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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说书人(第1/2页)
马车离开那个镇子后,吕良一直没说话。
王墨也不问。他只是偶尔看一眼吕良的侧脸,然后继续望着前方的路。
走出很远,吕良忽然开口。
“那个说书先生,”他道,“他看见我了。”
王墨点了点头。
“他知道。”
“知道什么?”
吕良想了想,道:“知道我不是普通人。知道我从哪儿来。知道……”他顿了顿,“知道我要去哪儿。”
王墨沉默了片刻,道:“你不奇怪?”
吕良摇了摇头。
“不奇怪。”
“为什么?”
吕良望着前方的路,银眸之中,倒映着午后的阳光,倒映着远方的田野,也倒映着某种很深很深的、他刚刚才明白的东西。
“因为他也是一盏灯。”
王墨看向他。
“那个茶摊的老婆婆,是一盏灯。”吕良继续道,“她守着那个摊子,等着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了三四十年。她的灯,是她自己。”
“山顶上那个女孩,也是一盏灯。她守着一块石头,等着一个从很远地方来的少年,等了几十年。她的灯,是她十六岁时留下的那缕魂魄。”
“那个说书先生,也是一盏灯。他在那个镇子上,讲着各种各样的故事,等着各种各样的人来听。他的灯,是他讲的那些故事。”
王墨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这个道理。”
吕良没有再说话。
但他心里知道,那个说书先生讲的最后一个故事,不是随便讲的。
是专门讲给他听的。
那个银发少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走了很长的路,见了很多人,最后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这个故事,是对他的祝福。
也是一个预言。
马车继续北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傍晚时分,他们经过一个村子。村子不大,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狗吠声此起彼伏。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闲聊。
吕良勒住马,跳下车,朝那几个老人走去。
王墨没有跟过去,只是靠在马车旁边,远远地看着。
吕良走到槐树下,朝那几个老人点了点头。
“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事。”
那几个老人抬起头,看着这个银发的少年,都有些好奇。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约莫七十来岁,脸上沟壑纵横,牙齿缺了几颗,但眼睛还挺亮。
“啥事?”
“这附近,”吕良道,“有没有一座山?”
“山?”那老人想了想,“往北走三十里,有一座山,叫孤峰山。孤零零立在平原上,很好认。”
吕良的眼睛微微一亮。
“那座山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那老人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座山。山上长了些松树,别的没有。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不过什么?”
“我听我爷爷说过,”那老人道,“那座山,以前有个传说。”
“什么传说?”
那老人笑了笑,露出一口豁牙:“说那座山上,住着一个仙女。长得很好看,穿一身白衣服,头发很长,喜欢在月亮底下坐着,看星星。”
吕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那老人想了想,“还有说,那个仙女,是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从很远地方来的少年。等了几十年,一直没等到。”
“后来呢?”
“后来?”那老人摇摇头,“后来就没人知道了。我爷爷也是听他爷爷说的,真真假假,谁说得清。”
吕良沉默了片刻,道:“谢谢您。”
他转身,朝马车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老人依旧坐在槐树下,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满是皱纹的脸上,照在他们稀疏的白发上。
普普通通的老人。
普普通通的村子。
普普通通的黄昏。
但吕良知道,这个村子,这个槐树,这几个老人,也会成为他记忆里的一部分。
就像那个茶摊的老婆婆,就像那个说书先生,就像那条河边的柳树。
都是这条路上,被他“看见”的人。
他转身上了马车,继续北行。
王墨问他:“那座山?”
吕良点了点头。
“三十里。”
“今晚到?”
“今晚到。”
马车加快了些速度,在暮色中向着北方疾驰。
天色越来越暗,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洒下满地的清辉。
三十里,在平原上,并不远。
当月亮升到半空时,那座山,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孤峰山。
一座孤零零立在平原上的山。
和之前那座山很像——不高,但很陡,四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窄窄的山路可以上去。山上长满了松树,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绿光。
但吕良知道,这不是之前那座山。
之前那座山,住着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这座山,住着一个传说。
马车停在山脚下。
吕良跳下车,望着这座山,久久没有动。
王墨走到他身边,也望着这座山。
“要上去吗?”他问。
吕良点了点头。
“一个人?”
“一个人。”
王墨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符,递给吕良——和之前那枚一样。
吕良接过,收好。
然后,他开始登山。
山路很窄,很陡,和之前那座山一模一样。两边是密密的松林,松涛阵阵,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
吕良一步一步往上走,不急,不慢。
他能感觉到,山顶上,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和之前那座山一样的东西。
但不一样的是,这次,那个东西,没有闪烁。
它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等着。
等着他来。
当月亮升到最高处时,吕良登上了山顶。
山顶很平,约莫两三丈见方,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野花。中央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巨石,巨石表面长满了青苔,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和之前那座山,一模一样。
但巨石旁边,没有那个穿月白长衫的女子。
只有一个很小的、很旧的、用石头垒起来的祭坛。
祭坛上,放着一个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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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盒子。
和苍莽山那个洞穴里的一模一样。
吕良走到祭坛前,蹲下身,看着那个盒子。
盒子很旧,很古老,铜绿斑驳,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纹饰。但盒盖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那朵梅花,和端木瑛刻在树上的那朵,一模一样。
吕良伸出手,轻轻打开盒盖。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玉简。
玉简呈淡青色,表面光滑如玉,隐隐有云雾般的纹路在其中流转。它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异常柔和的光芒,那光芒不是向外辐射,而是向内收敛,如同一个沉睡的魂灵,在静静地呼吸。
和那枚记载着祖师感悟的玉简,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这枚玉简里,有吕良熟悉的气息。
端木瑛的气息。
吕良拿起玉简,轻轻握住。
玉简入手微凉,并不冰冷。他的指尖刚一触及玉简,一股极其温和、极其熟悉的信息流,便自然而然地流入他的意识——
不是灌输,不是冲击。
而是一种“分享”。
如同一个老友,在烛光下慢慢讲述自己走过的路。
他看到——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蹲在药炉前,一边扇火一边偷吃蜜饯。师父的戒尺敲在她脑袋上,她吐吐舌头,笑嘻嘻地认错。
他看到——
少女时期的端木瑛,跟在师兄陈舟身后上山采药。她跑在最前面,看见什么新奇的花草都要摘下来闻一闻,然后塞进背篓。陈舟在后面追着喊“小心”,她回头做个鬼脸,继续往前跑。
他看到——
她第一次独立出诊,给一个贫苦农家的孩子治病。那孩子烧得人事不省,她熬了三天三夜,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给她磕头,她手足无措地扶人起来,脸涨得通红。
他看到——
她站在师门的议事厅里,与几位长老激烈争辩。她声音清亮,寸步不让:“‘性命’之道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锁在库房里发霉的!”长老们脸色铁青,她却转身就走,衣袂翻飞,头也不回。
他看到——
深夜的藏书阁,她小心翼翼地从架子上取下一本泛黄的册子,塞进怀里。月光照在她脸上,有紧张,有不舍,却没有一丝犹豫。她走出师门,站在山门口,望着山下万家灯火,轻轻说了一句:“师兄,对不住。”
然后,她走入夜色,再也没有回来。
他看到——
她行走江湖,治病救人,名声渐起。她穿着月白长衫,背着药箱,走过一个又一个村镇,救过一个又一个濒死的病人。那些人的感激,那些重获新生的笑脸,是她最大的慰藉。
他看到——
那一天。吕家的人找到了她。
画面变得黑暗,破碎,混乱。
但端木瑛没有让那些画面留下来。
她跳过了那些。
她不想让他看见那些。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她坐在一棵老梅树下,梅树开满了花,白的,粉的,红的,一树灿烂。她抬起头,望着那些花,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后来者,”她轻声道,“你若能看到这些,说明你已经走了很远。”
“这条路上,有很多痛苦,很多黑暗,很多你不想看见的东西。”
“但也有这些。”
她指了指那些梅花。
“有阳光,有花香,有人间的烟火。”
“有那些被你救过的人的笑脸。”
“有那些和你一起走过一段路的人。”
“这些,是真的。”
“那些痛苦,也是真的。”
“但你不能只记得那些痛苦。”
她顿了顿,看着他,眼中带着深深的笑意。
“你要记得这些。”
“记得阳光,记得花香,记得那些笑脸,记得那些一起走过的人。”
“这样,你才能一直走下去。”
“一直走到……”
她没有说完。
但吕良知道她想说什么。
一直走到路的尽头。
一直走到该停的时候。
吕良睁开眼睛。
玉简依旧在他手中,温润微凉。那光芒,似乎比刚才暗淡了一点点,但它依旧在静静地呼吸,如同一颗沉睡的心脏。
他低下头,看着这枚玉简,久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那块巨石旁边,轻轻抚摸着它。
巨石冰凉,长满了青苔。但在他的银眸中,他能看见巨石下面,藏着一个小小的空间。
那个空间里,有一个小小的盒子。
那里面,应该就是真正的“性命册”。
端木瑛把它藏在了这里。
藏在她十六岁时留下那缕魂魄的地方。
藏在她最喜欢的山上。
藏在能看见梅花的地方。
吕良没有去拿那个盒子。
他只是站在巨石旁边,望着天上的月亮,望着远处的平原,望着这条他一路走来的路。
“端木前辈,”他轻声道,“谢谢您。”
夜风吹过,松涛阵阵。
月光如水,洒在山顶,洒在那块巨石上,洒在那个银发少年身上。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西斜,东方天际浮现出一丝鱼肚白。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下山。
那枚玉简,他带走了。
那个盒子,他留在那儿。
它会一直在那儿。
等下一个后来者。
也许永远不会有下一个。
也许会有。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在那儿。
就像那个十六岁的女孩,在那儿。
就像那朵刻在树上的梅花,在那儿。
就像这条路上,每一个被他“看见”的人,都在那儿。
吕良一步一步下山,走得很稳,很轻。
走到山脚时,天已经亮了。
王墨依旧站在马车旁边,望着他。
吕良走到他面前,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王墨也点了点头。
马车重新启动,继续北行。
身后,那座山渐行渐远。
但吕良知道,它会一直在那儿。
就像那个十六岁的女孩,一直在那儿。
就像那朵梅花,一直在那儿。
就像端木瑛最后说的那句话——
一直走下去。
一直走到路的尽头。
一直走到该停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