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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13章油水(第1/2页)
“子秩,你这手抖得厉害”
“是风太凉,还是这纸太重?”
陈让斜眼瞧着李平
手里的剪刀在灵草叶片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李平缩了缩脖子,把那张薄纸往上托了托
“回大人,是晚辈昨夜贪凉,多喝了两口冷水,肚子有些不适”
“冷水喝多了伤身,本官这有刚煎好的热茶,可要来一盏?”
“多谢大人,不过晚辈怕烫,还是温水适口”
“温水虽好,却容易凉得快”
陈让把剪刀往石案上一搁
那双保养得极好的长脸上,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子秩,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说话,向来省力气”
李平把纸片放在石案上,用一旁的茶盏扣住,免得被风吹跑
“大人谬赞了,晚辈只是觉得,这册子上的数目,实在有些扎眼”
他指了指纸上的朱红数字
“前年大旱,地里的庄稼都快干成了柴火,官仓却报了三千石的雨涝损耗”
“这要是等郡里的核数官来了,或者我那师兄任督邮哪天闲得慌”
“派人来抽查,晚辈这支笔,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帮大人圆过去”
陈让盯着那只茶盏,指尖微动
一缕极细的灵气在石案下流转,震得石案上的沙尘微微抖动
“子秩,你觉得,你那师兄能护你一辈子?”
陈让的语调有些发冷
“这溪云县的山路滑,每年失足掉进沟里的文书,可不止一个”
李平退后半步,双手插在袖子里
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
“大人说得对,所以晚辈胆子小,昨夜抄录这数目的时候,特意多抄了几份副本”
陈让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李平继续说道
“一份藏在自家灶台底下,一份托人送去了城外的铁匠铺”
“还有一份,晚辈用油纸包好了,埋在城隍庙的香炉底下”
“要是晚辈哪天走路摔了,或者吃面噎死了”
“我那大哥李大,就会把这些纸片,当成纸钱烧给郡守老师”
“老师他老人家最疼晚辈,见了这些纸钱”
“定会派人来溪云县,帮晚辈做一场法事”
院子里一时间有些死寂
陈让指尖的灵气散了
他看着李平,像是在看一个油盐不进的滚刀肉
这小子分明是个凡人,偏偏把退路算得死死的,连他大哥那个铁匠都成了后手
“子秩,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
陈让忽然笑了起来,脸上的冷意散去,换上一副长辈的慈祥
“本官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瞧把你吓的”
“这官仓的数目,你觉得该怎么改,才最妥帖?”
李平往前凑了凑,放轻了调子
“前年虽旱,但山里起了火,烧毁了官仓一角,损耗三千石,这理由如何?”
陈让挑了挑眉
“火烧官仓?这可是大罪”
“大人放心,那烧毁的不过是些堆放杂物的偏库”
“至于木料,晚辈可以找人去山里伐些劣木补上,定让郡里瞧不出半点破绽”
李平眨了眨眼
“只是,这伐木的工钱”
“还有官仓的看守,可都得花销”
陈让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你想怎么花销?”
“晚辈觉得,文书房的权限可以再大些”
“往后这官仓的进出,由文书房盖印”
李平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贪婪
“另外,这损耗的粮食里,总有些霉烂的谷子需要清理”
“晚辈家里人口多,大哥又是个干力气活的,这清理霉谷的差事,不如就交由晚辈来办?”
陈让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这小子,胃口倒是不小
开口就要官仓的印信,还要分润粮食
什么霉烂的谷子,分明是想借着损耗的名义,从官仓里往外运粮
但眼下这小子的把柄捏得太死,又有任俊在后头撑腰,硬来确实讨不到好
“子秩既然愿意为本官分忧,本官自然成全”
陈让放下茶盏,从袖里摸出一枚铜印,丢在石案上
“往后文书房的印信,你收着”
“至于那霉谷,每月拨你五十石,由你自行处置”
李平一把抓过铜印,塞进袖子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多谢大人栽培,晚辈一定把这册子做得漂漂亮亮,定让郡里瞧不出半点破绽”
李平告退出了后衙,只觉得袖子里的铜印有些分量
他哼着小调,慢悠悠地朝官仓走去
官仓门前,周伯正靠着空粮袋打盹,嘴角还挂着一缕亮晶晶的哈喇子
李平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旁边的空木桶,发出咚咚的闷响
周伯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瞧见是李平,慌得险些把手里的旱烟袋掉进水桶里
“哎哟,李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这地方土大,不要脏了您的衣裳”
李平把陈让签发的批条在周伯眼前晃了晃
那上面的朱红大印还没干透,透着一股新鲜的朱砂味
“周伯,知县大人体恤晚辈,特许晚辈清理官仓里的霉谷”
“今日先提十石回去”
周伯接过批条,揉了揉那双浑浊的眼
又把批条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些不敢相信
“十石?”
“大人,这霉谷……这霉谷平日里都是直接倒进沟里的”
“您提这么多回去,莫非是要……”
“周伯,这仓里的谷子,成色如何,你我心里都清楚”
李平拍了拍周伯的肩膀,顺手塞过去一小吊铜钱
分量挺足,砸在周伯手心里发出一声脆响
“装袋的时候,挑那些瞧着干净些的”
“晚辈家里养了几只鸡,嘴刁得很”
“要是拿回去喂鸡,鸡都不吃,那晚辈可就白忙活了”
周伯摸着手里的铜钱,脸上的褶子登时堆得像个发面馒头
“大人放心,小人省得”
“咱这仓里虽然缺了新粮,但前年的陈粮还是有些成色好的”
“小人这就给您挑最上等的‘霉谷’装袋”
不多时,十石装得满满当当的粗麻袋便摆在了官仓门口
李平用手指抠开一个麻袋缝,抓起一把谷子瞧了瞧
谷粒虽然有些发暗,但确实未曾霉烂,甚至还带着点淡淡的谷香
这老头,倒是个上道的
他未曾自己扛,而是转身去了县衙前堂
前堂里,几个差役正蹲在墙角剔牙,见李平进来,都有些爱答不理
李平走到一个身形瘦削的年轻差役面前
这差役叫小六,平时在县衙里最不受待见
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连俸禄也经常被克扣
此时他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枯草逗弄着一只蚂蚁
“小六,忙着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3章油水(第2/2页)
小六抬起头,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把手里的枯草藏在身后
“李大人,您有事吩咐?”
“去帮我把官仓门口的十石粮食运到我家去,顺便叫上阿木”
李平指了指旁边另一个正抱着扫帚发呆的老实差役
小六有些面露难色,朝后衙的方向瞧了瞧
“这……李大人,林班头交代过,今日要我们把后院的柴火劈完,若是乱跑,怕是要挨鞭子”
“林兵那边我去说,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李平从袖里摸出两把铜钱,塞进小六手里,又分了些给阿木
“干完活,去我家吃肉我大嫂刚蒸的腊肉”
“切得有指头那么厚,油汪汪的,管饱”
阿木听到“腊肉”两个字,喉结动了动,手里的扫帚险些掉在地上
“李大人,您说的是真的?真有腊肉吃?”
“骗你作甚?去晚了,我大哥一个人就能吃光一整盘”
小六把铜钱往怀里一揣,拍着胸脯保证
“得咧!李大人您歇着”
“别说十石粮食,就是二十石,我和阿木也能一口气给您扛回去!”
两人干劲十足,抬起麻袋就往外走
李平看着他们的背影,微微一笑
这县衙里的差役,大多也是穷苦出身,只要给够了粮食和铜钱,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十石粮食
李平只留了两石在家里,剩下的八石,他让大哥李大趁着夜色,用板车拉到了城西的破庙旁
这里聚集着不少从山里逃出来的难民,大多衣衫褴褛,面色枯黄,在寒风中缩成一团
李大看着那一车粮食,有些心疼,粗糙的手掌在麻袋上摸了又摸
“二弟,这可是好不容易弄来的粮食,咱家自己吃,能吃大半年呢就这么送给他们?”
“大哥,这粮食留在家里招风,送出去才能变成我们的底气”
李平拍了拍板车上的麻袋,发出闷响
“你把这些粮食分给那些带孩子的妇人,还有身强力壮的汉子”
“记住,别提我的名字,只说是县衙文书房的李大人送的”
李大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既然是送粮,为何不提你的名字,反而要提什么文书房的李大人?那不还是你吗?”
“大哥,这叫名正言顺若是提我的私名”
“那是施舍;若是提文书房的官职,那是官府的恩典”
“他们记着官府的恩典,往后我用文书房的印信调遣他们,他们才觉得是天经地义”
李平叹了口气,心想自家大哥这脑子确实有些不够用,不过胜在听话
李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推着板车朝破庙走去
破庙里很快传来一阵克制的惊呼,随后是低低的哭泣和道谢
李平站在远处的阴影里,看着那些难民对李大千恩万谢,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这些逃户在县里缺了户籍,是官府眼中的“猪猡”
但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是最忠心的死士
正当李平准备转身回家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动静极轻,若非他如今引气入门,耳力远超常人,只怕根本难以察觉
他身子一僵,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身子微微下蹲,随时准备往前窜
“李大人,这么晚了,还在城西赏月呢?”
有人在黑暗中沙哑地开口
李平转过身,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这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腰间却挂着一柄县衙的佩刀,正是林兵手下的心腹,名叫赵铁
李平松开握刀的手,脸上堆起笑,顺势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
“原来是赵哥,这么晚了还在巡街,真是辛苦”
“这城西的月亮,确实比衙门里的要圆一些”
赵铁瞧了一眼破庙方向,又瞧了瞧李平,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李大人真是菩萨心肠,自己刚拿了粮食,就来接济这些山里的逃户”
“这要是让知县大人知道了,怕是会觉得李大人嫌那五十石霉谷不够吃呢”
“赵哥说笑了,不过是些霉烂谷子,丢了可惜,顺手送给他们罢了”
“免得烂在仓里,招来老鼠”
李平打了个哈哈,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
“倒是赵哥,这么晚了,可曾吃过夜宵?我大嫂蒸的腊肉还剩不少”
“不如去我家喝两杯,暖暖身子?”
赵铁摇了摇头,按了按腰间的刀柄
“喝酒就免了,本官还有公务在身”
“李大人也早些回去吧,这城西的夜路,可不太平”
“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窜出个野狗来,咬人疼得很”
说完,赵铁深深地看了李平一眼,转身没入了黑暗中
李平看着赵铁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这赵铁是林兵的死党,而林兵又是陈让的狗腿子
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陈让的眼皮子底下
不过,这也正是他想要的
只有让陈让觉得他只是个贪财、爱收买人心的小吏,陈让才免了立刻掀桌子的心思
县衙后衙内,灯火微明
陈让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那柄剪刀,有一下没一下地修剪着灵草
那灵草叶片上泛着淡淡的绿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诡异
林兵站在一旁,低着头,神色恭敬,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人,赵铁刚刚来报,那小子把分到的粮食,大半都送给了城西的逃户”
陈让手里的剪刀停了下来,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
“送给逃户?他倒是会收买人心”
“一个连引气都刚入门的凡骨,也配学人家做善人?”
“大人,这小子留着终究是个祸害,要不要属下找几个山里的兄弟,在城外把他……”
林兵抬起手,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陈让冷笑了一声,用剪刀尖挑起一片落叶,丢进旁边的火盆里
“蠢货”
“他刚从本官这里拿了粮,要是现在出事,任俊第一个就会怀疑到本官头上”
“到时候郡守查下来,你替本官去顶罪?”
林兵吓得脸色一白,连忙躬身
“属下该死,属下思虑不周”
“那大人的意思是?”
“秋税在即,郡里催得紧”
“等秋税送去郡里之后,找个机会,让他自己出事”
陈让把剪刀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比如,山里的土匪下山劫粮,他为了保护官仓,不幸殉职这理由,任俊也难寻毛病”
林兵脸上露出几分狞笑,连连点头
“大人英明,属下这就去安排定让他死得合情合理”
“记住,手脚干净点,别留下尾巴”
陈让挥了挥手,示意林兵退下
他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一个凡人小吏,也想在溪云县的牌桌上分一杯羹?
简直是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