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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潭的水雾还在翻涌，瀑布的轰鸣声在峡谷中持续回荡。两人在沙洲上躺了很久，久到身上的衣服被雾气浸透又风干了大半，久到彼此的心跳声从急促渐渐恢复了平缓。墨琼琼最先撑起身子，手臂还有些发抖，但已经能勉强坐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虎口那道裂口，血已经不流了，伤口边缘被水雾泡得发白，带着一层浅浅的皱褶。
叶云舟也坐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那道被剑尖擦过的伤口在阳极果的温养下已经开始愈合，皮肉重新长拢，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他把桃木剑收回腰间，站起来，朝墨琼琼伸出手。后者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把手搭在他掌心里，借力站了起来。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叶云舟空着的左手扶住她的肩膀，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两人从沙洲上跃回潭边，落在铺着白霜的石台上。四周已经空了，两家的高层走得干干净净，连个留守的人都没留下。石台上只剩几只没带走的茶杯，杯口还冒着残余的热气，被寒潭的冷风一吹，很快也凉了。
“他们倒是走得干脆。”墨琼琼说，弯腰捡起自己的巨剑，把剑身上的碎石和霜粉抖了抖，重新背回身后。剑很重，压在她肩上，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叶云舟看了一眼祠堂方向，那边的灯火已经亮了，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在窗内晃动。“估计在谈什么正事。”他说。
墨琼琼也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收回目光，转身朝谷地方向走去。“走吧，你欠我一顿饭。”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一路上谁也没有提刚才那场比试，也没有提祠堂里的人。墨琼琼走在前面，马尾虽然散了，但她随手把长发拢到脑后，用一根从路边折来的细树枝别住，动作利落，和从前一模一样。叶云舟跟在后面半步，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走路的姿态和几年前在天才学院的时候没太大变化，步伐还是那么快，肩背挺得很直，背上的巨剑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晃动。
走到谷地中段的时候，墨琼琼拐进了一条小巷，不是去伙房的方向。叶云舟认得那条路，巷子尽头有一小片被矮墙围起来的空地，空地里搭着一张石桌和几条石凳，是叶家子弟平时歇脚的地方。这个时辰没什么人，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侧棚屋里透出来的灯光把路面照出一层模糊的暖色。
墨琼琼在石桌旁边停下来，把巨剑靠在矮墙上，在石凳上坐下。叶云舟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人隔着石桌，桌上空荡荡的，没有茶水，也没有吃的。
“你这些年去了哪里？”墨琼琼开口，没有铺垫，直接问了这个问题。
叶云舟想了想，从离开天才学院开始讲，讲他南下到秦省，讲他遇到陈霆霄，讲他在秦岭里修炼、在百草天域的经历，讲他回到华夏之后的种种。他讲得很简略，很多细节都跳过了，比如他在侯家差点死掉的那一段，比如他在京城和杜若晴交手的那一段。但墨琼琼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他，偶尔问一两句关键的地方，大部分时间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等他讲完，墨琼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讲自己的事。她讲她离开墨家之后跟着方琳琳一路南下的经过，讲她在闵粤遇到的那个姓章的老者，讲她回到秦省后跟墨闻天的争吵，讲她最后决定自己走，不告诉任何人她的去向。她讲得很平静，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但说到某几处的时候，她的手指会在石桌面上不自觉地收紧一下，指节发白，然后很快松开。
“所以你那个剑棺，现在还在苍梧外面？”叶云舟问。
墨琼琼点了点头。“我把它留在一处隐蔽的地方，用阵法封着。等事情平息了再去取。”
“苍梧墨家那边，还会有动静吗？”
“不知道。”墨琼琼说，“我爹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但暂时没有追过来的迹象。他们如果真的要找，也不会这么快找到苍梧来。这里的远古阵法能遮蔽灵识，入口又被浓雾封着，外人想进来没那么容易。”
叶云舟点了点头。他抬头看了一眼巷子外面，远处祠堂方向的灯火还亮着，隐约能听见几声压低了的人声。他知道那两家人正在谈什么，但此刻他坐在这里，和墨琼琼隔着一张石桌说话，忽然觉得那些事离他很远。
墨琼琼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令牌，放在石桌面上。令牌是暗灰色的，表面刻着几道不规则的纹路，边缘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常被人拿在手里。令牌的中央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灵石，微微泛着光。
“这是陈霆霄当年给我们的传讯令牌。”墨琼琼说，“你还记得吧？一共五块，每人一块。小队解散之后，我本来以为这东西没用了，但后来发现只要注入灵气，还是能互相感应到大概方向。距离太远就模糊，但百里之内能传简短消息。”
叶云舟看着那块令牌，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陈霆霄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块令牌的时候说过，这东西能保命，能传讯，让他们好好留着。他当时没太在意，后来在百草天域和侯家那些地方，令牌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你一直带着？”
“带着。”墨琼琼说，“刘庆宇和熊乃文也带着。方琳琳那边，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她把令牌拿起来，注入一缕灵气。令牌中央那颗灵石亮了一下，然后从灵石中延伸出几道极细的光线，在令牌表面组成了一个模糊的方位图。墨琼琼盯着那幅图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腰间取出一柄小刀，在令牌边缘刻了一道极浅的痕迹。
“这是干什么？”叶云舟问。
“发消息。”墨琼琼说，“我们约定过，如果遇到重要的事情，就在令牌上留刻痕，刻痕的位置和方向代表不同的意思。这道痕迹的意思是‘叶云舟回来了’。”
她把令牌放下，看着那几道光线在表面缓慢移动。过了几息，令牌上的灵石忽然闪了两下，从另外两个方向传来了极其微弱的回应。墨琼琼盯着那两个回应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刘庆宇和熊乃文都还在。”她说，“他们收到消息了。刘庆宇在黔岳方向，熊乃文在陇肃。虽然距离远，但能收到，说明他们都在国内，没有走远。”
叶云舟看着她手里的令牌，那块暗灰色的石头上，四道光线在缓慢闪烁，每一道都指向不同的方向。墨琼琼手里那块是第五道。五个人的令牌，五条光线，在小队的五个方向之间连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方琳琳那边呢？”他问。
墨琼琼摇了摇头。“没有回应。可能是太远了，也可能她的令牌丢了。不过刘庆宇和熊乃文能收到，已经够好了。我把消息发出去之后，他们应该会找机会联系我。”
她把令牌收起来，放回怀里。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祠堂方向的人声也渐渐低了。叶云舟坐在石凳上，看着墨琼琼把令牌收好的动作，忽然觉得那块小小的石头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