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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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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年
    腊月二十九。
    细密的雪粒,像盐一样从天空中飘落下来,覆盖了响水涯的每一个角落。
    院墙上丶房顶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层。
    林建军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雪景,只觉得天地间一片大白,心旷神怡。
    今年的除夕,家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大家都商量好,来林建军这过年。
    二叔一家,沈克诚老师丶孟丘,赵广俊也说初一一大早就过来拜年,刘卫东和翠花姐也说好了要来守岁。
    为了对得起这人气,婉晴从腊月二十八就开始围着灶台转。
    此刻的灶房里,简直是人间仙境。
    锅里炖着肥美公鸡,浓郁的山鸡汤香味顺着锅盖缝隙夹着白汽往外冒:旁边的小泥炉上,卤着大半个猪头,酱香丶八角丶桂皮的味儿混在一起,直沁心脾。
    案板上放着炸好的椿芽丶藕盒;柜里还放着弄好的鱼。
    林建军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发亮,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婉晴则站在案板后面,擀皮包饺子。
    两个人谁也没多说话,一个添火,一个擀面,可眼神偶尔在空中碰在一起,都带着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婉晴擀着擀着,抹了抹额头上的面粉,看着林建军扑哧一笑:「建军,你瞅瞅你,脸熏得跟个灶王爷似的。不过今年过年这人啊,是真多。我这辈子都没准备过这么大分量的年夜饭。」
    林建军咧嘴一笑:「人多才好,人多说明咱这家兴旺。以后日子越来越好,咱天天这么过!」
    「就你会贫嘴。」
    婉晴白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擀皮,可那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手上的动作越发地迅速起来。
    下午临近五点,天色擦黑,院子外头就传来了自行车的铃铛声。
    「建军!婉晴!过年好啊!」
    大门一开,二叔林德荣走在最前面。
    老爷子穿上了一件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齐,整个人年轻了十岁不止。
    二婶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两个用牛皮纸包着丶系着红绳的槽子糕和桃酥,那是泰安城
    里百年老字号「万盛糕点」的货。
    紧跟着是林建明和他的新媳妇王秀芳。
    小两口结婚没几个月,身上那股子新婚的喜气还没散呢。
    王秀芳穿着一身大红碎花的棉袄,一进院子就大大方方地喊:「建军哥!嫂子!给你们拜早年啦!」
    林晓红刚从县高中的复习班放假赶回来,虽然因为功课繁重瘦了一圈,但眼睛却充满光亮,不愧是处于智力最巅峰的时期。
    她一进门就奔着炕上的二丫去了:「哎呀,我的小侄女,想死姑姑了!」
    没等林建军把二叔一家迎进屋,院门再次被推开,沈克诚老师和孟丘也到了。
    沈老依旧是那副老知识分子的样子,穿着棉袄,戴着个厚厚的绒布帽子,孟丘紧随其后。
    沈克诚一进院子,耸了耸鼻子,闻着那满院子的卤肉香和鸡汤味,脸上顿时绽放出笑容,连连点头:「好味道!好味道啊!建军,你这的伙食,可比我那强上百倍啊!」
    林建军赶忙迎上去:「沈老师,孟老师,快进屋!炕上我已经让卫东烧得滚烫了,快进去暖和暖和!」
    夜幕降临,两张大桌子在堂屋和灶房里分别支了起来。
    大人们的席面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桌上铺着大红的粗布,上面堆满菜肴:红烧鲤鱼丶小菇炖山鸡丶大盆的白菜粉条五花肉丶卤猪头肉丶炒鸡蛋。
    最显眼的,是在桌子正中央摆着的一大盘白馒头,旁边配着满满一碗蛋黄酱。
    酒水更是丰盛,白酒是二叔特意带来的泰山特曲,还有一些星露谷的淡啤酒。
    孩子们的那一桌则支在灶房的暖炕上。
    小矮桌周围围满了小家伙,大宝坐炕头,二丫则坐在王秀芳怀里。
    大宝吃得满嘴是油,手里抓着个大肉丸子,含含糊糊地对妹妹显摆:「妹妹,吃这个!爸炸的丸子,可香了!」
    二丫急得伸着小手直够,嘴里「呀呀」地叫着,抓过一块红烧肉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个小青蛙,逗得旁边的王秀芳笑个不停。
    堂屋里,林建军端着亮堂堂的玻璃酒杯站起身,眼神真挚地看着一桌子的人。
    他先面向沈克诚和孟丘,深深地鞠了一躬:「沈老师,孟技术员。这一年,要是没有您二位在南坡的地里风吹日晒,响水涯的防风草品种根本立不住,更别提卖到省城甚至出口了。
    明年,咱们试验田的规模还要扩大,这一杯,我敬您二位,辛苦了!」
    沈克诚端起酒杯,看着林建军,眼里满是欣慰:「建军啊,老头子我搞了一辈子农学,在城里坐办公室差点把骨头坐酥了。
    是你在响水涯给了我这片地,让我看到了科学种田在农村真正扎根的希望。这杯酒,老头子干了!」
    说完,一饮而尽,脸上泛起一阵激动的潮红。
    林建军转过身,又倒满了一杯,双手举向二叔林德荣:「二叔,您退休了本该享清福,却为了我这小打小闹的年货,顶着大雪满泰安城地跑。这杯,侄子敬您!」
    林德荣哈哈大笑,端起酒杯跟他一碰:「臭小子,一家人说两家话干啥!只要你明年能把响水涯的名号给我打得更响亮,二叔这条老腿,跑断了也乐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屋里的气氛随着灶膛里熊熊燃烧的柴火变得越来越热烈。
    大人们的脸都被酒精和热气熏得通红。
    林建明端着酒杯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说:「建军哥,说明年开春扩建,你带上我,我也想跟着你干点正经事。」
    新媳妇王秀芳在旁边也是一脸期盼地跟着点头。
    「行!只要想干,响水涯有的是地,有的是活!」林建军一拍建明的肩膀,豪气干云。
    吃饱喝足,时间来到了夜里十点。
    按照泰安当地的老规矩,除夕夜最重要的一项仪式要开始了—照庭。
    林建军早早地在院子正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
    他把下午劈好的粗槐木柴按照「井」字形一层一层地码放起来,一米多高,底下塞满了乾燥的玉米秸秆,顶上架着几根粗壮的树干。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哧」的一声,火星滑落。
    玉米秸秆瞬间被点燃,不过片刻功夫,一团巨大的篝火在院子中央熊熊燃起,僻里啪啦的木材爆裂声响彻夜空,火光瞬间把院落照亮。
    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冬夜所有的寒冷。
    「噢!跳火堆喽!」
    大宝今年七岁了,自诩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甩开林晓红的手,啪嗒啪嗒地跑到火堆旁,深吸了一口气,小脸在火光下紧绷着。
    他先是往后退了三大步,然后猛地加速,嘴里发出「啊呜」的一声怪叫,小小的身子凌空跃起「啪嗒!」
    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火堆的另一边。
    小家伙转过身来,兴奋得直拍大腿,对着林建军挥舞着拳头:「爸!你瞅见没有!我迈过来了!我今年没摔跟头!」
    「好儿子!是个巴郎子!」林建军笑着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婉晴则抱着二丫,小心翼翼地站在火堆旁。
    二丫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倒映着熊熊的火苗,兴奋得在妈妈怀里直扑腾,伸着肉乎乎的小手想去抓那些飞舞的火星。
    婉晴护着她的头,踩着厚厚的积雪,轻盈地从火堆旁迈了过去。
    二丫顿时咯咯地大笑起来,那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山村夜空里传得很远,像串银铃。
    大伙儿围着火堆,说说笑笑,连沈克诚都在孟丘的搀扶下,笑眯眯地绕着火堆走了一圈,嘴里念叨着:「去岁冬寒尽,明春好收成啊。」
    林建军独自站在火堆旁,看着眼前这一院子欢声笑语的人。
    有他的至亲,有他的挚友,有跟着他一起流汗的社员,也有指引他方向的学者。
    去年的照庭,他闭上眼许的愿望是:「保佑全家平平安安,别再挨饿。」
    今年,他看着这满院子的烟火气,缓缓闭上眼睛,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念叨着:「苍天在上。保佑响水涯明年风调雨顺,地里的庄稼有个好收成:保佑我身边的家人们身体健康,没病没灾:保佑这些指望我丶跟着我乾的乡亲们,日子越过越红火,兜里全变成大团结!」
    当他睁开眼时,发现小二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婉晴递到了他的怀里。
    小丫头伸出软乎乎的小手贴在林建军的脸上,嘴里吐着泡泡,咯咯直笑。
    林建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狠狠戳了一下,他一把将女儿抱高,让她跨坐在自己的脖子上。
    二丫居高临下,拍着小手,对着逐渐暗淡下去的火堆兴奋地大喊大叫。
    深夜,篝火慢慢烧矮了,原本喧嚣的火焰渐渐熄灭,变成了一堆红木炭。
    林建军抄起墙角的铁锹,铲了几锹清雪盖在上面。
    「嗤一阵浓烈的白汽裹挟着微弱的火星升腾而起,几缕残香还插在雪地里,冒着袅袅的细
    烟,散发着除夕特有的清香。
    众人陆续回到屋里。
    林建军走在最后,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雪地上密密麻麻丶杂乱却充满生气的脚印,微微一笑,沉沉地关上了院门。
    堂屋里,二叔和林父正盘腿坐在炕上,就着一盏清茶,吐着旱菸,低声聊着当年的往事;二婶和婉晴在一旁小声商量着初一包饺子要用的菜肉比例;林晓红正拿着一本破旧的数理化丛书,借着昏黄的灯光苦读,孟丘则在旁边耐心地给她讲着几何题;大宝已经趴在炕梢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林建军悄悄走到灶台旁。
    婉晴正往大锅里添水,准备伺候一大家子人洗脚解乏。
    灶膛里的余火偶尔跳动一下,把她温柔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异常美丽。
    林建军蹲下来,往里面塞了最后一块木炭,轻声说:「婉晴,明年,咱们一定会更好。」
    婉晴动作一顿,转过头看他,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小小的火苗。
    她伸手轻轻帮林建军掸去了肩膀上残留的雪沫,嘴角堆满笑意。
    正月初一的大清早,林建军在鞭炮声中被惊醒。
    天还没亮透,窗外大山里的雾气还没散,整个响水涯村就已经沸腾了。
    僻里啪啦的鞭炮声从村东头的支书家,一路传染到村西头的独户,此起彼伏,响声震天。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硝烟味。
    「过年喽!放鞭炮喽!」
    大宝这小子一骨碌从热炕头上爬起来,连棉袄都顾不上扣,光着脚丫子就往外冲。
    「站住!你个皮猴子!」
    婉晴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后领子给拎了回来,「大过年的光着腚乱跑什么?把棉袄穿好,洗脸,吃完饺子再出去捡炮仗皮!」
    林建军摇头失笑,不紧不慢地穿上自己的新罩衫,趿拉着鞋走进灶房。
    灶房里早已是雾气昭昭。
    大年初一的第一顿,一直是猪肉白菜馅。
    林建军夹起一个,沾了点陈醋塞进嘴里,肉馅伴随着滚烫的汁水在舌尖上爆开,鲜香四溢。
    随后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让人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活泛了起来。
    吃饱了肚子,林建军从抽屉里揣上了昨晚二叔给准备的几盒带过滤嘴的「泰山」牌香菸,抬脚出门。
    他先去了村东头爹娘的老屋。
    推开两扇贴着尉迟恭丶秦琼门神的木门,林父正旱菸袋不离手地坐在八仙桌旁喝茶,林母则在灶台前忙活着第二锅饺子。
    「爹,娘,过年好,给您二老拜年了!」
    从老屋出来,他又折回育育种站,给二叔林德荣和沈老丶孟丘拜了年。
    随后挨家挨户地转悠起来。
    一路上,村里的景象让林建军有些恍惚。
    走到刘卫东家门口,崭新的春联在雪地里红得扎眼,上面是刘卫东用毛笔写的大字。
    「勤劳门第春光好,致富人家气象新」。
    字迹虽有些稚嫩,但一笔一划透着股欣欣向荣的干劲。
    再往前走,胡老四家破旧的土墙上也贴上了红纸,老头子正蹲在门口,敲着菸袋锅子,见人就笑着拜年。
    到了翠花姐家,大门楣上不仅贴了福字,两边还挂了一大串红艳艳的干辣椒和一排排整齐的烘乾香菇,看着就让人觉得日子过得扎实丶有奔头。
    「建军哥!过年好啊!」
    「林厂长,上屋里坐坐,吃口糖!」
    每进一户人家,林建军都会被热情的社员们拉着扯上半天闲话。
    林建军敏锐地感觉到,整个响水涯过去的死气沉沉和麻木不仁彻底不见了。
    那些曾经为了一分钱工分能吵得面红耳赤的乡亲们,如今腰杆子挺得笔直,眼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渴望。
    不知不觉间,林建军走到了南坡的缓坡上。
    漫山遍野还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放眼望去是白茫茫一片。
    林建军独自站在雪地里,任由寒风吹拂着他的外衣。
    他看着眼前的南坡,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蘑菇房,心里头涌上来一股前所未有的丶极其强烈的充实感。
    只要开春的冰雪一化,这片沉睡了大山深处的土地,就会重新泛起骇人的绿浪。
    他站了很久,直到指尖的香菸燃尽,才长吐出一口白汽,往自家的方向走去。
    重生回来的第二年,在这一刻,算是结结实实地拉开了序幕。
    他回到家,推开自家的小木门,老远就看见灶房的窗户上凝结着厚厚的白雾。
    掀开草帘子进去,婉晴正俏生生地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笊篱,锅里正煮着新一轮的年包子。
    见他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婉晴赶忙用围裙擦了擦手,将一碟刚出锅的饺子推到灶台边上,柔声埋怨着:「一大清早跑出去大半天,冻坏了吧?快,这是刚下出来的,趁热吃。」
    林建军也不客气,直接用手捏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猪肉大白菜的鲜香在口腔里肆意铺开,顺着喉咙下去,瞬间暖和过来。
    院子外头,不知是谁家又点燃了一通鞭炮,僻里啪啦的声浪由远及近,从寂静的巷口一直响到了喧闹的街口,震耳欲聋,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落。
    林建军端着空了的瓷碟子,听着窗外那震天的硝烟与喜庆之声,在这个1986年大年初一的蔚蓝早晨里,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
    响水涯的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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