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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元夕!
待诸事妥当,天色已彻底黑透。
辛缜回到家中,秋娘早已备好了明日上元的节物,一套浆洗得笔挺的绿色朝服挂在衣架上,幞头丶革带丶皂靴一应俱全,连腰间的佩鱼袋都擦得鋥亮。
梨花在一旁守着熏笼,将朝服上最后一丝潮气烘得乾乾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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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辛缜早早便用了饭,换上那一身绿袍朝服,梨花着脚替他整理衣襟丶束紧革带,又将幞头戴得端端正正。
秋娘在一旁端详了半晌,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往他袖中塞了一小包桂花糕,说万一宴上饿了也好垫垫肚子。
辛缜哭笑不得,却也由着她去了。
鲁达早已套好了马车在院门外等候。
辛缜登车坐定,鲁达一甩鞭子,马车便沿着巷道驶入了汴京城元宵节的滚滚人潮之中。
今日的汴京城,比起正月初一那日更要繁华十倍。
辛缜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御街两侧的灯棚已经全部点亮,成千上万盏花灯在暮色中同时绽放出五色光华,远远望去如同两条蜿蜒的火龙,将整条御街映得恍如白昼。
走马灯骨碌碌地转着,上面的彩绘人物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策马扬鞭一圈又一圈地追逐;
羊角灯半透明如琥珀,柔光温润,被匠人雕出了仙鹤丶蟠桃丶麒麟各式模样;
还有那高逾数丈的灯山鳌山,层层堆叠的灯架上密布着上万盏油灯,从远处看竟像是真有一座火焰凝成的山峰压在汴京城的中轴线上,蔚为壮观。
街面上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妇人们鬓边簪着闹蛾儿丶玉梅丶雪柳,孩子们手里举着小巧的兔儿灯在人群缝隙中钻来钻去,小贩们挑着担子沿街叫卖。
糖炒栗子丶蜜渍梅子丶热腾腾的羊肉签丶油炸得金黄酥脆的焦圈,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在爆竹的硝烟味里,熏得整条街都弥漫着一种热闹而混沌的年节气息。
勾栏瓦舍里的伎艺人也不甘寂寞,说书的丶唱曲的丶耍傀儡的丶变戏法的,各占了一块地方卖力表演,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大约是因为西夏国主李元昊入朝请封,又有辽国使臣在列,朝廷面上有光,便鼓励民间大搞灯会,藉此向各国使臣炫耀大宋的富庶与气象。
各大富有人家更是趁机大摆排场。
潘楼街上的几家大商号在门前搭起了比官府还气派的灯棚,棚中的花灯一盏比一盏精巧,灯面上还题着各家商号的字号名,既是赏灯也是斗富。
那些豪门勋贵的府邸更是争奇斗艳,有的在门前空地上搭起数丈高的灯楼,有的请了匠人制作机关灯,灯中人偶能自动作揖打躬,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围观叫好。
这种炫耀底蕴丶炫耀财力的场合,谁也不肯输了阵仗。
辛缜的马车在人潮中走得极慢,鲁达一边赶车一边扯着嗓子吆喝借道,好不容易才拐离了最拥挤的御街,沿着一条相对僻静的侧巷绕到了宣德楼附近。
宣德楼前早已清了道,禁军沿街列队,甲胄鲜明,枪戟如林,将闲杂人等都拦在了外围。
辛缜远远便下了车,理了理衣冠,持着腰牌步行上前。
禁军验过腰牌,又核对了一遍名册,方才放他入内。
宣德楼前的广场上已是灯火辉煌。
宴席分作三重,最内一重紧挨着宣德楼台基之下,摆的是紫檀木长案和锦缎坐垫,那是给宗室亲王和宰执重臣预备的席位。
第二重在广场中央,用的是稍次一等的红木案几,各国使臣与五品以上的高级文武官员分列两侧,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甬道直通宣德楼正门。
第三重在广场外侧,才是普通官员和士绅的位置,案几也简单了许多,不过是普通的松木条桌。
每张案几上都已摆好了时令果品丶糕点和一壶温好的御酒,杯盏碗碟全是宫中定窑出来的上等白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如玉的釉光。
辛镇抵达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有不少官员先到了。
他目光一扫,只见这些先到的官员身上穿的大多是朱紫袍服,朱袍是三品以上,紫袍是四品五品,在灯光下深深浅浅地红紫交映,衬得整个广场都富贵逼人。
偶尔有几个穿着青色官袍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那都是现场负责指挥调度丶安排座次丶传递文书的吏员和低品执事官,忙得脚不沾地。
像辛缜这样穿着绿袍却站在第二重席位附近的,当真是独一份。
不过他虽然品级低微丶袍色扎眼,但往那儿一站,却并没有半分寒酸畏缩之态。
他身量本就修长挺拔,宽肩窄腰,朝服裁剪合体,革带束得端端正正,往那儿一站便是一股子沉稳从容的气度。
绿色官袍在满场朱紫之中反倒显得格外清新醒目,像是万紫千红的花丛里忽然伸出一竿青翠的新竹,别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意味。
再加上他那张面如冠玉的脸,灯火映照之下,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容笑意,活脱脱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郎。
一时间,倒还真有不少目光向他投了过来。
有几个朱紫大员经过他身边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大约是觉得这绿袍少年面生得很,却又气度不凡,不由得低声议论了几句。
辛缜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嘀咕「这便是那位辛承旨吧」「听说在西北立过功的」「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不过这些注视和议论并没有持续多久,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六品小官,在汴京城这公卿遍地的地方,一抓一大把。
大家看个新鲜也就罢了,很快便各自回头继续与同僚寒暄叙旧,不再关注他。
辛缜见大家不再注意自己,非但没有半分失落,反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他本就无意在这种场合出什么风头,最好是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把流程走完,把李元昊应付过去,然后平平安安地回家继续温书。
他四下看了看,寻了个既不显眼又不失礼数的角落站定,将自己妥妥帖帖地藏在了几位身材高大的武将身后,然后不动声色地观察起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朝廷大员来。
他看见枢密院几位同僚正围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说话,老将军精神矍铄,说话声如洪钟,想来是某位致什后又受邀出席的老师。
又看见御史台的几位谏官聚在一起,面色严肃地低声谈论着什么,大约是又在酝酿什么弹劾奏章。
三司的几位判官则与户部的官员凑在一处,不用想也知道是在说钱粮的事。
然而他这清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正当辛缜看得津津有味之际,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大笑声,那笑声粗豪爽朗,穿透了广场上嘈杂的人声,直直地往他耳朵里钻。
辛缜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只厚实有力的大手已经啪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之大,差点把他拍了一个趔趄。
「小子!能耐啊!」王尧臣那张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大脸从辛缜身后探了出来,嗓门大得周围几位官员都侧目而视,「一个小小的绿袍官儿,都能来参加这宣德楼赏灯大会了,简在帝心啊!了不得,了不得!」
辛缜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哭笑不得,赶紧转过身来拱手行礼,压低了声音道:「王相公小声些,您这一嗓子,半个广场的人都听见了。」
他一面说一面拉着王尧臣往角落里又缩了缩,左右看看无人靠近,方才低声道:「相公有所不知,今晚不是官家点名要我来的,是那西夏国主李元昊指名道姓要见我。
我估摸着,大约是我在西北帮他打的那几场败仗,他如今已经知道是我在背后谋划的了。
今晚这阵仗,还不知他安的什么心,相公可得护着我些。」
王尧臣闻言,脸上那副嬉笑怒骂的神情骤然一敛,冷哼一声道:「李元昊?不过是一个败军之将,丧家之犬,能翻起什么浪来?你莫要自己吓自己。
这是汴京,是宣德楼下,禁军层层环绕,他李元昊就算恨你入骨,又能干什么?难不成还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不成?你放心赏你的灯便是,有什么风吹草动,老夫给你撑腰!」
辛缜见他这番豪气干云的模样,心中一暖,笑着道了声谢。
他心中暗想,这位老大人虽说平日里大大咧咧说话没个把门的,但真到了要紧关头,却是个靠得住的人。
王尧臣见他神色放松了些,便又凑近过来,换了一副正经些的口吻,低声道:「说起正事,三司那边,你这段时日做得不错。
老夫原本还担心你年轻气盛,一到任上便要大刀阔斧地折腾,把那些积年的老帐翻个底朝天,你没那么干,很好。
度支衙门的水深得很,有些事情急不得,得慢慢来。」
辛缜闻言,也低声回应道:「老大人放心,前阵子实在是军校和贡举两头忙得分不开身,三司那边便暂且按兵不动,没顾得上什么大动作。
不过元宵过后,事情总得理一理了。
到时候会有一些安排,恐怕还要请老大人多多帮忙,在三司使面前替我斡旋一二。」
王尧臣眉头一挑,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顿时燃起了几分好奇,正欲张口追问辛缜究竟要干什么,余光却瞥见广场入口处一阵骚动。
他抬眼一看,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拍了拍辛缜的肩膀道:「回头再说。」
辛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广场入口处,一人身着紫袍丶腰束玉带,面容清癯,须发已白,步履不疾不徐,气度却沉稳如山。
他的身影刚出现在灯火之下,整个广场上的嘈杂声便骤然低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道身影吸引了过去,许多原本坐着的人纷纷站起身来,站着的人则不约而同地整理了一下衣冠。
下一瞬,在场的官员们像被磁石吸引一般,从四面八方向着那道人影围拢了过去,打躬作揖丶寒暄问候的声音此起彼伏,转眼间便在那人周围围出了一层又一层的人墙。
正是范仲淹。
辛缜远远望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范仲淹,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敬意。
老师在士林和朝堂上的声望,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这些人围上去,或许有巴结攀附的心思,但更多的人,脸上那种敬重的神情是装不出来的。
范仲淹微笑着一一还礼,与年长的官员握握手,与年轻的官员点点头,面上始终是那副温厚平和的神情,既没有半分不耐烦,也没有半分倨傲之色。
辛缜没有急着挤上前去。
他静静地等在人群外围,直到那些围上去的官员们陆续散去,范仲淹身边渐渐空了下来,他方才整了整衣冠,快步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范仲淹见到辛缜,脸上的笑意明显浓了几分,伸手虚扶了一下,上下端详了他一番,眼中露出几分欣慰之色。
他问了辛缜的座次安排,辛缜照实说了,又将自己被李元昊点名召见的事简单禀报了一遍。
范仲淹听罢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莫要担心,李元昊此番入朝是有求于我大宋,他不敢造次。
再者,你的位次离为师不远,有何不妥,为师自会替你周全。」
辛缜听了老师这番话,心下终于安定了许多。
他向范仲淹又行了一礼,正欲退回自己的位置,便听见广场入口处传来一阵洪亮的唱名声:「西夏国主李元昊——到!辽国使臣陈国公耶律宗允——到!」
唱名声一起,整个广场上的喧哗之声顿时为之一肃。
辛缜与在场所有人一样,纷纷转头向入口方向望去。
只见两队人马在礼官的引导之下,沿着广场中央的甬道缓缓走了进来。
左边一队是从服饰来看是西夏使团,党项人独有的窄袖圆领袍服,衣色以白褐为主,腰束革带,头戴尖顶毡帽,帽上缀着各色宝石。
右边一队是辽国使团,契丹人的袍服较宋制宽大,左衽,衣色尚黑尚紫,袖口和领口镶着名贵的貂鼠皮毛。
两队人马身后,还零零散散地跟着几个服色各异的小国使臣,有的是回鹃装束,有的是吐蕃打扮,还有几个是大理国的使者,穿着白布缠头的服饰,在人群中显得颇为拘谨。
三国使团同时入场,场面一时蔚为壮观。
辛缜的目光在辽国使团那边扫了一下便移开了,没有多留意领头的耶律宗充。
他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西夏使团最前方的那人身上。
只见李元昊当先而行,他身材高大魁梧,肩宽背厚,虽然穿着党项贵族的白褐圆领锦袍,头戴镶金尖顶毡帽,一身装扮仍是十足的国主气派,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遮掩不住的沉郁之气。
他的脸膛本是西北汉子特有的古铜色,此刻却蒙着一层灰败之色,眼窝深陷,双目中虽仍有精光偶闪,但更多的是一种心力交瘁后的疲惫与惘然。
走路的姿态虽还维持着国主的威仪,步子却有些发沉,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泥沼里一般。
辛缜心中暗想,这李元昊面如金纸丶一脸抑郁,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西夏狼主,如今确实是被打断了脊梁骨的模样。
然而就在辛缜打量李元昊之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道异样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李元昊身上移开,向旁边扫去,目光便撞上了西夏使团中紧跟在李元昊身侧的一人。
那人约莫四五十岁,面容清瘦,留着一把修剪得颇为整齐的山羊胡,穿的不是党项袍服,而是一身汉人文士的宽袖长衫,头戴方巾。
在一群窄袖胡服的党项人中,这身打扮显得格外扎眼。
此人的目光也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很快便锁定在了辛缜身上,因为满场官员之中,只有辛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站在一众朱紫贵人中间,简直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般容易辨认。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个正着。
那人盯着辛缜看了片刻,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讥诮笑容。
那笑意冷冷的,带着几分了然丶几分不屑,甚至还有几分审视猎物般的玩味。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跟着李元昊往前走去。
辛缜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陡然警觉起来。
这人是谁?他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自己?辛缜脑中念头急转,飞快地搜索着记忆中关于西夏使团的信息。
陪同李元昊入朝的西夏大臣有好几位,但大多是党项贵族,只有一个例外,一个汉人0
一个在宋仁宗年间科举落第后叛投西夏丶被李元昊倚为心腹谋主的汉人。
一个名字猛地跃入了辛缜的脑海。
张元。
想明白此人的身份,辛缜不由得呵呵乐了一下。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位张元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叛宋投夏之后深得李元昊信用,官至西夏国相,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甚至公然作诗嘲讽大宋边帅「夏竦何曾耸,韩琦未是奇」,气焰之嚣张,堪称历代叛臣之最。
更荒唐的是,正因为张元与另一位叛臣吴昊都是科举落第的失意文人,仁宗皇帝痛定思痛,担心科举遗才再为敌国输送「汉奸」,竟下诏废除了殿试黜落制度,也就是说,从今往后殿试只排名次,不再淘汰任何人。
一个人的背叛改变了一个王朝的科举制度,张元也算是史上独一份了。
不过在这一世,情况却截然不同了。
因为辛在西北战场上屡出奇谋,宋军连战连捷,西夏被打得灰头土脸,张元那些所谓的奇谋妙计在辛缜面前全都成了一戳就破的纸糊灯笼。
李元昊自顾不暇,对这个汉人谋士的依赖自然也大打折扣。
因此这一世,并没有多少人真正在意张元其人,他也没有机会像原本历史中那样嚣张跋扈地作诗嘲讽宋廷将师。
在如今的大宋君臣眼中,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降臣,甚至连单独被提及的资格都欠奉。
不过辛缜对这人却丝毫没有掉以轻心。
他很清楚,张元这种落魄文人叛国投敌后爬到高位的人,心态往往最为扭曲,他越是得志便越想向故国证明自己的价值,越是被人忽视便越容易生出恶毒的心思。
今天这个场合,他辛缜一个绿袍小官却被李元昊点名要见,以张元那种狭隘善妒的性格,心里不定憋着什么阴招。
别是冲着我来才好,辛缜心中暗暗提防,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将视线从张元身上收了回来,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正思忖间,广场上忽然乐声大作。
宣德楼两侧早已排好的宫廷教坊乐班齐齐奏响了恢弘的韶乐,编钟的金属清响与玉磬的温润余韵交织在一起,数十面大鼓同时擂动,鼓声沉雄如春雷滚过天际,震得人胸腔都微微发颤。
广场上原本喧嚷的人声在这一瞬间被压了下去,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不约而同地转向宣德楼正门的方向。
只见宣德楼正中那道朱漆描金的大门缓缓开,两队手持宫灯丶身着锦袍的内侍鱼贯而出,分列两侧。
随后,大宋官家赵祯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
他今日头戴二十四梁通天冠,身穿绛紫织金盘龙大袖朝服,腰间束着玉装红带,虽然面容依然清瘦,但眉目之间神采奕奕,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平日里少见的意气风发。
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紧随着一人,身形修长,面容清俊,双目湛然有神,正是知枢密院事韩琦。
这两位一出,当真是气度万千,满场官员见了,无不肃然起敬。
「臣等参见陛下—!」广场上的文武百官丶各国使臣齐齐弯腰行礼,一时间数百人的声音汇成一片沉浑的声浪,在宣德楼前回荡开来。
西夏使团和辽国使团虽然不必行跪拜大礼,但也按照各自邦交礼仪弯腰作揖,连李元昊都微微欠了欠身。
赵祯环顾了一圈满场臣工与使节,面上露出了一贯的仁厚笑容,朗声道:「众卿平身,今夜元夕佳节,朕与诸卿同乐,不必拘礼,都随朕上楼吧。」
他语气平和温润,并无半分天子的倨傲,但那声音却自然而然地压住了满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在场负责指挥调度的官员早就等候多时了,闻声立即按照事先排练好的次序行动起来。
首先是内侍们引着赵祯率先登楼,十六名手持雉尾宫扇和青罗伞盖的内侍紧随其后;
然后是宰执重臣一范仲淹丶韩琦丶王尧臣等人依次拾级而上;
再然后才是辽国使团,耶律宗充昂首挺胸,大袖飘飘,神色倨傲地带着萧忽古等人迈步登楼;
等辽国使团走完了,才轮到西夏使团。
辛缜站在第二重席位的侧后方,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当西夏使团被安排在辽国使团之后登楼的那一刻,李元昊那张原本就灰败不堪的脸上骤然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之色,那双深陷的眼窝中精光猛地一闪,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那一瞬间的怒意不过是电光石火般的一瞬,随即便被他强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颓然无奈的神情,垂着眼皮,默默地跟在辽国使团后面踏上了楼梯。
辛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
他完全可以理解李元昊的愤怒,论身份,他是一国之主,耶律宗允不过是辽国的一个宗室国公,凭什么走在前面?
可时势比人强,这就是赤裸裸的道理。
辽国虽然只来了一个宗室国公,但辽国是和大宋平起平坐的大国,是澶渊之盟后的兄弟之邦;
西夏虽然国主亲自来了,但你一个刚刚被打得丢盔弃甲丶跪着来求册封的战败国国主,跟人家辽国怎么比?
让你排在辽国之后,已经算是给你面子了。
随后,在场官员又依次被引导着登楼落座。
辛缜的位次果然如张惟吉所说,被安排在第二重靠前的位置,正对着宣德楼正中御座所在的方位,与西夏使团的坐席隔了不过两丈来远。
他落座之后偷眼向旁边瞄了瞄,只见范仲淹果然就在不远处,心中暗自踏实了几分。
待所有人落座已毕,赵祯端坐于宣德楼正中御座之上,环视满场文武与各国使臣,笑容满面地宣布赏灯开始。
话音方落,早已蓄势待发的教坊乐班再度奏响了欢腾的乐声。
宣德楼正对面的御街上,成千上万盏花灯在同一瞬间被点亮,那光芒并非次第亮起,而是轰然一声同时绽放,宛如一条蛰伏的火龙猛然睁开了双眼,炽烈而辉煌,将半边天幕都映成了淡淡的橘红色。
紧接着,第一队表演者从御街尽头徐徐而来,那是二百名身着彩衣的舞者,手持鱼龙灯,在鼓乐声中翻腾跳跃,时而聚拢化作一条蜿蜒游动的巨龙,时而散开变作满池游鱼,灯影摇曳,变幻无穷,引得楼下围观的百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鱼龙灯舞方歇,紧接着是百戏杂陈。
有身披彩带的伎人在高悬的绳索上行走如飞,手中还不停地抛接着七八个彩球;
有壮汉赤裸上身,口吐烈焰,每一次喷火都让楼上的小宫女们惊呼连连;
有驯兽师牵着两只皮毛油亮的狮子在广场中央翻腾嬉戏,那狮子摇头摆尾丶作揖打躬,憨态可掬,逗得赵祯也抚掌大笑。
百戏之后是教坊歌伎的献唱。
一百二十名歌伎身着月白罗裙,手持团扇,在御街中央排成三列,轻启朱唇,齐声唱起了应景的元宵词曲。
歌声清越婉转,如玉磬轻击,在夜色中袅袅飘荡开来,竟将满场的喧哗都压了下去。
辛缜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御酒,却只是浅浅地沾了沾唇。
他的眼睛虽然一直盯着场中的表演,注意力却始终分了一部分在斜对面的西夏使团坐席上。
只不过,从头到尾,李元昊都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着,偶尔应付性地鼓两下掌,偶尔与身旁的张元低语几句,并无任何异常的举动。
辛缜看着看着,倒也被这宏大场面所感染了。
后世的电视节目里虽然也看过类似的场面,但那种隔着屏幕的感觉,与眼下亲身坐在这宣德楼上丶被万千灯火和鼎沸人声包围的沉浸感,完全是两回事。
空气中弥漫着灯油燃烧的焦香和御酒果品的甜香,混合着初春夜晚凛冽的寒风,每一次呼吸都让人沉醉。
那些在灯火中翻飞起舞的身影,那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彩旗,那些从楼下传来的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这一切都梦幻得让人恍惚。
演出进行到中场,稍作停歇。
赵祯从御座上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宣德楼栏杆前。
楼上楼下的内侍们立即打起手势,广场四周的禁军也齐齐做出噤声的手势,满场喧哗渐渐平息下来。
赵祯双手扶栏,微微俯身,向着楼下黑压压的百姓朗声说道:「朕今日与百官丶与各国贵宾在此观灯,更与汴京父老同度元夕良辰。
古人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今夜金吾不禁,灯火不熄,朕与万民同乐!」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天子的威仪宣布道:「赐御酒三百坛,犒赏京城父老!」
楼下百姓顿时沸腾了,欢呼声震天动地,无数人伏地高呼万岁,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久久不息。
赵祯笑容满面地回到御座,接下来便到了元宵宴的保留环节—一献诗贺节。
这本就是大宋的惯例,每逢佳节盛宴,文武百官都要献上应景诗词,名为即兴而作,实则大多都是提前准备好了的。
不过即便如此,能在宣德楼上当众献诗的,也无一不是饱学之士。
当下便有几位翰林学士率先起身,依次朗声吟诵了自己的诗作。
第一位用的是平水韵,写的是一首七律,从御街灯火写到天下太平,中规中矩却也算得上流丽精巧;第二位别出心裁,作了一阕《生查子》,将元宵月色比作天子的仁德,比喻颇为巧妙,赢得了一片低声称赞。
随后又有几位大臣起身献诗,各有佳句,其中也不乏上乘之作。
连辽国使臣耶律宗充都站起身来,用一口带着北地口音却颇为流利的汉话吟了一首七绝。
那首诗写的是元宵灯火,诗中却巧妙地嵌入了辽宋两国通好的意味,遣词造句颇为雅致,倒令在场不少宋臣刮目相看。
赵祯一一微笑颔首,点评几句,有夸赞辞藻华美的,有赞许立意高远的,满场气氛融洽得如同一场其乐融融的诗友雅集。
辛缜坐在一旁看着这番景象,心中暗暗想道,今晚大概也差不多了。
献诗这个环节一过,后面的表演应该也快进入尾声,届时官家起驾回宫,百官各自散去,这一夜便算平安度过了。
看来李元昊只不过是想看看自己长什么样,满足一下好奇心罢了,倒也没什么别的意思。
他刚这般想着,便见西夏国主李元昊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高声说道:「大宋皇帝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在一片温文尔雅的吟诗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满场的声音顿时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李元昊站得笔直,向赵祯拱了拱手,面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接着说道:「李某此番入朝,一路上听闻了许多关于大宋少年英雄的事迹。
之前在西北屡次挫我西夏大军的那位辛缜辛承旨,听说今晚也在席上,不知可否让李某一见?」
此言一出,楼上楼下的目光齐刷刷地转移了方向。
虽然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辛缜坐在何处,但「辛镇」这个名字在西北战事中的分量,在场的高官显贵们大多还是有所耳闻的。
赵祯闻言,面上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今日本就志得意满,正想着怎么在各国使臣面前炫耀一番大宋的文武之盛,李元昊便主动递了这么一把梯子上来,他岂有不接之理?
当下便笑吟吟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前排的朱紫重臣,准确地落在了坐在第二重席位靠前位置的辛缜身上,伸出手来,亲切地招了招。
「李国主说的是他吧?」
赵祯笑道,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自豪,「这位便是我大宋的少年英雄,姓辛名缜,现任枢密副都承旨。
他与李国主在西北也算是神交已久了。
如今宋夏两国罢兵言和,重修旧好,你们二位,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呢。」
这话说得既不失天朝上国的气度,又给足了李元昊面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辛缜听了这话,依言站起身来,向前迈了两步,站在了自己的席位之前。
满场数百道目光在这一瞬间全部聚焦在了他身上。
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六品小官,站在灯火辉煌的宣德楼上,面对着当朝天子丶满朝朱紫丶各国使臣,身姿挺拔,面色从容,没有半分局促不安之色。
李元昊的目光落在辛填身上,上下打量了许久。
他看着辛缜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看着他身上那件六品绿袍,看着他气宇轩昂不卑不亢的姿态,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辛缜,目光极为复杂,有恨意,有不甘,有难以置信,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颓丧。
良久,李元昊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赵祯,声音比方才又沙哑了几分:「果然————是少年英雄。」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极艰难的决定,沉声说道:「李某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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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话说出口之后,他整个人似乎又矮了几分,那原本还残存着的一丝枭雄锐气,在这一刻彻底地黯淡了下去。
赵祯听到这话,却是如饮甘醇,浑身舒畅。
他登基以来,西北边患一直是他心头最大的一根刺!
西夏叛宋称帝丶屡犯边陲,三川口之败更是让他寝食难安,甚至一度动了迁都的念头。
如今这个不可一世的西北强敌,这个让他做了无数噩梦的西夏狼主,竟然当着他的面,当着满朝文武丶当着各国使臣的面,亲口说出了「服了」两个字。
这是何等的大快人心,何等的扬眉吐气!
赵祯只觉得自己登基以来最为痛快的日子,莫过于今日了。
辛缜站在原地,微微垂首,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想:这下总该完了吧。
这李元昊也是个聪明人,指名道姓让自己出来,然后当众认了服,官家当众露了脸,皆大欢喜,接下来估计求册封丶求武力保护之事应该可以达成了。
而他辛填也可以退回座位继续当他的透明人了。
然而就在此时,李元昊身旁的张元忽然开口了。
「既是少年英雄,何不也做一首诗词?」
张元的声音不高不低,却稳稳当当地压住了满场的窃窃私语,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面带微笑,神态从容,语气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却直直地盯着辛缜,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之色,「在下久闻大宋人才荟萃,诗文光华照耀千古。
这位辛承旨既是如此出色的人物,想必文才也非泛泛。
何不也趁这良辰美景,做一首诗词,为天下太平贺?」
话音刚落,满场的窃窃私语声骤然一静。
李元昊呵斥道:「张国相!勿要无礼!」
赵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他顺着声音看去,目光落定在张元身上,见此人虽作西夏装束,却长着一副汉人面孔,心中先就有了三分不喜。
他的脸色已经有些不自在了,便问道:「阁下是?」
张元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呵呵一笑,整了整衣冠,向着赵祯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道:「在下张元,忝任西夏国相。
说来惭愧,在下当年也曾参加过大宋的科举,宝元元年那一科,一路考到了殿试,可惜技不如人,殿试被黜落。
好在李国主慧眼识英才,不拘一格,在下这才算是有了今日。
9
李元昊见张元不理自己,顿时面沉如水。
此言一出,宣德楼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在场的宋廷大臣们哪一个不是人精,这话里的刺他们一听就听得明明白白,张元这是在当着官家的面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丶当着各国使臣的面打脸。
什么叫「殿试被黜落」?什么叫「李国主慧眼识英才」?
这不就是在说,我张元在大宋考科举考不上,到了西夏却能做到国相,说明什么?
说明你赵祯瞎了眼,不识人才,不辨贤愚,让真正的英才流失到了敌国!
这番话若是换个角度理解,简直就是在说大宋的科举制度有眼无珠,大宋的皇帝陛下方寸不明。
赵祯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坐在御座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脸色已有些发青。
他是仁厚之君,轻易不动怒,但张元这番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简直就是在剜他的逆鳞。
便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辛缜依旧站在原地,面上带着从容的笑意,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趣事:「我说呢,怎么在西北的时候,总觉得西夏军的部署处处循规蹈矩丶按部就班,原来是有张国相在帮着出谋划策。
李国主天生大才,可惜身边辅佐的人嘛————」他稍稍顿了顿,看了张元一眼,笑容愈发温和,语气却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谋略稍微循规蹈矩了些。」
这话一出,在场的宋廷君臣先是一愣,随即尽皆心下莞尔。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李元昊有大才,又像是在惋惜张元尽心辅佐,可偏偏最后那句循规蹈矩四个字一出来,整句话的意味就完全变了。
循规蹈矩在这个语境里,不就是墨守成规丶不知变通的委婉说法么?
不就是说张元你那些所谓的计谋,全都在我的意料之中丶不值一提么?
多数人还能勉强忍住,只是嘴角抽搐丶低头掩面而已。
但有一个人却是完全没打算忍。
王尧臣那头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听到这话当场就喷了,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大声道:「循规蹈矩!循规蹈矩!辛小子,你这四个字用得哈哈哈!」
他这么放肆一笑,原本紧绷的气氛便彻底破了。
张元的脸在灯火下肉眼可见地变了颜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红,最后涨成了一副猪肝色。
他恶狠狠地盯着辛缜,声音都尖了几分:「竖子!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哪里有什么真才实学!也不过就是靠着狄汉臣在前线拼杀丶将士们浴血奋战,才侥幸赢了几仗而已!」
这话一出口,连一直端坐不动的韩琦脸色都变了。
什么叫靠狄汉臣的能耐?
狄汉臣确实在前线拼杀不错,但西北战事的总体方略是谁定的?
好水川的主帅是谁?
定川寨的主帅又是谁?
你张元一句话就把所有的功劳都归到了狄青身上,把他韩琦摆在什么位置?
韩琦那张素来从容不迫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了一丝冷意。
辛缜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如果这么说能让张国相心里好受一些的话,那就这样吧。
毕竟来者是客,总该给你们些许面子。」
张元气得浑身发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辛缜这话看似退让实则把台阶给堵得死死的,他若再争,就是承认自己确实是在找心理安慰,他若不争,就等于默认了辛缜的说法。
一时间竟是进退维谷,喉咙里咕噜了几声,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身旁的李元昊原本一直沉默着,此刻却抬起头来,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骤然闪过一抹犀利的寒光,像是被辛缜这番话又挑起了什么旧日的刺痛。
然而那光芒只是一闪而逝,几乎是转瞬之间,他便又垂下眼皮,恢复了那副颓然的神色,仿佛方才那瞬间的锐利只是旁人的错觉。
张元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毕竟是在西夏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物,很快就调整了策略。
他不再与辛缜纠缠西北战事的细节,而是将矛头重新对准了他最初发难的方向。
他转向赵祯,拱手道:「大宋皇帝陛下,贵国素来以文章华国丶诗礼传家名扬四海,朝中英才无一不是文采斐然。
这位辛承旨被贵国上下誉为少年英雄,想必也是文韬武略无不精通。
如此英雄少年,不会只是个徒逞口舌的莽夫吧?这与大宋以文治国的风格,似乎不太相符啊。」
这话更加恶毒了。
他刚才被辛缜一句循规蹈矩呛得灰头土脸,眼下便换了个打法,你不是能说会道吗?
那好,咱们就在文才上见真章。
你辛缜要是做不出诗词来,那就配不上大宋文章华国的名号,刚才那些话就全成了逞口舌之利。
赵祯被他这一番话架在当中,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他心里明镜似的,张元这是在将他的军。
可偏偏他还真不敢贸然让辛镇当场作诗。
辛缜他是知道的,在西北立的是军功,文章策论也写得不错,但诗词一道,还从没听说他有什么佳作传世。
若是换作范仲淹丶韩琦这些人,他立马就敢让他们即席赋诗,但辛缜————赵祯的手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摩掌着,面上虽仍保持着天子的从容,心里却已经有些发急了。
辛缜看着张元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心中冷笑。
他怎么可能看不透张元的心思,张元刚才在诗词这个话头上栽了跟头,被他一脚踢了回去,现在又绕回来了,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在文才上扳回一城。
此人既然敢在这个场合反覆挑衅,说明他手里必定有所依仗。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身上已经揣好了一首甚至好几首提前准备好的诗词,不管谁出题丶出什么题,他都能拿出一首水平不俗的作品来。
如果辛缜傻乎乎地让他出题,那无异于自投罗网。
辛缜忽然笑了笑,主动开口道:「张国相如此在意诗词之道,想来也是满腹锦绣丶出口成章的人物了?」
张元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呵呵一笑,捋了捋他那把山羊胡,眉目之间满是得色:「老夫当年好歹也是进过殿试的人,殿试三题,诗赋策论,哪一桩不是过五关斩六将才到的金殿之上?几首诗词,倒还难不倒老夫。
倒是你这位少年英雄,不知科举如今考到哪一步了?」
他故意上下打量了一番辛缜身上那件绿色官袍,语气中满是揶揄,「你小小年纪便已是六品官了,按说应当是状元及第丶光耀门楣才是吧?」
辛缜仰天大笑,笑声清朗,在这灯火辉煌的宣德楼上回荡开来,倒把不少人给笑愣了,人家在揭你的短,你笑什么?
辛缜笑够了,方才敛住笑声,面上却仍挂着从容的笑意,朗声说道:「张国相有所不知,在下是以事功入仕,并非走科举正途出身。
不过今日既然张国相雅兴不浅,非要考教在下的文才,在下倒也想试试。
只是一个人作诗没什么意思,张国相,你既然对自己如此自信,何不与在下比试比试?
「」
「比试?」
张元眉头一挑,眸中闪过一丝兴奋,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浓了,缓缓站起身来,道,「如此甚合吾意,那便由老夫来出题——
」
「慢着。」
辛缜抬起手,打断了他,笑容不变,「今日官家在此,又是良辰美景,何须张国相费心?不如请官家来出题,岂不更好?」
他这话说得极自然,却又极有分寸。
辛缜才不会犯那种托大的毛病,若是让张元出题,此人蓄谋已久,定然早就揣摩好了诗词揣在怀里,只等着题目一出便往上一套,那乾脆认输好了。
让赵祯出题便没有这个问题。
赵祯何等聪慧,辛缜这话一出口他便明白了其中用意,心中暗赞这小子机灵,当下便笑道:「也好。
朕来出个题,也省得你们二位争来争去的。
今夜是元夕,朕也不为难你们,便以元夕为题,诗词均可,不拘一格,尽兴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