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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赈灾(第1/2页)
内厂工坊日夜赶制的两万柄熟铁锹镐,全从大车上卸下,铁刃碰撞脆响连成一片。
高承挽起粗布袖子,手里攥着竹筹,立在沸水翻滚的大锅旁吆喝:“老规矩,不设虚头巴脑的粥棚,想嚼苞谷面,全靠两只手刨土!”
“挖通一丈引水渠,领白面两斤!”
“挑满二十筐碎石,换苞谷米两升!”
“谁要是敢在队伍里起哄打滚,内厂的军棍可不认人!”
饥民一听,蜂拥冲向大车前头。
魏忠贤看着这一切。
陕北这片烂摊子,光靠砍刘广生、杀王二根本救不活。
泥腿子造反图的是填饱肚皮,只要给一把铁锹、一条活路,庄稼汉绝不愿跟着高迎祥提脑袋钻山沟。
工地上正干的热火朝天,官道尽头蹿来一阵马蹄杂响。
三十多名身穿锦缎夹袄的家丁策马飞奔,领头之人正是西安秦王府典膳正朱存极。
朱存极翻身跳下马背,快步迈上土堤,展开锦缎高喊:“圣旨在此!秦王府祖宗庄田,谁敢擅动分毫!”
王府家丁唰的一声抽出佩刀,围住了正在卸农具的大车。
高承快步赶上前作揖:“朱大人,此地原是秦王府私占的没收官田,如今奉钦差手谕开渠分民,何来阻挠之说?”
朱存极皮鞭抽向高承脚边泥土:“放屁!这是太祖高皇帝赐给秦藩的世袭香火地!刘广生倒卖官粮是他自个犯案,王府毫不知情!”
“魏公公身为内臣,不经通政司勘合,擅自夺占宗室庄园,私分皇族田产,视同谋逆!”
魏忠贤迈步上前,冷声道:“谋逆?“朱管事帽子扣的挺大。”
朱存极挺直腰板,亮出玉牒:“秦王殿下已写就急奏,着宗人府与内阁弹劾你越权妄为!”
“魏公公若识相,立刻将两万顷庄田交割回府,驱散乱民,否则这擅动宗藩的罪名,你担不起!”
“咱家担不起,太祖爷担得起。”
魏忠贤伸手自袖中抽出一本薄册,直接拍在朱存极前胸。
“大明《皇明祖训》敬顺祖宪章第七条,念给大伙听听。”
朱存极捏着册子,嘴唇抿紧。
魏忠贤踏前一步,高声道:“‘凡封内百姓,遭逢荒歉,宗室当出粮赈济,田土听凭官府调用以安黎庶,敢有坐视民变自私自肥者,削爵除国!’”
字句砸在土埂上,周围民夫听的清清楚楚。
朱存极退后半步,辩解道:“祖训是祖训,可庄田乃王府私产,岂容流民染指!”
魏忠贤抽下腰间天子尚方宝剑,剑鞘顶住朱存极喉头:“刘广生从朝邑官仓倒出的五万石粮食,进了秦王府哪座庄园,银票又换了大盛魁多少张票据,内厂密档里一清二楚。”
“大盛魁是晋商票号,私通关外后金资敌,秦王府典膳所私盖王府大印收受走私分红,到底是谁在行谋逆之事?”
朱存极脖颈一缩,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魏忠贤顺势收回宝剑,换了语气:“秦王是太祖子孙,咱家自然顾全天家体面。朝邑的脏账,咱家压在匣子里,没往京师通政司送。”
朱存极看着魏忠贤,心有不甘:“魏公公……意欲何为?”
“秦王府交出被占的三处活水闸口,退出延安府名下两万顷荒田。”
魏忠贤竖起两根手指:“内厂在广州、泉州设立市舶转运总局,每年分给秦王府两成海贸干股,折抵田租亏空;在者,王府名下其余良田,挂靠辽饷免征军役,朝廷户部绝不加派一厘一毫。”
一手拿刀架脖子,一手递出真金白银。
朱存极站在原处,思索起来。
继续硬顶,私通晋商倒卖军粮的罪名一旦捅穿,秦王位子难保;退让荒田,不仅消弭大祸,反倒能从南边海贸捞取现银。
朱存极收起玉牒,躬身抱拳:“魏公公深明大义,下官回府定如实转奏王爷,水闸即刻移交内厂调配。”
家丁收刀入鞘,跟着朱存极掉头离去。
第一道阻力刚退,外围又起纷争。
三匹快马卷着黄尘奔至渠边,来者身穿正五品巡按御史绯袍,正是陕西布政使司分守道参议周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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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维京手持公文,跨步冲上土台,指着魏忠贤高声呵斥:“魏忠贤!内臣专管宫闱扫除,如今提调工役、擅改田制、私分官粮,越俎代庖,紊乱祖宗纲纪!”
“收买流民人心,究竟意欲何为?!”
文官张口纲纪闭口法度,压了小民几百年。
魏忠贤走上前,一把夺过周维京手里的弹章,连看都不看,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周大人,你饱读诗书,张口纲纪。”
魏忠贤跨步走到土台边缘,指着下方数万饥民:“洛河干了三年,延安六县绝收,百姓易子而食的时候,你们地方官的会典在哪?”
“赵家霸占活水,强拆水车,逼得庄稼汉啃草根造反的时候,布政司的法度在哪?”
周维京涨红了脸:“天灾乃天数所致,自当开仓抚恤,循序渐进,岂能由阉宦弄权乱法!”
魏忠贤冷笑一声:“延安府的汉子们!这位读圣贤书的周大人,上疏朝廷要咱家撤了工赈,收回发给你们的铁锹铁镐,把水渠填平,让你们回窝棚接着啃树皮观音土!”
人群当场炸开了锅。
“不准收铁锨!”
“谁敢断额们的生路,额拿锄头刨了他!”
几十名壮汉挥舞木棍,数万人向前压上土台,推挤的随行差役连滚带爬。
周维京退到坎边,险些栽进沟底。
魏忠贤抬手止住躁动,居高临下注视周维京:“周大人,民心如铁,王法如炉,你要不再试试?
周维京再不敢放半句狠话,爬上马背仓皇奔逃。
打退外患,内部难题随之砸来。
高承提着算盘快步跑到身侧,递上造工底册,语速极快:“厂公,局势压住了,可家底快见底了。通州运来的粮食分发开渠民夫,加上沿途消耗,只余六万石;两万柄铁锨挖了半日,陕北土质坚硬,崩断锹头的已有数百把。更要紧的是农时,引水总渠需凿通鹰嘴崖石壁三十丈,若是半月内通不了水,春耕彻底荒废,今年秋粮依旧绝收,数十万人拿什么活命?”
缺粮、缺铁、耽搁农时,招招要命。
魏忠贤立在渠首高处,脑中飞速推演。
光挖渠填沟换不来长久活路,必须当场做成闭环。
“传令下去,分作三班轮替,歇人不歇工,火把通宵点起!”
魏忠贤当场拍板:“调随军内厂匠户,用火药炸开渠口!”
高承快速拨动算盘珠子:“火药开山虽快,但两万顷荒田需抢墒播种,种子何处来?”
“种苞谷与耐旱红薯。”
魏忠贤指向南面官道:“徐天成戴罪运粮的船队已过韩城,来年收成内厂按每石一两五钱现银托底收购!”
高承合拢账册,长揖到底:“厂公定策如神,下官这就去各营排布!”
号令传下,洛河沿线重燃干劲。
三日之后,洛河上游三道闸门同时拉起。
陕北蔓延的第一把大火,总算被硬生生按进泥浆里。
魏忠贤踩在湿泥上,看着翻涌的河水,心头却没有半分轻松。
李朝钦按刀走到身旁,奉上一本厚重的朱红密簿。
“厂公,京师与东南的急报。”
李朝钦压低嗓音:“通州大仓西库拨付西北后,仅存精米五万石;辽东曹总兵前锋移防大凌河,催要下半季饷银二十万两;关宁锦防线修缮城堡,工部又递折子讨要银钱三十万两。”
账上的现银,快要见底了。
内库这口大锅,眼看着就要揭不开盖。
西北的民变靠着粮食和铁锨压住了,可要维持这盘大棋,必须有源源不断的大笔真金白银倒灌进来。
光从南方扒层皮远远不够,北方的钱袋子,必须立刻扯开口子。
魏忠贤将密簿重重合上,指向北面太行山脉方向。
“李朝钦。”
“卑职在!”
“山西大同、平阳一带,王家、范家那帮晋商,暗地里替建奴倒腾了上百万石粮铁,票号庄票开遍大江南北,银库堆的连耗子都钻不进去。”
魏忠贤按紧腰间宝剑,冷声吩咐:“传令拔营,咱们该去揭开山西王家这口大黑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