞狗跳，狼藉一片。
粗壮的树木被蛮力撞断，露出惨白的木茬；地面遍布杂乱的爪印和拖曳痕迹，新鲜泥土翻出；几处灌木丛还在簌簌抖动，落下惊惶的鸟雀羽毛。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野兽膻气丶血腥味，还有一股新来者急于圈占领地的丶不加掩饰的霸道妖气。
十几头体型硕大丶毛色深浅不一的狼妖正在林中空地上咆哮丶撕咬争抢几只刚捕来的獐子，更多的狼妖在周边逡巡，用排泄物和爪痕粗暴地标记着领地边界。
一头格外雄壮丶肩高几乎及人胸口的黑狼妖人立而起，前爪按在还温热的獐子尸体上，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呜噜声，幽绿的眼珠扫视着不安的部下。
「头儿，头儿。」一头灰毛带伤的狼妖连滚爬过来，声音尖利，「东边，东边林子里有动静，一股子……一股子狐狸味儿！」
黑狼妖——南岭曾经的霸主之一，因为死对头蛇妖势力大涨，被迫带着残部仓皇逃窜至此
闻言，鼻翼用力翕动，确实捕捉到一丝随风飘来的丶清冽又带着甜腥的异类气息。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交错的利齿，涎水顺着嘴角滴落：「狐狸？哈哈！正好！跑了几天，嘴里淡出个鸟来！给爷爷送肉来了！」
「头儿，不可！」
另一头老些的瘸腿狼妖急忙阻止，眼神惊惧，「那味道……像是从东岭那边飘来的，我听说，东岭原先也有豺狼家族盘踞，可这几年……没了，全没了，就是一个狐妖乾的！见一个杀一个。」
「放屁。」黑狼妖暴怒地一爪拍在瘸腿狼妖身旁，碎石飞溅。
「什麽狐妖能把狼杀绝？南岭的佘姬老子是暂时打不过，一只没名的骚狐狸，也配让老子躲，你们这些丧家犬，胆子都被蛇吓破了。」
他仰头发出挑衅的长嗥，震得树叶扑簌簌落下：「儿郎们，来了点心，随我去……」
「头儿，看那边！」惊呼声打断了他。
所有狼妖，包括黑狼妖，都猛地转向东侧林缘。
雾气在那里被无声地分开。
一个身影踩着林间漏下的丶支离破碎的光斑，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个妖。化形的模样不过人类十七八岁模样。
穿着红裙，乌黑的长发盘起昝了一朵红花。
黑与红，艳到极致。
最扎眼的是她的眼睛。
映着林间的幽光……扫视着眼前这一群呲牙低吼丶妖气腾腾的狼妖。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体型最大丶妖气最浓的黑狼妖身上。
然后，那嫣红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狼群骚动起来，低吼声愈发密集。那瘸腿老狼惊恐地往后缩，喉咙里发出呜咽。
黑狼妖被这突兀的寂静弄得一怔，随即便是被轻视的暴怒。
他向前重重踏出一步，爪下地面微陷，獠牙毕露：「哪来的不长眼的小狐狸？敢到爷爷的地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