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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出发前，周牧之准备了许多东西——药茶、姜片、薄荷油、软枕、厚毯，还有各种据说能止吐的偏方。
萧屹和沈清弦来送行时，周牧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萧屹听得直挑眉，沈清弦在一旁抿着嘴笑。
周钰当时还觉得他小题大做。
直到船开了。
起初还好，江面宽阔，风平浪静。周钰站在船舷边，看着两岸的秋色，还能和周牧之说笑几句。
可到了下午，江面渐窄，水流也急了起来。船身开始摇晃，一摇一晃，一摇一晃，摇得周钰脸色发白。
周牧之最先发现不对。
“阿钰？”他扶住他的肩，“怎么了？”
周钰摇摇头，想说什么，忽然捂住嘴，快步往船舱里冲。
周牧之赶紧跟上去。
接下来的事，周牧之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第二遍。
周钰吐了。
不是吐一次两次，是吐了一整个下午，吐到晚上，吐到第二天，吐到第三天，吐到第四天，吐到第五天。
那个向来冷静自持的人，那个在生意场上与人周旋时滴水不漏的人，那个冬日里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被父亲责骂时都不曾露出半分脆弱的人——此刻趴在船舱的榻上，脸色白得像纸，眼角泛着水光，整个人蜷成一团，难受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周牧之急得团团转，把带来的那些偏方翻出来试了一遍又一遍——药茶泡了，姜片切了，薄荷油擦了，软枕垫了，可周钰还是吐。他一会儿给周钰喂水，一会儿给他擦汗，又跑去船家那里问可还有什么别的止吐的法子。船家给的生姜片他早就用上了，船家说的穴位按摩他也照着按了一遍又一遍，船家熬的陈皮水他吹凉了一勺一勺喂。
可周钰还是吐。
吐完了趴在榻上喘气，眼角湿漉漉的，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周牧之看着他那副模样，心疼得不行。
“阿钰，”他蹲在榻边，握着他的手，“咱们不走了，我让船家靠岸，咱们回去……”
周钰摇摇头。
他的手冰凉，可握着周牧之的力道却很紧。
“继续走。”他的声音沙哑，有气无力，“都走到这儿了……”
周牧之眼眶发酸。
他把周钰的手贴在脸上，声音闷闷的：“你这样，我心疼。”
周钰看着他，忽然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没事。”他说，“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周牧之被他这话逗得又想笑又想哭。
他低下头，在周钰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阿钰，”他说，“以后我再也不让你坐船了。”
周钰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那五日，是周牧之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五日。
他几乎没怎么睡，周钰一有动静他就醒，喂水、擦汗、拍背、换衣裳，什么都干。那些偏方试了一遍又一遍，能想的法子全想了，可周钰还是吐，吐完就睡，睡醒又吐。
有时候周钰吐完了，趴在榻上喘气，周牧之就坐在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句话也不说。
周钰闭着眼，慢慢平静下来，手却一直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
第五日傍晚，船终于靠岸了。
周钰被周牧之扶着走下船板，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周牧之赶紧扶住他，这才发现他的腿在抖，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风一吹就能倒。
“阿钰……”
周钰站稳了，松开他的手，自己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歪歪扭扭的，走得艰难，可他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周牧之看着他的背影，心疼得厉害。
“阿钰，”他追上去，“我背你。”
周钰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不用。”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我自己能走。”
周牧之没说话，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几步，腿就抖一下，再走几步，身子晃一晃，可他就是不停，就是不让背。
周牧之忽然上前，弯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周钰一愣，随即挣扎起来。
“周牧之！放我下来！”
周牧之不理他，抱着他大步往前走。
“周牧之！”周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意，“我说了不用！”
周牧之低头看他。
“我知道。”他说，“可我想抱。”
周钰被他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他。
可他那苍白的脸、发红的眼眶，瞪人的气势实在不足。
周牧之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又软又疼。
“阿钰，”他放软了声音，“让我抱着。就这一回。”
周钰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脸埋进周牧之怀里，不动了。
周牧之低头看了看他，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岸边的风有些凉，他把周钰往怀里拢了拢，抱着他往马车那边走去。
马车继续上路。
第208章周周番外：周家
原本三日的路程，他们走了五日。
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周牧之。
每到饭点，他一定要让周钰吃上饭。
周钰胃口还没恢复，他就变着法子哄——早上是熬得糯糯的粥，中午是软烂的面条，晚上是热腾腾的蒸蛋羹。
他自己不会做，就提前打听好沿途的镇子，掐着时间赶到，找当地的饭馆现做。
有时候赶不到镇子，他就让车夫停在一处干净的地方，拿出提前准备的干粮和点心，热了水，一口一口喂给周钰吃。
每到晚上，他一定要让周钰好好休息。
天一黑就找客栈投宿，挑最安静的房间，铺最软的床褥，把周钰安顿好，自己就守在旁边，等他睡着了才合眼。
周钰有时候会说他不至于如此娇气，周牧之只是笑笑，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五日下来，周钰的脸色渐渐好看了些，人也精神了。
第五日傍晚，马车终于驶进了凛川城。
周钰掀开彻帘，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轻轻舒了口气。
“到了？”他问。
周牧之点点头，眼里带着笑。
“到了。”
他打量着周钰——脸色还有些苍白，人比出发时瘦了一圈，可那双眼睛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润，整个人也有了温润公子的模样。
这才像他的阿钰。
“看什么？”周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周牧之笑了，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看我的人。”他说。
周钰耳根微红，别过脸去，没说话。
马车辘辘向前，驶过青石板路，驶向周家的方向。
周牧之握着周钰的手，心里满是欢喜和期待。
他的阿钰，终于跟他回家了。
马车在暮色中驶入凛川城时，周牧之提前派去报信的人已经到家半个时辰了。
周府大门敞开，门廊下挂着两盏大红灯笼，把整条巷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周钰被周牧之扶着下车，脚刚落地，就看见一个妇人快步迎了出来。
周母。
她穿着一身秋香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与周牧之有七八分相似。那双眼睛此刻上上下下打量着周钰，满是心疼。
“这就是阿钰吧？”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周钰的手，“哎哟，可算是到了！一路辛苦了吧？累不累？饿不饿？衣裳穿得够不够？这手怎么这么凉——”
周钰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愣神，还没来得及回答，周母已经转过头，一巴掌拍在周牧之胳膊上。
“你个臭小子！”她瞪着眼睛，“写信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会照顾好阿钰，什么让他舒舒服服到家——你看看，人都瘦了一圈！这脸色白的！你这叫照顾好了？”
周牧之揉着胳膊，一脸无辜：“娘，我……”
“你还顶嘴？”周母又瞪他一眼，“回头再跟你算账！”
周钰张了张嘴，想说是自己晕船不关周牧之的事，可话还没出口，就被周母拉着往里走。
“来来来，先进屋，外头凉。你爹他们在里头等着呢，还有你姐姐、妹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都来了，就等着见你呢。”
周钰被她拉着走，回头看了周牧之一眼。
周牧之摊了摊手，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跟在后头往里走。
周父正站在正厅门口等着。
见周母拉着周钰过来，他上前一步，笑着说道：“阿钰，一路辛苦。”
周钰连忙还礼：“伯父客气。”
周父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周牧之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小子怎么把人照顾成这样”。
周牧之摸了摸鼻子，没敢吭声。
正厅里灯火通明，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一看就是等了许久的。
桌边坐着几个人，见他们进来，都站了起来。
一个穿着鹅黄褙子的年轻妇人走上前，笑着打量周钰：“这就是阿钰吧？我是周牧之的大姐，周婉。”
她身边站着两个小孩，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一个三四岁的女孩，都仰着脸好奇地看着周钰。
周钰闻言，微微欠身，唤了一声：“大姐。”
这一声唤得自然，周婉听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她侧身对俩孩子说道：“叫舅舅。”
两孩子齐声道：“阿钰舅舅好。”
周钰看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心头微软，点头应道：“好。”
另一个穿湖绿裙衫的女子也走过来，比周婉年轻些，眉眼温婉，举止文雅：“我是周沁，周牧之的妹妹。钰哥好，一路上累了吧？”
周钰听她声音柔和，透着关切，也欠身唤道：“周沁妹妹。”
最后一个起身的是个半大少年，十四五岁模样，虎头虎脑的，长相随了周父。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还带着几分少年的清亮：“周牧云，见过阿钰哥哥。”
周钰看向他，点点头：“牧云弟弟。”
周母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这孩子，大方得体，不卑不亢，一声一声叫得人心都软了。
她拉过周钰的手，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她说，“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伯母说。”
周钰看着她眼中的关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周母已经拉着他往桌边走：“来来来，坐下说话。都等你们呢，饿坏了吧？”
周钰被按在椅子上，周牧之挨着他坐下。
周母坐在另一侧，周父坐了主位，周婉带着两个孩子挨着周母坐下，周沁坐在周婉旁边，周牧云坐在最下首。
一大家子，整整齐齐。
周婉的儿子一直在偷偷看周钰，被发现了就赶紧低头；周沁时不时问几句路上的事，语气温和；周牧云坐得端端正正，可眼睛时不时往桌上的红烧肉上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