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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峰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停了一瞬,然后直起身来。
「谢父亲。」
他没有多问。
入土为安,这四个字从他爹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恩典了。
他知道,这已经是他能求来的最好的结果。
张峰站起身来,退了两步,转身出了正厅。
张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盏。
「来人。」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从门外进来,垂手站定。
「去群芳院,把那具尸体处理了。」张恪的声音不高不低,「葬在北山。找个僻静的地方,别让人知道。」
管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管事停下来,回身垂手。
张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
管事会意,快步退了出去。
北山。右相府的私产,山上有一片坟地,葬的都是府里有些体面的人。
把云袖葬在那里,不算亏待她。
可那个地方,没有张恪的允许,谁都进不去。
张峰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娘葬在哪里。
张恪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本摺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今天腊月二十六,是沈氏家族年终祭祀的大日子。
天色未明,沈家宗祠内外已灯火通明。
祠堂正门大开,檐下两盏巨大的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烛火映着「沈氏宗祠」三个金字,庄严肃穆。
数百族人自城中各处汇聚而来,按房支丶辈分,在祠堂内外列队站定。
男人们在享堂和天井中,按长幼尊卑排成数列。
女人们则站在享堂门外或天井两侧,不得入内。
谢悠然站在林氏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天不亮就起了,这会儿腿已经有些发酸,可她不敢动。
四周全是人,黑压压的一片,认识的没几个,不认识的倒占了大多数。
辰时正,鼓初严。
三通鼓罢,族众肃立,偌大的宗祠内外鸦雀无声。
主祭官沈重山身着祭服,从人群中走出,一步一步登上享堂前的台阶。
分献祭各就各位,执事们捧着祝帛丶酒爵鱼贯而入。
迎神丶读祝丶初献丶亚献丶终献,三跪九叩。
谢悠然跪在女眷的队伍里,跟着前面的林氏一板一眼地叩首丶起身丶再叩首。
心里只盼着这祭礼早些结束。
祭礼成时,天色已近午时。
宗祠天井中,数十张长案已经摆开,黑压压地铺了一大片。
各房各支按辈分入座,仆从们抬着大桶的热气腾腾的肉食鱼贯而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和酒香。
管事高唱一声「饮胙了——」,数百人齐齐落座,碗筷声响成一片。
这是谢悠然今天第一次坐下来。
她坐在林氏下首,大房的女眷坐在一起,面前摆着几大盘子肉食和素菜,卖相不算精致,分量倒是十足。
这是祭祖的胙肉,祖宗享用过的,分给族人吃了,便是沾了祖宗的福气。
谢悠然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
胙肉都是白水煮的,不放盐,规矩如此。
她慢慢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在想今晚回竹雪苑要让小桃给她煮碗热汤面。
她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今日在场的这些人。
好几百人。
沈家在京城的族人,今日全到了。
大人小孩,老老少少,黑压压地坐满了整个天井。
有她认识的,有她面熟的,更多的是她从未见过的——那些远支的丶旁系的丶平日里不怎么往来的沈家族人,今日都来了。
女眷这边,最热闹的莫过于沈老太太。
沈老太太坐在女眷席的最上首,周围簇拥着一群年长的妯娌。
族中长辈夫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过来请安丶说话,夸她「气色好」「有福气」「老太太身子骨硬朗,是我们沈家的福气」。
老太太端着架子,不冷不热地应着,偶尔点个头,偶尔「嗯」一声,架子端得足足的。
谢悠然看着老太太那副模样,忽然明白了。
这是老太太一年中最有存在感的时刻。
平日里她坐在松鹤堂,各房来请安也就是那么几个人,来来去去的,没什么意思。
可今日不同。
今日是宗族大祭,全族的人都来了,那些平日里不常见的族中妯娌丶远房亲戚,都到她跟前来请安丶问好丶陪笑脸。
她的儿子是族长,沈氏家族的资源调配都在沈重山手里。
她享受别人仰着她,看她脸色,听她训话。
这是她确认自己地位的机会。
谢悠然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林氏。
林氏坐在她前面,身边围着的不是老太太那样的长辈夫人,而是各房各支的平辈妯娌。
林氏是宗妇,但她现在感觉宗妇的婆婆好像地位更高。
她带着自己,一个一个地介绍,一个一个地认人。
「这是你三婶婆。」「这是你五叔公家的二婶娘。」「这是你大堂伯家的嫂子。」
谢悠然跟着林氏,一个接一个地行礼丶问好丶陪笑。
脸笑僵了,腰弯酸了,名字一个都没记住。
她只能在心里暗暗感慨,林氏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每年都要来这么一次,面对几百号人,记住每一个人的脸和称呼,不出错丶不失礼丶不让人挑出毛病来。
饭吃到一半,谢悠然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应付这么多人,说这么多话,脸上还要一直挂着笑,比她在竹雪苑理一整天的帐还累人。
好不容易挨到散席,谢悠然跟着林氏站起身来,只觉得膝盖和腰都不是自己的了。
「累了吧?」林氏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谢悠然不好意思说累,笑了笑:「还好。」
林氏也没拆穿她,只是说:「回去歇着吧,今日没什么事了。」
谢悠然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宗祠的方向。
仆从们还在收拾长案上的碗筷,管事们拿着帐册在核对人数,几个年幼的孩子在廊下追逐打闹,被各自的母亲拉回去教训。
数百人的大祭,从早忙活到现在,终于完美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