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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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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路越走越宽,树越来越稀,脚下的土从松软的腐殖层变成了板结的黄土。
    走着走着,嘴里就冒出了调子。
    「大笨象会跳舞,小猴子会上树,狐狸会翻跟头,嘿——」
    山风从背后灌过来,把尾音扯碎,零零散散地洒在路面上。
    唱完了,隔一会儿又重新唱一遍。
    就这么一路唱一路走,到了天黑。
    ——
    第二天傍晚,他在一个镇子外面停下歇脚。
    镇子沿土路排开有百来户人家。
    但街面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狗叫,也没有炊烟。
    几家门板卸下来扔在地上,门口泼着深褐色的污渍。
    镇子中央的空地上立着几根木桩,其中一根挂着具尸首,穿县吏衣裳,脖颈被勒得老长,脸涨成紫黑色,舌头伸出来搭在下巴上。
    李元芳在空地边站了一会儿,风裹着腐臭和焦糊味灌进鼻腔。
    他绕过木桩,从镇子的另一头出去,继续走。
    出了镇子不到三里,路边田埂上围了一群人。
    七八个裹黄巾的,围着山脚下一户独门独院的农家。一个老头被推倒在院门口,额头磕在石阶上,血顺着眉毛流下来。
    两个年轻后生被捆了手脚,扔在院角的柴堆旁。
    一个妇人抱着五六岁的孩子缩在墙根。
    领头的是个黑矮胖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掂着一袋粮食,晃来晃去。他冲那妇人笑:
    「太平道起事,为的是天下大同。你家有粮,就该匀给弟兄们吃。哭什么?又不抢你人。」
    李元芳站在路中央看了一会儿。
    他这一路走来,这种场面见了不止一次。
    他抬脚走过去。
    那领头的听见脚步声,抬头扫了一眼,见是个瘸腿汉子,衣裳破旧,腰不藏器,只背一个旧布包袱,便没当回事,甩了甩手:
    「走路的,少管闲事。」
    李元芳走到他面前站住,低头看着他:
    「太平道起事,大贤良师就教你们抢粮?」
    领头的愣了一下,随即把粮食往地上一掼,站起来骂道:
    「你算什么东西——」
    后面的话没说完。
    李元芳右手探出去,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人大叫一声想挣开,手掌却像被铁钳夹住,纹丝不动。
    李元芳五指收紧,那人整条胳膊顿时麻了,膝盖一软往下跪。
    李元芳把他从门槛上拎起来,往旁边的水田里一扔,噗通一声,泥水溅起。
    其余几个黄巾抄起家伙围过来。
    李元芳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锄头柄,三尺来长,入手沉甸甸的。
    一个举刀劈过来,他侧身躲过刀锋,锄头柄横着扫出去,砸在那人的胫骨上,咔嚓一声,那人惨叫着跪倒。
    第二个从侧面扑过来,锄头柄尾端顶在肋下,那人闷哼一声弓成虾米,蹲下去起不来。剩下几个互相看了一眼,丢下同伴撒腿就跑。
    李元芳没有追。
    他把锄头柄放回墙根,走到那妇人面前,说了句「带着孩子找地方避一避」,妇人哭着点头,抱起孩子,拉着被松了绑的丈夫往后山跑了。
    李元芳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顺着土路继续南行。
    「大笨象会跳舞……小猴子会上树……狐狸会翻跟头……嘿……」
    唱了两句他停下来,换了一句自己编的:
    「黄巾裹头称弟兄,抢了粮来拆了房……嘿。」
    然后他不再唱了,闷着头走路。
    ——
    又走了两天,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都是从北面逃下来的流民,成群结队,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
    人人脸色发黄,走路虚浮,像秋风里的枯叶子。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流民分了两拨,一拨往西说是去汉中,一拨往南说荆州还有太平。
    李元芳跟着往南的走了一段,然后脱离大队,寻了条小路独行。
    八月初十到了新野。
    新野已经空了,街面上的店铺被砸得稀烂,能搬的东西都搬走了。李元芳绕城而过,沿白河继续向南。
    河水泛黄,漂着浮木碎瓦,岸边柳树的根须间卡着一具尸体,泡胀了,随着水波一浮一沉。
    他在河边蹲下来掬水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激得人打了个寒颤。
    站起来继续走。
    过了邓县,地势渐低,稻田一片接一片铺开去,稻穗沉甸甸地弯着,正是该收割的时候,田里却不见人影。
    八月中旬,他进了襄阳地界。
    ——
    襄阳城比他想像中平静。
    城头挂赤旗,城门口有士卒盘查行商,但不严苛。
    李元芳排了半个时辰的队,轮到他的时候,守门士卒看了他一眼,见他满身风尘腿脚不便,随口问了句从哪儿来。
    「北边。」
    「北边乱了,你倒跑得快。」士卒摆摆手让他进去了。
     襄阳城内的街市照常开着,米铺布庄还在营业,茶摊支在路边吆喝。
    这种太平景象和北面满地疮痍搁在一处,走在其间竟让人生出恍惚来。
    他向路边一个卖饼的妇人打听李家庄子,妇人指着城西方向:
    「沿着河走,到了岘山脚底下就能看见。」
    李元芳从城西出来,租了辆马车。
    官道越走越窄……
    先是成片的稻田和桑林往后退去,接着路旁的屋舍也稀疏了,只剩几间樵夫搭的草棚,孤零零蹲在山脚。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地势渐渐高起来。
    岘山余脉从北边压过来,松樟混着栎柏把山色染得层层叠叠,从青翠到黛墨,一路铺到远处汉水的光带边上。
    山脚平缓处有几片新开的梯田,田垄上站着几个戴斗笠的农人,远远望见车驾也不停手,只是直起腰看了两眼,又弯下去莳弄庄稼。
    再往前,绕过一道矮坡,庄子的轮廓忽然从山影里浮出来。
    院墙是黄土夯的,旧基新夯,土色半旧半新,接缝处却压得密实平整。
    墙高逾一丈,基座厚实得过分,能看出旧时军寨的底子。
    四角各起一座望楼,高,且位置刁钻——对角相望,站在任何一座楼顶都能把庄子四面收进眼底。
    望楼上有人影,按刀而立。
    庄门外横着一条沟壕,宽约五尺,沟底铺的不是寻常碎石,是碎瓦片和尖角石子,密密匝匝铺了一层。
    沟壕内侧新栽了荆棘篱笆,才长到齐腰高,枝刺还嫩,根却已经扎深了。
    篱笆后面是一道引水渠,水从山涧引下来,清泠泠地绕过庄墙外侧,最后汇进前川那片新开的田垄里。
    庄门是两扇新漆的木门,原木色,没上朱漆也没镶铜钉,乾乾净净。
    门楣上悬一块木匾,三个字笔力端正,铁画银钩——
    岘隐庄。
    字体不张扬,但骨力都在笔画里。
    门前站着几个庄丁,统一深灰短褐,袖口束紧,腰间佩刀。
    见有车驾过来,领头一个往前迈了一步,拱手却不作揖,开口语气客套。
    「敢问来客尊姓?来庄何事?」
    李元芳站在庄门口,抬头看了看墙头新铺的茅草,院子里有人扛着工具走过,远处田垄和工坊的屋脊在秋阳底下安安静静地卧着。
    他迈步跨过门槛,脚落下去的时候,心里悬了半个多月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
    前厅晤面
    一盏茶的工夫,李孜从后院快步走入前厅。
    六岁稚童袖口随意挽起,指尖沾着一点未乾墨渍,想来方才正伏案梳理庄内事务。
    他止步厅中,抬眸看向李元芳。
    抬眸望去,李元芳面色枯槁,下颌棱角覆着一层薄胡,风尘血色凝在眉眼之间。
    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枪,只是左腿下意识微屈承重,肩背紧绷,周身杀伐锐气敛了大半,分明一身暗伤缠身,强撑着规整仪态。
    四年前,李孜予李元芳名分丶安身之地,并亲手为其搭建情报暗谍网络;一年前,又遣他孤身潜入太平道卧底。
    相知四年,这世上,最懂李元芳的,唯有李孜。
    李孜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肩窝那截被血浸得发硬的布条。
    「多久没换药了。」
    李元芳没答。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跟在李孜身后往厅里走。
    李孜没有回头,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些,让身后的人不用赶。
    「巨鹿起事,什么情形。」
    「八州同时动手,张角手里至少百万人。」
    李元芳对此问题,回来路上心中已有腹稿。
    「张氏兄弟统兵,三十六方渠帅各管一片。还有一件事——赵疤把昆阳的事报上去了,张角已经知道火药的存在,派了人南下,冲庄子来的。」
    李孜倒了杯茶递过去。
    李元芳接过来一口饮尽。
    在榻上坐下,右腿先屈,左腿再慢慢放平,动作刻板而熟练。
    然后他抬头看着李孜,等下一句。
    「路上碰见什么了?」
    李元芳沉默了一息。
    「七八个黄巾,围着一个庄子抢粮。嘴里喊天下大同,手里拿刀。」他顿了顿,「杀了三个,剩下的跑了。腿上这伤就是那时候挣开的。」
    李孜点了下头,没有再追问细节,也没有说「辛苦了」之类的话。
    他走到案边铺开一张荆襄舆图,手指点在宛城的位置。
    「张曼成围宛城,围不久。皇甫嵩破了颍川就会南下,南阳的黄巾最多再撑一个月。南阳一退,襄阳这边短期不会有大战。你带回来的消息够用了。」
    他把舆图卷起来,抬头看着李元芳。
    「程昱已经给你备了住处,大夫在偏院等着。先去把伤口洗乾净,换药。」
    李元芳站起身,准备离去。
    「哦,对了,回来路上碰见一队从陈留逃出来的人,往南走。我给他们指了襄阳的路。」
    说完便跨出门槛,往偏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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