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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战云压城(第1/2页)
光绪二十年六月十三,朝廷下诏对日宣战。
消息传到广州的时候,何成局正蹲在后花园的池塘边看何甘喂锦鲤。两岁的何甘趴在青石板上,小手攥着一块掰碎的馒头往水里扔,馒头渣漂在水面上,锦鲤一条条浮上来抢食,尾巴拍得水花四溅。何甘咯咯笑着把馒头渣全扔完了,回头举起两只空空的胖手给爷爷看,意思是“没了”。何成局从袖子里又掏了半块馒头递给她,何甘接过去继续往水里扔。
龚文师爷从月门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电报,跑得帽子都歪了。他在何成局面前站定,喘着气把电报念了一遍——朝廷已于六月十三日正式下诏,对日宣战。上谕同时征调广东水师两艘快船北上,并令广州制造局将库存后装枪调拨三百杆、纸壳定装弹一万发,限七月十五前运抵天津。
何成局没有站起来,只是接过电报又看了一遍。龚文站在旁边等他发话,他却先低头看了看何甘。何甘把手里的馒头渣全扔完了,正趴在青石板上伸着小手想去抓水里的锦鲤,被何成局一把捞回来放在膝盖上。何甘扭了两下没扭开,就老老实实坐着看鱼了。
“去请陈都司和方老板。再通知秦舒云把制造局的库存清单送到花厅。”何成局把何甘抱起来交给旁边的丫鬟,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何甘被丫鬟抱走的时候回头喊了声“爷爷”,何成局朝她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大步往花厅走去。
一个时辰后,花厅里坐齐了人。何安、何平、何宁、何康、何静、何敏坐在左首,何慎、何慧、何岳、何忆坐在右首。其余几个小的也各自挨着自己的母亲坐在后排——何植手里还攥着一小截刚剪下来的花枝,何安邦规规矩矩地坐着腰杆挺得笔直,何韵靠在柳如烟胳膊上,何跃盘腿坐在唐玲脚边,何清端端正正坐在刘惠珍膝上,何辩手里翻着一本洋文小册子,何芳趴在张颜怀里睡着了,何甘在彭幼楚腿上扭来扭去想下地跑。
这大概是何府花厅里人坐得最齐的一次。除了何平已经嫁人不在府里住,其余十六个孩子全部到齐。最大的何安三十五岁,最小的何甘两岁,横跨了一代人的年龄差。
何成局站起来,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把朝廷的征调令念了一遍。然后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用一种比平时更沉缓的语气说了自己的决定。
“三百杆枪,一万发子弹,两艘快船——给朝廷。秦舒云已经算过了,这批货正好是制造局库存的三成。剩下的七成,昨晚已经全部装车,今天天亮之前由方世宏的人运往潮州分号。联市商团十六条武装商船,留四条在珠江口,其余十二条分散停泊在潮州、澳门、香港各渔港,全部挂渔船旗。从今天起,联市商团转入战时运转。何康——”
十岁的何康从座位上跳起来,站得笔直。何成局看着这个周巧儿生的儿子,目光里既有骄傲也有不易察觉的担忧。何康虽然才十岁,但在梁铁海的冶铁作坊里已经泡了两年,对炉温的判断比一些老学徒还准。更难得的是这孩子三样都不耽误——上午在冶铁作坊看炉温,下午回府跟着何敏学打算盘,晚上还要去厨房帮周巧儿烧火。
“从明天起你不用去冶铁作坊了。跟着方世宏上船,跑潮州到广州的运输线。”
何康还没来得及答话,周巧儿先站了起来,脸色变了。何康是她唯一的儿子,才十岁,要跟着方世宏出海?她的嘴唇动了动,何成局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责备但也不容商量。周巧儿攥着围裙又慢慢坐了回去。
“康儿的天赋在冶铁,但只待在冶铁作坊里学不到真正的本事。眼下战时,联市商团的运输线就是何府的生命线。让康儿跟着方世宏跑几趟,将来何家要有人在海上撑起这一摊。”何成局解释完,转头看向何康,“方世宏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的话就是我的话。能做到吗?”
何康把胸膛挺得更高,声音清亮干脆:“能。”
何成局点了点头,目光扫向其余的孩子。何静和何敏坐在一处,九岁的何敏手里还攥着那把巴掌大的竹片小算盘,九岁的何静安静地坐着,两只手的指尖习惯性地轻轻捻动——那是跟赵麦穗学浣纱手练出来的指法。林青说过何静这双手将来要是学暗器手法基础比谁都扎实,但眼下战时最需要的不是浣纱手,是情报。
“何静,你跟着苏姨娘,从今天起专门负责跟怡和洋行和英国领事馆的文书往来。洋人的书信你看得懂多少?”
九岁的何静站起来,声音清脆但很稳:“苏姨娘教了三年,普通的商业信函和领事馆的公告能看懂七八成,剩下不会的词查字典。”
“够了。有什么看不懂的直接问苏姨娘。另外——如果洋人的信里提到日本人的兵船动向,不管多晚,立刻来报。”
何静点了点头重新坐下,何敏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何静偏过头去听他说完,点了下头——大概是何敏跟她说,他新做了一本战时账目专用的空白册子,可以分她一本用来记录洋人信件的摘要。何敏做事从来不出声,但什么都替人想到了。
何成局接着看向何慎和何慧。八岁的何慎跟八岁的何慧坐在一起,何慎趁着秦舒云没注意偷偷把一只草编蛐蛐塞到何慧手里,何慧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收进了袖子里。何成局看着这对同年同月生的姐弟——何慎皮得全府头疼,何慧安静得跟何慎简直是两个物种,但他们俩的感情从小就好。
“何慧,从今天起跟着彭姨娘管药房。战时需要的刀伤药、金疮药、退热散,每一样都帮着配。何慎——”何成局看着这个让他最头疼也最意外的儿子,停顿了一下,“你负责在府里跑腿传话。何府前后三道门,每天各房各院的消息都要第一时间传到花厅。能做到吗?”
何慎从椅子上跳起来,挺着胸脯说“能”,然后回头对何慧挤了一下眼睛。何慧撇过头去装作不认识他。
七岁的何岳和七岁的何忆被何成局点了名。何岳已经拜在黄飞鸿门下一年,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扎完了再跟林青学月影步法。何成局看过他打拳,这孩子天赋不算顶尖但胜在能吃苦。何忆遗传了唐晚晴的百宝体,渡穴金针的医术已经有模有样,何继祖发烧、何芳出疹子全是她用金针治的。
“何岳,从今天起住在宝芝林,跟着黄师父学全套的跌打正骨手法,不只是拳法。战时用得着。”何成局说完转向何忆,“何忆,你的渡穴金针继续练。你娘会在暗室里教你第二套针法。等你练熟了,就可以帮着何慧配药。”
何忆站起来,九岁的女孩子腰杆挺得很直,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唐晚晴年轻时的清冷。她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声“是”就重新坐下。唐晚晴在对面轻轻点了点头,母女俩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不需要多说什么。
何植和何安邦都是六岁,坐在一起。何植手里还攥着一小截刚剪下来的花枝,那是他正在嫁接的茉莉栀子,已经失败了六次正要做第七次。何安邦三岁跟着何平学站桩,如今六岁已经练出了气感,何成局看过他打拳的架势,说这孩子将来是块练武的好料子。这两个孩子同年同月生,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得跟亲兄弟一样。
“何植,花房里的药材种植从今天起归你管——三七、血竭、金银花,这三样是战时最缺的外伤药引,你帮着林姨娘把产量提上来。何安邦,你的站桩改成早晚各一次。你何平姐姐出嫁了不在府里,以后练拳跟着何岳哥哥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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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植应了声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枝。何安邦站起来抱了个拳,动作跟他大哥何安一模一样,奶声奶气地说“知道了爹”。后排几个姨娘忍不住笑了,但何安邦浑然不觉,坐下之后又回头小声跟何植说“回头我帮你扶着花盆”。
五岁的何韵和五岁的何跃被何成局叫起来的时候,两个娃娃一个抱着琴谱一个捏着舞带,站在一起倒像一对小小的乐舞班子。何韵从五岁开始跟柳如烟学琴,刚学了半年只能弹最简单的《仙翁操》,但节奏感和指法已经比同龄孩子好了不止一截。何跃从三岁就能跟着唐玲的舞步比划,何韵弹琴的时候他就在旁边跳舞,乐舞双修的底子已经有了。
“何韵,从今天起每天多练半个时辰。不用学新曲子,就把《仙翁操》弹熟——这首曲子最简单,但根基最稳。何跃,你的舞也跟着加练,姐姐弹多久你就跳多久。现在不用你们做什么,把功夫练好就是最大的事。”
何韵和何跃同时应了,然后相视一笑。柳如烟和唐玲在后排也相视一笑。
何清和何辩都是四岁,坐在一起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何清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茶房里的规矩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何辩则歪歪扭扭地靠在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洋文小册子,嘴里念念有词。何辩虽然才四岁,嘴皮子已经利索得不行,两岁能把何府上下的名字叫全,三岁开始跟着苏筱学说洋文。
“何清,从今天起负责给书房送茶。每天下午两趟,你娘泡好茶,你端过来。步子要稳,茶不能洒。何辩——你想做什么?”
何辩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说:“我帮苏姨娘看洋文信。有看不懂的字就查字典。查不到就问苏姨娘。苏姨娘不在就问何静姐姐。何静姐姐也不在就问——”
“行了。”何成局打断了他的列举,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你就跟着苏姨娘,她让你看什么你就看什么。”
三岁的何芳被叫起来的时候还在揉眼睛。她在张颜怀里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一边揉眼睛一边从张颜腿上滑下来,摇摇晃晃地站到花厅中央。何成局看着她,三岁的娃娃腿还没灶台高,但嗅觉已经比寻常大人灵敏好几倍——两岁就能闭着眼睛分辨出厨房里熬的是什么药、香房里点的是什么香。张颜说她遗传了通感体质,将来要教她调香,但百花酿魂得等到二十岁以后再说。
“何芳,从今天起跟着你娘学认香料。每天认三味,第二天要能闭着眼睛闻出来。认错了不打紧——但每味香料的药性也得记,对疗伤有用的香料要重点记。”
何芳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又摇摇晃晃走回去爬上张颜的腿,把脸埋在母亲怀里蹭了两下,然后继续睡了。
最后一个被叫起来的是何甘。两岁的何甘从彭幼楚腿上探出头来,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满屋子的人,然后把手里攥着的半块米糕往嘴里塞。何成局看着她,停顿了一会儿。
“甘儿。你的差事,是每天喝一碗牛乳。”
何甘咬着米糕眨眨眼,奶声奶气地说了声“好”,然后继续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米糕。花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几个姨娘抿着嘴,何慎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被秦舒云瞪了一眼赶紧收住。
何成局重新站起来,目光从每一个子女脸上缓缓扫过,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你们的差事都分完了。从今天起,何府没有闲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得把自己的事做好——做不好也没关系,但要学。现在是光绪二十年六月。日本人已经打到了朝鲜,朝廷已经宣了战。这场仗什么时候打到广东来,没人知道。何家到了你们这一代,人多,根也广。何家不会因为一座何府被围就全部折在里面。但你们还小。所以从现在起,你们的每一分长进都是何家在战时的本钱。练功的、学医的、管账的、认药的、送信的——这些平日里不起眼的事,到了战时就是立命之本。”
花厅里很安静。何继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杨秀贞怀里咿咿呀呀地叫了声爷爷。何甘把最后一口米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何成局看着这两张最稚嫩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
“散了。”
孩子们鱼贯退出花厅。何安抱着何继祖走在最前面,何敏拉着何慎的手往外走,何慎回头对何慧做了个鬼脸。何植把手里的花枝小心地插在袖子里,何安邦拉着何植的另一只手。何韵和何跃边走边小声商量着一会儿弹琴的节奏。何清端端正正地跟在刘惠珍身后,腰板比平时更直了几分。何辩抱着一摞洋文小册子,跟在苏筱身后。何芳趴在张颜肩上,已经又睡着了。何甘被彭幼楚抱在怀里,趴在母亲肩头上朝何成局挥了挥沾着米糕渣的小手。何成局也朝她挥了挥手。
这天夜里,何成局在书房里给恭亲王写第二封密信。他把联市商团的战时部署简略汇报了一遍——明面上服从朝廷征调,制造局已备好三百杆枪和一万发子弹按时装船北运;但同时也暗示了广东海防空虚,联市商团已将剩余七成库存和十二条商船分散转移至潮州、澳门、香港等地,以防日军南下时被一网打尽。
信的末尾他写道:“若战局迁延,北洋不支,广东当为后方支撑。联市商团可随时为朝廷提供军火补给,但求朝廷勿令广东水师孤军北上送死。存此有用之身,留作长久之计。”
他把信封好,放在案角。窗外夜色已深,后花园的石灯笼已经熄了大半。厨房里彭幼楚带着何慧正在清点战时药品库存,何慧蹲在药柜前挨个检查瓷瓶上的标签,每查完一个就在何敏帮她画的小本子上画一个勾。何敏坐在旁边帮忙誊抄清单,九岁的小账房和八岁的小药婆,两人加在一起都没灶台高,但干活的认真劲儿已经跟大人没什么两样了。乐室里何韵把《仙翁操》弹了又弹,何跃的舞步声从隔壁传来,柳如烟坐在旁边偶尔低声指点一句指法。何辩跟着苏筱在查洋文信件,四岁的娃娃坐在灯下对照着字典挨个查找生词,查到会心处便抿紧嘴角露出一个跟苏筱一模一样的微笑。何芳在香房里被张颜抱在膝前,正闭着眼认香——张颜每打开一个小瓷瓶放在她鼻尖下晃晃,她就奶声奶气地报出名字,报对了张颜便轻轻点头,三岁的娃娃连答了三五种香料,竟然一种都没错。
何成局站在窗前看着满院星星点点的灯火。这些孩子还这么小,还不知道战争是什么。何康才十岁就要跟着方世宏出海,何静九岁就要学会辨认洋人信里的情报,何敏九岁就要帮着秦舒云管战时账目,连四岁的何清都要每天端茶送水。他不是不心疼。但乱世不等人,何家的孩子必须比太平年月里的孩子长得更快。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刚写好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末尾加了一句——“纵使清廷倾覆,何某必护一方百姓周全。”封好信,盖了火漆,放在案角。窗外最后几盏灯火也渐渐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