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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三千细流,长青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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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三千细流,长青真人
    「我先去看看。」
    夏寅坐在石凳上,听罢族长智的一番言语,神色不起波澜,只平淡抛下这一句话,随后站起身来,向着屋外走去。
    智见状,双手撑着斑斓兽皮,艰难起身,拄着一根白骨拐杖,在丘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跟在后头。
    屋外盆地之中,地气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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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寅步下石阶,穿过平坦的泥地广场。
    广场四周那些正在鞣制兽皮丶打磨石器的焱部落族人,见这青衫客走来,皆停下手中营生,纷纷退至两侧,垂首低眉,让出一条宽阔通路,目光之中多有敬畏之色。
    夏寅目不斜视,径直来到那片广袤的灵田边上。
    他撩起青衫下摆,踏上田埂。
    脚下泥土初踩时只觉坚硬,定睛看去,田埂边缘的泥地已然乾涸龟裂,裂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细缝。
    那引水灌溉的沟渠之中,虽有山泉流淌,然水势细弱,堪堪只能没过渠底卵石,全无润泽几百亩灵田的丰沛之象。
    夏寅弯下腰,伸手握住一株叶片枯黄丶谷穗乾瘪的青玉稻。
    手上稍一用力,将其连根拔起。
    他抖落根须上的土块,凑至眼前端详。
    只瞧见这青玉稻的根须并未有虫蚁啃食之痕,亦无腐坏发黑的病态,反倒是呈现出一种缺水至极的干木之色,稍一用力揉捻,根须便碎作齑粉,随风散去。
    再看那叶脉纹理,由青转黄的走向是从叶尖一路乾枯至茎干,此等脉络,分明是阳火之气自上而下烤炙所致,而非地气蕴毒从根部发散。
    夏寅将枯死的稻株丢弃在田埂上,拍去指尖尘土,转过身,看向跟在身后的族长智。
    「此地天象气候,与清晨之时有何差异?」
    夏寅开口发问,声音平缓。
    智双手拄着骨杖,闻言不敢怠慢,如实答道:「回小神仙的话。这盆地之中,夜里与清晨皆有浓雾笼罩,地气湿润。可一旦到了正午时分,日上中天,雾气便会散尽。那日光毒辣得紧,能把石头都烤得发烫。老朽等人皮糙肉厚尚且难耐,不知可是这天景伤了仙苗?」
    夏寅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明了。
    大乾仙朝的天道法则温和,日月交替循序渐进。
    而这大荒之地,不受仙官志管束,太阴精气与太阳精气交替之时,狂暴无伦。
    青玉稻本是大乾温养出的灵植,猛然置身于这等正午骄阳毫无遮掩的暴晒之下,水汽蒸发殆尽,阳火烧灼叶脉,自然会干枯绝收。
    症结既明,治法便在反掌之间。
    「天时地气生出偏颇,致使仙苗水火不济,阳气过盛而生机枯绝。」
    夏寅淡然言道。
    智与丘听得云里雾里,只知事情干系重大,丘急切上前一步,拱手问道:「小神仙,这可有救治之法?若仙苗尽毁,族中老幼今怕是又要入大荒猎兽,每次出去,再回来能有半数就算是不错。」
    「退后两步,莫要惊扰施法。」
    夏寅未作多言,只摆了摆手。
    丘等众人连忙后退数丈,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望着田埂上的青衫身影。
    夏寅立于数百亩灵田之前,双足分开,站定身姿。
    他双手平举于胸前,十指翻飞,不疾不徐地结出数道繁复法印。
    眉心识海之中,强悍的神识破体而出,与周遭天地灵气交相呼应。
    那已然达到超限境界的【愈灵术】,在指尖顺发。
    并无惊天动地的响动,只见夏寅双手之间,缓缓汇聚起一团青碧通透的光华。
    这光华纯正温润,内里蕴含着勃勃生机,正是提纯到极致的木行本源之力。
    他双臂向前猛地一推。
    青碧光华在半空中轰然散开,化作千丝万缕细密的绿光萤火,如同一场无声的春雨,洋洋洒洒地落向那广袤的青玉稻田。
    绿光所触之处,奇景顿生。
    那些原本叶片枯黄丶倒伏在泥水中的青玉稻,仿佛乾渴数十日的旅人饮下甘泉。
    乾瘪的茎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饱满充盈起来,萎缩的叶脉之中,绿意自根部迅速向上攀爬,将那些焦枯之色尽数驱散。
    原本垂头丧气丶瘪若空壳的谷穗,也在青光滋养下重新挺立,隐隐散发出稻米初熟时的清香之气。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几百亩灵田褪去死寂枯黄,重现一片随风起伏的碧绿波涛。
    「活了!仙苗全活了!」
    围观的焱部落族人见此等违背常理的手段,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叩谢小神仙活命之恩!」
    智老泪纵横,丢下白骨拐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丘与周遭上千名族人,无论男女老少,皆是扑通跪地,额头紧贴泥土,声浪震天。
    夏寅负手立于田间,受了这一拜,面色不见丝毫自得。
    恰在此时,天时轮转,正午已至。
    天际最后一片薄雾被日光碟机散。
    那大荒中悬挂的烈阳,犹如一尊巨大的火炉倒悬于空。
    毫无遮挡的阳光直直照射在盆地之中。
    空气在高温下隐隐扭曲,地表的泥土以极快的速度变干。
    夏寅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只觉那阳光照在脸面上,隐隐有针刺般的痛感。
    若是任由这烈日暴晒一整个午后,方才用愈灵术救活的青玉稻,用不了两日,又会被晒乾水分,重蹈覆辙。
    既然要在此地建立种田根基,就须将隐患连根拔起。
    「且安。」
    夏寅留下一语。
    他并未转身,而是再度提聚丹田灵力。
    那一百余道细流灵气在气海中奔涌。
    夏寅双手向上托举,掌心朝天。
    那早已臻至超限境界的【行云】【泽水】,在此刻全力发动。
    盆地四周群山之中,原本隐匿在草木深处丶地下暗河里的水汽,受他神识强行抽调,如百川归海般向着盆地上空汇聚。
    天光骤然一暗。
    众人只觉一阵凉风平地刮起,吹散了燥热的暑气。
    仰头望去,只见原本万里无云的高天上,不知何时凭空生出团团墨色的乌云,云层翻滚堆叠,越聚越厚,犹如一层巨大的黑色棉絮,严严实实地盖在了盆地的正上方。
    那毒辣的日光被乌云尽数挡在九天之外,整个山谷瞬间被一片阴凉所笼罩。
    「滴答。」
    一滴豆大的雨水落在了丘的鼻尖上。
    紧接着,淅淅沥沥的细雨自乌云中飘落,轻柔地洒在重新焕发生机的青玉稻田里,将那乾涸开裂的田埂泥土重新滋润得湿滑软糯。
    焱部落的族人抬起头,看着这满天乌云与降下的甘霖,眼中敬畏之色已然无法用言语名状。
    在他们这些凭藉蛮力搏杀野兽的大荒遗民眼中,治好仙苗或许是仙药之功,但这等抬手间改天换日丶遮蔽烈阳丶召唤云雨的手段,已与远古传说中执掌天地规矩的神明无异。
    「小神仙真乃天人降世!」
    智将头伏得更低,额头沾满泥水,声音颤抖中带着无尽的虔诚。
    夏寅双手自然垂下,周身灵光敛去,头顶的乌云却不散去,依着他布置的法理脉络,缓缓下着细雨。
    「这云水之像,可维持三日不散。往后正午时分,皆可保田地阴凉湿润。三日之后,灵稻便可成熟收割。」
    夏寅步下田埂,走到智的面前,出言说道。
    智在丘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连连点头称是,恭敬言道:「小神仙手段通天,挽狂澜于既倒。今日大恩,焱部落上下没齿难忘。老朽斗胆,求小神仙留在部落之中。族人们白日里打磨兵器,准备柴薪,到了晚上,便在族内设下大宴,奉上族中最好的肉食,为小神仙接风洗尘。」
    顿了顿,智又道:「若是小神仙不嫌弃此地鄙陋,可长住于此,受吾等日夜供奉。」
    夏寅心中正有开辟两界贸易的图谋,听得此言,便顺水推舟道:「长住却是不必。吾乃修道之人,身在红尘之外,洞府不拘于一处。不过这方天地生机厚重,吾倒是可以留个落脚之处。」
    他目光扫过周遭惊叹的众人,语气平缓且不容置疑:「尔等只需备下一间石屋即可。
    吾有撕裂空间之法,来去自如,日后自会时常往返。」
    「撕裂空间!」
    此四字一出,智与丘等人面面相觑,皆倒吸一口凉气。
    在他们的认知里,跋山涉水已是艰难,仙人腾云驾雾便是神通广大。
    至于撕裂空间丶无视距离来去之事,那是只有远古神话中的大能才能做到的手段。
    丘等汉子看向夏寅的目光,已从敬畏变成了全然的盲从与崇拜。
    「老朽这就命人去腾出部落里最大最坚固的石屋,铺上最软的妖兽毛皮,只供小神仙一人歇息!」
    智连忙应承,随后转身招来几个健壮妇人,大声吩咐下去。
    夏寅点头应允,由丘引路,先去了一处清幽的石亭中静坐歇息。
    光阴流转,暮色四合。
    大荒的天黑得极快,当最后抹斜阳被群山吞没,整个盆地便陷入了一片幽暗之中。
    焱部落广场正中央,族人们堆起了一座高达数丈的柴堆。
    粗大的松木与妖兽油脂混合,火把点燃之际,冲天的烈焰腾空而起,将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映在石屋的墙壁上,也映在千百个围坐在广场上的族人脸上。
    宴会拉开帷幕。
    夏寅被请至簧火正前方的一张宽大石案后落座。
    石案之上,铺着兽皮。
    四个身高近丈丶肌肉虬结的部落勇士,光着膀子,扛着一根粗大的原木从远处走来。
    原木中央,用坚韧的藤蔓绑着一条巨大无比的兽腿。
    那兽腿长逾一丈,大如磨盘。
    兽皮虽已剥去,但暗红色的肉质纹理清晰可见,筋肉虫结交错,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与狂野的妖气。
    「砰」的一声闷响。
    四名壮汉将兽腿重重搁置在篝火旁的巨大石板上,地面都随之微微震颤。
    丘赤膊上前,手中握着一把由不知名大妖腿骨打磨而成丶锋利异常的骨刀。
    他双手握刀,高高举起,借着腰腹之力猛然劈砍而下。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骨刀切开坚韧的筋膜,斩下一块足有几十斤重丶方方正正的血肉。
    丘将其用一根削尖的铁木枝条串起,递给身旁负责烤肉的族人。族人们便将肉串架在篝火边缘,任由火苗燎烤。
    夏寅端坐在石案后,看着那些被凡火烤得滋滋作响丶表面迅速焦糊但内部依旧带着血丝的兽肉,微微蹙眉。
    这大荒妖兽的血肉,蕴含着极佳的土木精华,若是用这种凡火慢慢烘烤,大部分精气都会随着烟熏火燎散失在空气中,吃下去的只是一堆粗粝的饱腹之物罢了,实乃暴殄天物。
    「取一块生肉来。」
    夏寅说道。
    丘听闻,立刻割下一块脸盆大小的精肉,双手捧着放在石盘中,恭敬地端至夏寅面前。
    夏寅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悬在肉块上方。
    心念转动之间,一缕无色无相丶却蕴含着恐怖高温的本源灵火,在指尖悄然绽放。
    火光不显半分耀眼,只令周围两尺内的空气产生剧烈的扭曲褶皱。
    夏寅指尖轻弹。
    那缕本源灵火脱手而出,化作一层轻薄透明的火网,瞬间将那块巨大的兽肉包裹其中o
    没有油脂滴落的滋滋声,也没有柴烟呛人的气味。
    本源真火触及兽肉表面,那厚重的妖兽表皮与脂肪在刹那间被极度高温熔化丶收紧,形成了一层坚硬焦脆的锁壳,将肉中所有狂暴的血气与土木精华死死封锁在内部。
    而在肉块深处,真火的热力穿透进去,不多时便将内里的血丝尽数焙熟。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夏寅撤去灵火。
    那块兽肉色泽金黄,散发着一股纯正浓郁丶令人食指大动的异香。
    肉块表面甚至有一层微弱的灵光在流转,并未有一丝灵气外泄。
    周遭那些正在啃食半生不熟烤肉的族人,闻到这股香味,皆是停下了动作,直勾勾地盯着夏寅案头的那块熟肉,喉头疯狂滚动。
    「小神仙真乃神人,不用柴薪便能生火烤肉,且这肉香,老朽活了大半辈子也未曾闻过。」
    智坐在下首,惊叹连连。
    丘等一众壮汉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们只懂用火把点柴,何曾见过这等聚火成网丶瞬间成馐的神仙手段。
    「此乃道家真火,非凡间薪木可比。」
    夏寅随口解释一句。
    他伸手撕下一条烤好的兽肉,却并未立刻送入口中。
    大荒之物,未经验证,谁知其中藏着何等凶险。
    夏寅双目微垂,暗自运转神识。
    同时,他调动丹田内十数道细流灵气,沿着经脉下行,密密麻麻地盘踞在胃腑周围,形成了一道坚韧的灵力内甲,以防这兽肉中有穿肠毒药或是狂暴不可控的戾气。
    防备妥当,夏寅这才将那条兽肉放入嘴里,细细咀嚼。
    肉质刚一入喉,夏寅的面色便有了微妙的变化。
    这兽肉粗糙坚韧,毫无大乾精细灵食的软糯口感。
    但就在肉块落入胃腑的刹那,一股狂暴无匹的血气精华猛然炸开。
    那股力量犹如脱缰的野马,撞击着夏寅胃壁上的灵力内甲,随后化作滚滚热流,顺着奇经八脉向着四肢百骸疯狂涌去。
    这绝非寻常妖兽的肉,其内蕴含的纯粹药力,竟比大乾许多高阶生机丹还要猛烈三分。
    正在此时,几名部族少女捧着几个巨大的石坛走上前来。
    她们揭开坛口的泥封,一股浓郁刺鼻丶带着浓烈果香与野性气息的酒味顿时弥漫开来。
    丘抱起一个石坛,走到夏寅案前,倒了一大碗略显浑浊的酒液,恭敬道:「小神仙,请尝酒。」
    夏寅保持着内防法诀,端起石碗,饮下一口。
    酒液入喉,起初只觉辛辣刺骨,犹如吞下了一口细碎的冰刃。
    然落肚之后,那冰刃瞬间化作滚滚岩浆,灼热的酒力配合着方才兽肉的药力,在夏寅体内轰然汇聚。
    两股药力交织,竟是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质变。
    夏寅面色沉静,立刻闭上双眼,神识全神贯注地内视己身。
    只见丹田气海之中,原本平稳流淌的一百余道细流灵气,此刻如同煮沸的开水般剧烈翻滚起来。
    那磅礴的药力源源不断地转化为精纯的灵气,疯狂地注入气海。
    丹田的边缘在那股庞大压力的冲击下,隐隐传来撕裂般的胀痛感。
    但随之而来的,是经脉的迅速拓宽与灵气容量的飞速增长。
    一百一十道。
    一百二十道。
    一百五十道————
    这扩张的速度,竟是比早前夏寅饮下清风道人所赠的域外灵茶时,还要快上数倍!
    夏寅强忍着经脉中传来的肿胀与灼痛,稳住心神。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些狂暴灵气,将它们梳理成规整的细流,一层一层地夯实气海基础。
    待这股汹涌的药力彻底平息,化作自身的底蕴后,夏寅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夹杂着酒香的浊气。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兽肉与碗中残酒,目光微亮,转头问向一旁的丘:「此肉与酒,是从何处得来?」
    丘正在大口咀嚼着带血的烤肉,听得仙人发问,赶忙咽下口中食物,答道:「回小神仙。这肉,是前几日咱们族里十几个好手,在北边石林里设伏,耗了三天三夜,折了个族人,才击杀的一头蛮犀,这畜生皮甲厚重,力大无穷。」
    他又指了指那石坛:「至于这酒,是不久前我们端了一窝巨猿的山洞,在它们存放野果的地洞坑里翻出来的。这巨猿爱把果子堆在一起发酵,酿出的酒水劲道极大,族人们喝了都说能长力气。」
    蛮犀,巨猿。
    夏寅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
    他转过头,看着广场上那些正在大口吃肉丶大碗喝酒的焱部落族人。
    在夏寅神识的探查下,只见这些族人吃下肉与酒后,胃腑内的药力尽数散入肌肉骨骼之中。
    他们那原本就高大的身躯,肌肉膨胀得越发结实,体表甚至蒸腾起丝丝缕缕红色的气血烟柱。
    然而,这些珍贵的药力,仅仅只停留在强化肉体皮膜的浅层阶段。
    因为他们体内没有丹田穴壳,更没有识海去感知灵气,那九成以上的灵气精华,都在他们浑身毛孔的开合间,被白白排出了体外,消散在夜风之中。
    暴殄天物。
    夏寅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由暗叹。
    这就是巫的后人吗?
    这般对灵物资源的粗糙利用,在懂得炼丹导气的大乾修士眼中,简直是难以忍受的浪费。
    不过,这也正好说明,这大荒之中遍地是宝,且无人与他争抢正统修仙所需的资源。
    他压下心中思绪,继续端起石碗,一口肉一口酒。
    只是每一次吞咽,他的神识都如履薄冰般紧紧护住经脉,将其中的药力榨乾抹净,转化为自身丹田的细流灵气。
    夜色渐深,篝火的火势小了些许,只剩下堆积如山的通红炭火散发着余温。
    族人们酒足饭饱,许多人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广场的兽皮上打起鼾来。
    族长智尚未离席。
    他端起面前一个打磨精细的石杯,由丘搀扶着来到夏寅案前,恭敬地举起杯盏,开口问道:「老朽等人只知尊驾是仙人弟子,有通天彻地之能,却还不知小神仙如何称呼?日后族人朝拜,也好有个尊名供奉。」
    夏寅放下手中酒碗,目光越过燃烧的炭火,看向大荒上空那两轮巨大而清冷的星月。
    要在这群大荒遗民中立下威信,不仅需要手段,更需要一种超脱凡俗丶令人高山仰止的规矩与意境。
    自己身为大乾求道者,当以此定下一个名号。
    他微微正色,端坐如钟,朗声吟诵道:「夜饮大荒一杯酒,朝游青冥五色云。」
    此句一出,声音虽不大,却压过了周遭的鼾声与风声,清晰地传入清醒众人的耳中。
    诗句中那股视大荒艰险如酒肆丶拿云海天宫作后苑的洒脱豪迈之气,扑面而来。
    「闲抛尘土三千界,自号长青作散人。」
    尾联落下,余音在山谷间回荡。
    夏寅目光垂落,看着面前的智与丘,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可亵渎的威严:「尔等日后,唤吾「长青真人」便可。」
    长青真人。
    智与丘等一众族人听着这首意境高绝的诗词,虽然不能完全听懂其中的繁复典故,但那股闲抛尘土丶青冥五色的仙家气象,已将他们深深震撼。
    在他们简单的认知里,能做出这等辞藻,配上这等名号的,必然是看淡生死丶神通广大的世外高人。
    「拜见长青真人!」
    智带头跪下,周围醒着的族人纷纷效仿,齐刷刷地行大礼。
    这一拜,比白日里在田间更为心悦诚服。
    夜阑人静。
    宴会散去,智亲自引领着夏寅,来到盆地内侧一处靠着石壁建起的巨大石屋前。
    这石屋由一整块打磨平整的巨岩掏空而成,坚固异常。
    屋内已经打扫得一尘不染,地面铺着厚厚的一层兔绒,正中央放着一张宽大的石床。
    「长青真人,此间便是为您备下的居所。粗鄙之地,还望莫怪。」
    智站在门外,恭敬说道。
    「甚妥。尔等退下吧。无事莫要来扰。」
    夏寅点点头,迈步走入石屋,反手合上了厚重的木门。
    门扉闭合,阻断了外界的视线与夜风。
    夏寅走到石床前,盘膝坐定。
    他没有丝毫迟疑,神识沉入眉心识海。
    识海中央,那面古朴的须臾宝镜感受到他的呼唤,立刻散发出幽幽的清光。
    白芒一闪。
    夏寅的身躯在石屋的黑暗中逐渐变淡丶虚化,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便彻底失去了踪影,只留下一室寂静与尚未散去的淡淡酒香。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丘怀里抱着几床用柔软妖狐皮毛缝制的厚重被褥,轻手轻脚地来到石屋门外。
    大荒夜里寒凉,族长特意命他送来给仙人御寒。
    「长青前辈?」
    丘压低声音,轻轻叩响了木门。
    接连敲了三声,屋内全无回应。
    丘心中微紧,生怕是仙人责怪自己惊扰,但又恐仙人受冻,犹豫片刻后,他伸手轻轻推开了木门。
    借着屋外微弱的星光,丘探头向屋内看去。
    石床平整,兔绒未乱。
    整个石屋空空荡荡,莫说人影,连一片衣角都不曾瞧见。
    丘瞪大了眼睛,提着火把走进屋内四下查探。
    石屋四面皆是浑然一体的坚硬岩壁,没有暗道,没有后窗,地面连一个脚印都未曾留下。
    一个大活人,就这般凭空消失了。
    「撕裂空间————竟是真的撕裂空间离去了!」
    丘手中抱着的狐皮被褥滑落在地,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阵阵发麻。
    他连滚带爬地跑出石屋,直奔族长智的住处。
    待听完丘的禀报,智拄着骨杖,步履艰难地走到门外,面朝那座空寂的石屋,双膝跪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言出法随,去留无踪。长青真人,当真是活神仙,天佑我焱部落啊————」
    苍老的叹息声在夜风中传散。
    自此长青真人的名号与神威,死死地钉在了焱部落每一个人的心头。
    月隐星沉,夜风穿过瀚海学宫的重重飞檐,吹拂在幽静的斋房窗棂之上。
    斋房之内,檀香袅袅。夏寅盘膝坐于白玉榻上,双目紧闭,青衫下摆犹如两片静谧的
    荷叶铺展在身前。
    他自大荒归来,身躯刚一在斋房中显化凝实,便立刻收敛心神,投入到深沉的打坐之中。
    大荒猿酒的狂暴酒力,混合着裂地蛮犀血肉中化不开的土木精华,在他体内犹如脱缰的野马,四下奔腾。
    清心法门在识海中高速运转,守住泥丸宫的一片清明,不使心神被这狂野的药力冲垮o
    同时,《聚灵诀》沿着的周天路线,一遍又一遍地引导着这股力量。
    夏寅的面容沉静如水,肌肤表面时而泛起酒醉的酡红,时而透出犀牛肉的暗黄土色。
    这两种异色交替闪烁,每一次交替,他头顶便蒸腾起一丝白蒙蒙的浊气。
    时间滴滴答答流逝,窗外天色由如墨的漆黑,渐渐转为蒙蒙的青灰。
    东方天际露出一抹鱼肚白,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户缝隙,斜斜地打在夏寅的侧脸上。
    他缓缓睁开双眼。
    一口长长的浊气顺着唇齿吐出,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气箭,直飞出三尺开外,方才消散于空中。
    这气箭之中夹杂着大荒妖兽的腥膻与酒液的杂质,吐出之后,夏寅只觉肺腑之间一片空明澄澈。
    神识内敛,向着丹田气海看去。
    这一看,夏寅心境微动,波澜顿生。
    原本聚灵一层的丹田,本是如同一口浅浅的水井,里面蓄着一百余道犹如发丝般纤细的灵气细流。
    而此刻,这口水井已被硬生生撑开,化作了一方开阔的水潭。
    水潭之中,灵气翻滚激荡。
    粗略一扫,那由狂暴药力提纯压缩而成的细流灵气,已然达到了足足三千道之多。
    三千细流,汇聚一处,散发着精纯厚重的法力波动。
    大乾寻常天骄,耗费数年苦修,吞吐天地灵气,方能凝聚出一道细流。
    夏寅只去大荒吃了一顿酒肉,便省去了常人百年甚至数百年的水磨工夫。
    再以内视之法查看周身经脉。
    昔日初入聚灵境时,他体内的经脉细若游丝,脆弱如薄纸。
    施展稍具威能的法术,亦或者是吞吃灵石内灵气之时,便得小心翼翼地控制灵气流速,生怕灵气冲撞,导致经脉寸断丶走火入魔。
    而今,经过这三千细流的反覆冲刷与蛮犀血肉精华的滋养修补,那一百零八条主经脉与无数细小支脉,已然发生了脱胎换骨的蜕变。
    经脉壁垒晶莹剔透,泛着犹如老藤般的坚韧光泽。
    灵气在其中奔涌流淌,毫无阻滞生涩之感。
    这等经脉的坚韧程度,比之他刚刚聚灵之时,强悍了数百倍有余。
    「大荒————」
    夏寅收回神识,从玉榻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学宫外层层叠叠的云海,喃喃自语。
    大荒之中,遍地皆是生机勃勃的宝物资源。
    千万年份的古木丶吸收日月精华生长的灵草野果丶气血强悍的大妖,可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而守着这等天然宝库的,则是一群根本不懂得修行丶只知茹毛饮血的巫族后人。
    夏寅脑海中回想起昨夜焱部落族人跪拜的场景。
    「对于这焱部落的先民而言,这大荒生存多艰,日日都要拿性命去与猛兽拼杀。」
    夏寅心思转动,算盘在心中悄然拨响,「若是能顿顿吃上青玉稻米,不用族人再进山涉险,对他们来说,便已是求之不得的神赐之恩。」
    大乾仙朝用来给底层修士果腹的寻常初阶灵植,在大荒土着眼中,却是能活人无数的仙家神物,因为其亩产太高了。
    「焱部落只是这大荒无尽深处的一隅。若我以此为跳板,带着青玉稻的种子与种植之法,向其他部落开展外交。亦或是继续维持这呼风唤雨的仙人行头,要他们拿些大荒深处的「普通野果」来供奉————」
    「对我而言,青玉稻乃是只需些许灵气便能催熟的寻常吃食。但对他们而言,却是见所未见丶产出丰厚的神物。此中利差,不可估量。」
    夏寅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那些对巫族而言只够塞牙缝丶充作解渴之用的普通野果,受大荒狂暴的太阴太阳精气滋养数百年,拿到大乾仙朝,那都是绝佳灵材,自己服用,提升实力,才是正道。
    在两界巨大的法则差异之下,双方眼中的「破铜烂铁」,皆是对方渴求的「无价之宝」。
    更为关键的是,大荒这方天地有着有违大乾常理的神异。
    天地间狂暴的阴阳二气,令灵植的生长极其野蛮。
    那本需在大乾天道节气下生长一年方能成熟的青玉稻,在大荒只需短短七八日便可收割。
    其生长周期之快,比大乾快了数十倍。
    「若是我在大乾天道宝库购买诸多种子,雇佣大荒部落民耕种。借大荒之十催熟,再将丰收的果实带回大乾,高价售卖给《仙官志》————」
    一条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丶打破时间桎梏丶完全垄断的两界倒爷之路,在夏寅眼前清晰地铺陈开来。
    这是发家致富的终极捷径。
    「三日之后,青玉稻便可收割。届时我再去大荒查探一番。」
    夏寅在心中拟定计划。
    「这三日之内,便先不露面了。必须得将这神秘莫测的仙人形象,在他们心中彻底做实。那些巫族汉子气血如牛,若是让他们发现,我这看似神通广大的长青真人,肉身防御其实孱弱不堪,只需一闷棍便能偷袭致死,那便不妥帖了。」
    苟道为先,这是夏寅秉持的铁律。
    定下心念,夏寅便不再去想大荒之事,转而将全副心神投入到自身的法术修行之中。
    接下来的三日,这间偏僻的斋房内,灵气剧烈波动,从未有过停歇。
    夏寅盘膝坐于地,开始疯狂施展法术。
    他如今丹田内拥有三千细流灵气,底蕴丰厚,再不必如往昔那般精打细算,可以肆意挥霍。
    然而,这修行的进度却并未如他预想中那般一日千里。
    问题出在法术的境界限制上。
    夏寅目前所掌握的【控火术】丶【控土术】丶【御风术】以及【落雷术】这四门初阶法术,皆已停留在「大成」境界。
    依着面板获取熟练度的机制,大成境界的法术,讲究一个「起承转合」。
    必须完成掐诀念咒丶释放法术丶维持威能丶最终散去法术这一个完整的施法过程,面板上才会跳出一次熟练度增加的提示。
    夏寅施展一次大成落雷术。
    先是召集水汽化作雷云,再引动云中阴阳二气碰撞,降下一道水桶粗细的青色雷霆。
    待雷霆劈落地面,雷光散尽,乌云消退,这一个轮次才算完结,面板方才慢吞吞地加持一点熟练度。
    如此反覆,中间等待法术效果消散的时间,大大拖慢了夏寅肝经验的速度。
    三日时间,不眠不休。
    夏寅体内的三千细流只消耗了区区一道细流的量,他只将这四门法术中的【落雷术】,堪堪肝到了「圆满」境界。
    「这大成之境的施法空窗期,着实误事。」
    夏寅看着指尖跳跃的残存电光,摇头评判。
    不过,当【落雷术】跨入「圆满」境界的门槛后,一切发生了质的改变。
    法术到了圆满之境,施法者与法术之间的契合度达到顶峰,神识与这天地雷法的联系更为紧密。
    修士不再受制于刻板的施法流程,而是真正掌握了「维持法术」与「调控灵气多寡」
    的能耐。
    对于圆满境界的落雷术而言,夏寅只需分出一缕神识悬在半空,那团召来的雷云便可凝聚不散。
    只要他丹田内的灵力持续不断地往雷云中输送,那雷霆便会犹如天河决堤一般,源源不断丶轰鸣着向下劈落,制造出一片犹如末日般的雷暴力场。
    雷云不散,雷霆不断。
    而面板的机制也随之变通,只要处于这种持续的「施法输出」状态,熟练度便会随着灵气的消耗,如同流水般连绵不断地增加,再无需等待法术散去重新掐诀。
    对于拥有持续施法能力的圆满法术,夏寅知晓,只需闭着眼睛往里倾注灵力,便能迅速将其推至「超限」境界。
    若是放在三日之前,夏寅断然不敢如此莽撞。
    那时他经脉孱弱,若是瞬间将大量灵力倾注于一门狂暴的雷法之中,强悍的雷属性灵气会在出体之前,先将他的手臂经脉烧作焦炭。
    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控制灵力输出的粗细,慢慢熬煮。
    但今时不同往日。
    夏寅闭上双眼,感受着体内那坚韧如老藤的经脉与充盈的三千细流。
    「来。」
    他轻吐一字,右手剑指朝天一指。
    没有任何试探与保留,夏寅心念一动,气海之中,整整二十道细流灵气犹如二十条出海的蛟龙,顺着粗壮强韧的经脉,轰然冲入右臂,随后自指尖尽数喷涌而出,直入斋房顶
    部的虚空。
    原本只需一丝灵气便可维持的雷云,瞬间吞噬了这庞大到恐怖的法力。
    那雷云剧烈膨胀,颜色从墨黑转为深紫,雷云内部仿佛孕育着一头即将破壳的洪荒巨兽。
    夏寅只觉指尖经脉微微发热,却并无痛感。
    坚韧的经脉完美承受住了这瞬间倾泻的庞大威压。
    与此同时,夏寅眼底的熟练度面板开始疯狂闪烁。
    【落雷术熟练度+1】
    【落雷术熟练度+10】
    【落雷术熟练度+100】
    数字跳动的速度快得连成了一片残影,不过顷刻之间,那代表着圆满境界的进度条便被这二十道细流化作的经验值彻底填满丶冲破。
    「轰!」
    一声沉闷的雷音在夏寅识海中炸响。
    斋房上空的雷云停止了翻滚,颜色发生奇变。
    那原本蕴含着狂暴毁灭之意的深紫与青色尽数褪去,整团雷云化作了一片纯净无瑕的素白之色。
    云层之中,游走的雷蛇不再暴烈,而是显出一种安静丶高远的冷厉。
    一道水桶粗细的白色神雷自云中缓缓降下,悬停在夏寅指尖三寸之处。
    这白雷没有丝毫声息,周遭空气却在它的照耀下寸寸湮灭。
    超限境界,本源白雷。
    夏寅静静注视着这道白色雷霆。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雷霆已不再拘泥于阴阳五行的克制。
    它褪去了所有后天属性的偏颇,化作了天地间最纯粹的雷霆本源。
    这白雷,可以融入控火术中,化作爆裂火雷;可以藏于厚土诀中,化作地底阴雷。
    其威能之收放自如,全在夏寅一念之间。
    「哈哈,原来修为底蕴上去之后,肝这面板法术竟是如此简单。」
    夏寅散去指尖白雷,发出一声清淡的笑声。
    一念之差,天壤之别。
    若是放在之前,光是从圆满到超限所必需消耗的这二十道细流灵气,便是个足以令人绝望的门槛。
    二十道细流,足足相当于二百万初级灵石之巨。
    想要凑齐这笔供养法术破境的海量资源,得耗费数年光阴去仙司接取高危任务,苦苦积攒。
    而夏寅,只用了一顿酒肉的功夫扩充气海,又只在一个呼吸之间,便将这二百万灵石的底蕴化作了实力。
    「难道说,先提升修为境界,将气海与经脉扩充到极致,然后再用海量灵气倾注去精进法术,才是这熟练度面板的正确玩法?」
    夏寅收起衣袖,在房中踱步,仔细思忖。
    「确是如此。面板只要有灵气便能生效,无视悟性壁垒。能够限制我施法破境的,从来不是资质,只有灵石底蕴的多寡。」
    「而最近这段时日,我通过那面须臾宝镜跨越四洲界壁,得到的大荒资源,无异于一座取之不竭的海量灵石矿脉。」
    夏寅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既然路已探明,接下来便该将这倒爷的生意做大做实了。
    他看了一眼斋房案头摆放的铜漏,时辰尚早。
    青玉稻快要成熟了,但此时不急着进入须臾镜中。
    夏寅从袖中摸出瀚海学宫配发的玉牌,神识扫过,其上还剩余三千积分。
    这是他此前在后山捕杀寒雪兔积攒下的。
    「这三千积分,留在此地也是闲置,不如换作本钱。」
    夏寅推门而出,沿着青石铺就的学宫小径,径直向着瀚海殿走去。
    瀚海殿内,幽深广阔。高耸的紫檀木架直抵穹顶,架上摆满了散发着微光的玉简与锦盒。
    管理此殿的渊老,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他一袭灰布长衫,满头银丝,浑身不漏丝毫法力波动,却透着一股与天地同呼吸的深邃。
    听到脚步声,渊老微微掀起眼皮,看清来人是夏寅后,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不去后山搏杀妖兽磨炼术法,也不去疾风谷与天寒木那两处试炼地闯荡挣积分,跑来老朽这作甚?」
    渊老声音沙哑,缓缓问道。
    夏寅走到案前,恭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平静回道:「晚辈近来研习木系法术,偶有所感,欲开辟一方药园试验。故来向渊老兑换些灵植种子。」
    「换种子?」
    渊老眉头微皱,坐直了身子,「积分乃是尔等兑换大能教导丶各种灵丹妙药的。你拿这等珍贵积分去换那些生长数年的种子草籽,岂不是本末倒置,暴殄天物?」
    在渊老看来,学宫封闭九个月,争分夺秒。
    种下灵植,短则一年半载,长则十年百年方能见效。
    这小子拿积分换种子,纯属浪费光阴。
    夏寅面色不改,只道:「大道三千,晚辈所修之法与旁人不同,只需于草木枯荣之间印证法理即可。还望渊老成全。」
    渊老盯着夏寅看了一会儿,见他眼神澄澈坚定,全无动摇之意,便不再劝阻,只哼一声:「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要换何等种子?」
    夏寅心中早有盘算。
    来此之前,他已用神识沟通大乾《仙官志》的天道宝库,将各类灵植的生长周期与统购价格衡量得一清二楚。
    「晚辈欲换取初阶灵植,【绛云朱果】的种子。」
    夏寅报出名号。
    渊老一拂衣袖,身旁檀木架上一个抽屉自行滑出,一只装满赤红色细小颗粒的布袋飘落在书案之上。
    夏寅看着那布袋,心中帐目明晰。
    这绛云朱果,在大乾仙朝属初阶上品灵植。
    其性温和,是炼制聚气丹的绝佳辅料。
    此果在天道宝库中的售价,种子便需一万初级灵石一颗。
    而其生长周期长达整整一年,期间需农科修士日夜以行云丶泽水浇灌丶还得控土术培土,控木术疗养,稍有差池便会枯死。
    待到一年后成熟,每株大约能结出十余枚绛云朱果。而《仙官志》回收此果的价格,为一颗中级灵石。
    对于寻常没有官身丶借不到大能功德补贴的大乾底层修士而言,购买种子便要掏空家底,苦种一年,抛去自身修行延误的代价,才能赚取这个差价。
    夏寅拿出玉牌,交予渊老扣除积分。
    学宫之内,物资皆由长辈功德折算。
    这在外界昂贵无比的绛云朱果种子,在这里,只需一个积分便能兑换一颗。
    渊老指尖在玉牌上一点,划去三千积分,将那布袋推至夏寅面前。
    夏寅收起布袋,拱手道谢。
    他转身走出瀚海殿,指尖摩挲着袖中的布袋,心中豪情暗涌。
    三千余颗绛云朱果种子,若是全部带去大荒。
    大乾一年方熟的铁律,在大荒狂暴生机的催发下,必将缩短至十日左右。
    十日之后,这三千株朱果藤蔓上,便能挂满三万多枚熟透的绛云朱果。
    待到将这三万枚果子带回大乾,往仙官志天道宝库中一倾销,那便是整整三万多块中级灵石的净利润!
    「大乾修士需苦熬一年方能见利的营生,我只需短短十日。此中赚取的差额,全凭我个人调度。」
    夏寅步履从容地走在石径上。
    如今身在瀚海学宫,可以用积分这等「虚钱」无本套利兑换种子。
    待得果实变现,有了本钱,待日后离开学宫,他便能用现货灵石在仙官志中大肆购买更高阶丶生长周期更长丶利润更恐怖的灵药种子。
    由初阶到中阶,再到高阶。
    带着大乾的种子去大荒,借大荒之土催熟,再将果实倾销回大乾。
    如此往复循环,不出数年,他的个人资产便能如滚雪球般呈现几何倍数的翻番。
    一条属于他一人的通天财路,已然在脚下铺平。
    夏寅走过一处月洞门,恰在此时,迎面走来一道高挑劲瘦的身影。
    来人一袭干练的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手中握着一柄带鞘的狭长青锋,眉宇间透着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武之气,正是景怡。
    两人在月洞门下不期而遇。
    周遭落叶无声,晨风微凉。
    夏寅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景怡腰间的长剑上,并未出言探问她这一早去了何处磨炼。
    景怡亦是停步,清冷的眼眸对上夏寅那深邃无波的视线。
    她没有女儿家的娇羞与扭捏,只是看出了夏寅眼底那一丝胸有成竹的平静。
    二人皆未言语,只相视一笑。
    这一笑中,没有风月之情的缠绵,只有洞悉彼此心志丶向道同行的默契与坦荡。
    景怡微微侧身,让出半个身位,与夏寅并肩走过月洞门。
    两人结伴而行,步伐一致,顺着青石板路,一路走回了学舍斋房的院落,各自推开房门,归于己室。
    景怡踏入自己的院中,反手带上院门。
    她刚将手中青锋搁置在石桌之上,左手食指上戴着的一枚古朴乌木戒指便泛起一阵微弱的光晕。
    一道苍老沙哑的女声,顺着神识,直接在景怡的识海中响起。
    「徒儿,你这般做派,实属虚掷光阴。」
    戒指中的残魂宫装女子显化出一道模糊的虚影,悬浮在半空,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教训意味:「你身负重振道统的使命,你不思去四洲界快速突破破境,却在这空耗光阴————简直是荒唐!」
    残魂宫装女子絮絮叨叨,试图用那套斩断红尘丶太上忘情的远古论调来左右景怡的心智。
    景怡背对着虚影,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冷茶。
    她仰头将冷茶饮尽,清冷的茶水滑入喉咙,压下了体内因晨练而翻滚的气血。
    「老师,请您闭嘴。」
    景怡将茶盏重重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她转过身,直视那道虚影,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决绝:「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所求之道,不在这学宫的蝇头微利之中。」
    她走到窗前,看着一墙之隔的夏寅斋房方向,目光深邃而苍凉。
    「我身负宿命,不日便要前往那有去无回的星陨地。在那枯骨如山的绝境里,能否生还尚未可知。这大乾仙朝,这瀚海学宫,便是我此生最后的安稳光阴。」
    景怡的手指轻轻抚过腰间夏寅赠予的安神玉佩。
    「在这最后的光阴里,我只想守着夏寅,守着这个曾在我万念俱灰时拉我一把的人度过。老师若再聒噪,休怪徒儿翻脸,将这戒指扔进这学宫后山的妖兽粪中。」
    言罢,景怡一拂袖,切断了神识感应。
    那戒指的光晕瞬间黯淡,残魂宫装女子的骂声被强行封死在戒指之中。
    院落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焱部落后方那座坚固的石屋之内,幽暗深邃。
    半空之中,一点清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面古朴的须臾宝镜自虚无中显化,镜面光芒流转。
    白芒微闪,夏寅着一袭青衫,身姿挺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石室中央。
    他收起宝镜,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迈步走到厚重的木门前,伸手将门推开。
    「吱呀」一声轻响。
    木门外的空地上,正蹲着五六个身披破旧兽皮丶光着脚丫的部落孩童。
    这些孩童正捏着泥巴,用碎骨头搭着些简陋的兽圈取乐。
    听见木门响动,几个孩童齐齐停下手中动作,转头看去。
    待瞧见门内走出的那道青色身影,孩童们先是一愣,随后纷纷丢下泥巴,从地上跳了起来。
    「长青神仙来了!长青神仙来了!」
    一个年岁稍长的男童扯着嗓子高呼一声,声音里透着清脆的欢喜与敬畏。
    他这一喊,其余孩童也跟着叫嚷起来,随后一群孩童便如脱兔一般,撒开脚丫子,踩着地上的泥水坑,「啪嗒啪嗒」地向着村落前方的灵田方向狂奔而去,一路跑一路喊,去向大人们报信。
    夏寅负手立于石阶之上,看着这些孩童远去的背影,面色平淡,缓步向着广场走去。
    不多时,前方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与木杖拄地的声响。
    族长智在壮汉丘的搀扶下,迎着晨风,满头大汗地赶了过来。
    智身上的兽皮衣襟尚沾着几茎枯黄的稻草,显然是从田间地头匆匆赶回。
    「老朽拜见长青真人!」
    智走到夏寅身前一丈处,推开丘的搀扶,双手交叠在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身后的丘与几个闻讯赶来的族人,亦是齐刷刷跪倒叩首。
    「无需如此。」
    夏寅挥出一道灵力拖住几人。
    智站直了身子,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连声禀报导:「回真人的话,前几日真人施展仙法,降下那连绵甘霖,仙苗得了滋养,长势一日千里。今日清晨老朽去田间查探,那稻米已然完全成熟,谷穗沉甸甸的,满谷生香。」
    说到此处,智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眼中满是感恩之意。
    「方才老朽正遣了族中十几个手脚麻利的青壮,照着老神仙留下的法子,在田里割稻。这一次的收成,就足够部落老少吃上三个月了。」
    夏寅微微颔首,开口道:「带吾去田间一观。」
    一行人前呼后拥,引着夏寅来到那数百亩青玉稻田之畔。
    放眼望去,原本满目疮痍的枯黄之地,此刻已成一片金黄色的波涛。
    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着头,谷粒饱满圆润,散发着丝缕大乾灵植特有的清香气韵。
    而在田地中央,十几个身高近丈的部落汉子,正光着膀子,手持打磨锋利的石刀与兽骨镰,弯着腰在稻浪中艰难跋涉。
    巫族汉子气血强盛,力大如牛,但在这细致的农活面前,那一身蛮力反倒成了掣肘。
    他们手中的石刀粗钝,割断稻秆时往往要费力撕扯,稍有不慎,便会将周围的稻穗打
    落,金黄的谷粒滚落泥水之中,看得田埂上的族人们直搓手惋惜。
    夏寅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微微皱眉。
    这般割法,若是收割几亩地尚可,这数百亩灵田,单凭这十几把石刀骨镰,怕是割上三日三夜也收不完。
    「退下罢。」
    夏寅平缓出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田野。
    田里的汉子们听见长青真人发话,不敢有半点迟疑,立刻停下手中动作,直起腰板,踩着泥水退回了田埂边,个个屏息凝神,不知仙人有何吩咐。
    夏寅并未多言,他转头看了一眼田边那几株需要几人合抱的古树。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成剑指,丹田内气海流转,数十道细流灵气涌入经脉。
    夏寅指尖轻弹,几道青色的风刃自指尖电射而出。
    只听得「嗖嗖」几声锐啸,风刃划过半空,精准地斩在古树繁茂的枝冠上。
    「哗啦啦————」
    几根生着宽大叶片的粗壮枝条齐根斩断,坠落而下。
    那古树叶片每一片皆有芭蕉扇大小,脉络坚韧,泛着青铜般的光泽。
    夏寅手指再变,捏出一个玄妙法诀,【控木术】沛然而发。
    半空之中,那坠落的巨大叶片与枝条仿佛拥有了生命。
    它们不再下落,而是悬停在半空,受无形之力揉捏扭曲。
    宽大的叶片被撕裂成长条,枝条被截断为骨架。
    藤蔓与叶条犹如灵蛇般上下翻飞丶穿插交织。
    前后不过几息功夫,半空中便整整齐齐地列出了三十具高达七尺的草人。
    这些草人四肢俱全,躯干结实,静静悬浮于夏寅身前。
    田埂上的焱部落族人看直了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夏寅面色沉静,左手翻转,指尖逼出一滴殷红指血,混着自身精纯的灵力,在虚空中龙飞凤舞地画出几道符文。
    「去。」
    符文金光一闪,精准地打入每一具草人的眉心。
    通脉开窍,符籙定神。
    草人们空洞的眼眸位置处,齐刷刷地亮起一点青色灵光。
    它们原本身躯僵硬,此刻得符文加持,关节能如活人般屈伸转动。
    紧接着,夏寅手掌在腰间储物戒指上一抹。
    「锵锵锵!」
    三十柄泛着青光的长剑飞掠而出,稳稳落入每一个草人的手中。
    此剑名唤「斩木剑」,乃是夏寅在炼器房中刷四艺熟练度时,随手打造的基础法器。
    其内部镌刻着木气压胜符文,对付金石妖兽如同钝刀,但在切割草木藤蔓时,却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夏寅十指微张,大成境界的神识分化而出,化作三十根无形的丝线,连接在草人后背之上。
    「收。」
    夏寅口中吐出一字。
    三十具持剑草人得令,从半空稳稳落地,排成一字长蛇阵,大步迈入青玉稻田之中。
    草人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多余的花哨。
    它们手中的斩木剑化作一道道青色匹练,贴着稻苗根部平行横扫。
    剑光过处,粗壮的青玉稻秆如裁纸般被平整斩断。
    草人左手顺势一揽,将割下的稻谷整整齐齐地抱在怀中,再转身将其堆叠在乾燥的田埂之上。
    三十具傀儡,不知疲倦,不惧日晒,挥剑动作分毫不差。
    原本需要十几名壮汉劳作半日的活计,在草人们的推进下,金黄的稻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成片收割。
    「仙人手段!这是撒豆成兵的仙人手段啊!」
    智双腿发软,拄着骨杖的手剧烈颤抖,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周遭上千名焱部落族人,亲眼目睹这等化腐朽为神奇丶死物操兵的壮举,心中敬畏攀升至顶点,尽皆叩首伏地,口中高呼:「神仙!长青真人法力无边!」
    如今见真人招来几个草把子,拿着发光的铁片,便将这千难万难的事做得如此轻松写意,那是何等的震撼。
    夏寅负手立于田间,心分多用,操控着草人劳作。
    他听着耳畔传来的山呼海啸般的赞颂,心神却早已飘落到了别处。
    他看着那些不知疲倦的草人,脑海中浮现出大乾仙朝京州夏家那片庞大的灵茶工坊。
    大乾世家的盈利,从来都不是靠修士去亲力亲为地种地。
    「若真要在这大荒搞大规模种植,单靠我每日撕裂界壁跑来施法,绝非长久之计。」
    夏寅在心中盘算,思路明晰如镜。
    「傀儡之术,确是这倒爷事业不可或缺的基石。」
    这些草人虽无神智,但只要有神识牵丝,便能完美执行收割丶搬运丶翻土等一应粗活杂事。
    它们不吃不喝,不会私藏粮食,比大荒的土着劳力还要好用百倍。
    自己不在时,甚至可以让懂些指令的凡人代为看管。
    「除此之外,阵法之理亦需提上日程。」
    夏寅想到了灵植大棚。
    灵植大棚,之所以能一年四季如春,正是因为地下埋设了聚灵丶行云丶生火丶大日等多种阵法相融合的物候大阵。
    阵法一启,自发汲取天地灵气运转,调温降雨。
    平素只需安排一低阶修士,每月去阵眼处填补几块灵石,确保阵法流转通畅即可。
    「我如今阵法造诣已至圆满。若能寻得材质坚韧的灵木或妖骨,篆刻几方物候阵盘埋在这大荒泥土之下。此地便能自行引水遮阳。」
    「到了那时,我只需做个撒种拿钱的东家,这大荒便是我取之不尽的聚宝盆。」
    夏寅思绪通达,将未来的诸般环节梳理得严丝合缝。
    「吾此番前来,除却巡视仙苗,还欲再觅一处地脉。吾手中有几种别样仙果种子,需寻一处地力肥沃丶生气汇聚的膏腴之地开垦。」
    智听闻此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灿烂的喜色。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长青真人拿出来的种子,定然又是如青玉稻这般能活命饱腹的神仙粮食。
    部落若是能多管齐下种植,哪怕不去猎兽,族人也饿不死了。
    「有!有这等地方!」
    智赶忙在丘的搀扶下站起,手中骨杖一指村落后方的一座矮山:「后山有一处洼地,地力肥足,随便撒把野草种子,几日就能长得有一人高。真人请随老朽来。」
    智说着,便要转身引路。
    他忽地想起一事,冲着身旁的丘使了个眼色。
    丘心领神会,解下腰间系着的一个硕大葫芦,双手捧着,恭敬地呈送到夏寅面前。
    「真人施法辛劳,请真人饮酒解渴。」
    智在一旁赔着笑脸,神色恭顺,前几日他们见夏寅席上颇喜此酒,这就记下了。
    夏寅看着那打磨粗糙丶沾着些许泥土的石葫芦,没有推辞,伸手接过。
    拔开木塞,一股浓烈刺鼻丶带着浓郁灵果发酵香气的酒味扑面而来。
    夏寅举起葫芦,仰头灌下一大口。
    酒液入喉,起初如火烧刀刮,片刻后便化作一股狂暴的土木精气,直冲丹田。
    这猿酒醇厚,药力依旧凶猛,体内三千细流灵气受此一激,流转速度骤然加快,丹田又开始扩大「好酒。此酒药力充沛,算得上佳品。」
    夏寅放下葫芦,随口称赞了一句。
    他手托石葫芦,心中却生出几分犹豫。
    这猿酒蕴含大荒狂暴灵力,对他来说是扩充气海的绝佳补药。
    他心中暗忖,若是此时开口向智讨要个十葫芦八葫芦的带走,焱部落想必也不敢不给O
    只是这念头刚一升起,便被夏寅按了下去。
    「吾乃世外高人长青真人,若为了几口野酒,便眼巴巴地向土着张口索要,未免显得吃相难看,落了仙人做派,反倒惹人看轻底细。」
    夏寅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另有盘算。
    「况且,我手头除了这容积有限的储物戒指,并无装取酒液的空间水囊。便是一次拿上十个大石葫芦,搬运起来也是滑稽。」
    「罢了。来日方长。待我回了大乾,去天道宝库寻个内含须弥芥子之法的装水法器,下次来时,再寻个名目让他们「供奉」便是。」
    夏寅摩挲着石葫芦的边缘,心思转动之间,想起了京州夏家内宅的亲人。
    「这大荒猿酒,乃是域外之物,不受大乾《仙官志》天道监察。其不沾大乾因果,不用功德抵扣便可带回,随意送人。」
    「母亲如今正修习《聚灵诀》,图谋那诰命夫人的筑基资格。我若将这猿酒提纯一
    番,去其狂暴戾气,只留温和药力,带回去给她饮用,必定能洗筋伐髓,疏通阻塞。」
    「姐姐夏秋分如今开始修行,这等拓宽经脉的奇珍,顺带也给她分润一些,权当全了这血脉因果。」
    计议已定,夏寅面色恢复一贯的清冷,将石葫芦塞好,提在手中,跟在智与丘的身后,向着后山走去。
    穿过一片稀疏的石林,众人来到一处三面环山的背风山坳。
    刚一踏入此地,一股浓重化不开的土腥味与陈年血腥气便扑鼻而来。
    这里的泥土并非寻常的黄褐之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
    泥土表面泛着点点油光,仿佛轻轻一攥,便能挤出油脂来。
    「真人,便是此处了。」
    智拄着拐杖,指着前方的红土地说道:「这地方,是我们焱部落历代先人宰杀大荒凶兽丶剥皮抽筋的屠宰场。无数妖兽的精血丶内脏乃至骨髓,长年累月渗入这地下,地力肥沃至极。」
    夏寅顺着智的手指看去。
    这片方圆十数亩的暗红土地上,没有一寸空地,密密麻麻地长满了乱七八糟的植被。
    有长着锯齿状叶片的嗜血藤,有开着妖异紫花的无名毒草,甚至还有几株结着残缺朱果的矮树。
    夏寅神识一扫,便明白了其中就里。
    这些植被,多半是被宰杀的妖兽生前吞入腹中丶尚未来得及消化的灵药种子,随着妖兽开膛破肚散落在此,或者是借着大荒狂风吹落于此。
    借着妖血浸泡的膏腴地力,竟野蛮生长成了这般杂乱无章的模样。
    「妖血灌溉,尸骨为肥。此地土木之气浓郁得几平要凝结成水,确是一处天然的上等灵田。」
    夏寅心中暗赞。
    他将酒葫芦随手挂在腰间,走上前去,在红土地边缘站定。
    智与丘等人知晓仙人又要施法,赶忙退到数丈开外,眼神灼灼地看着。
    夏寅深吸一口气,双手于胸前结出法印。
    他先是催动【控木术】。
    一股磅礴的生机抽取之力自他脚下蔓延开来。
    红土地上那密密麻麻的嗜血藤丶毒花杂草,在这股力量的牵引下,仿佛被一只只无形
    的巨手攥住了根须。
    「起。」
    夏寅双臂向上平举。
    「嗤啦啦无数根须断裂丶泥土翻卷的声音同时响起。
    方圆十亩地内的所有杂草乱木,竟在同一瞬间被连根拔起。
    草木在半空中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绿色圆球,被夏寅随手抛掷到了山坳外围的荒地上。
    随后,夏寅法印一变,转为【控土术】。
    气海内十数道细流灵气涌入地下。
    暗红色的泥土开始剧烈翻滚沸腾,犹如一锅煮沸的浓粥。
    原本被妖兽踩踏得坚硬如铁的血泥块,在法术的揉捏下寸寸碎裂,化作松软细腻的红壤。
    一道道笔直的田垄自发隆起,一条条引水排涝的沟渠在田间纵横交错,自动成型。
    「神迹!神迹啊!」
    夏寅未理会众人的惊叹,他从袖中摸出那只在瀚海学宫换来的布袋。
    解开抽绳,抓出一把赤红色的【绛云朱果】种子。
    夏寅指尖弹动,神识包裹着每一颗种子,将其均匀地抛洒进那松软的红垄之中。
    三千余颗种子,不过片刻便播撒完毕。
    播种完毕,夏寅并未停歇。
    大乾的灵植娇贵,受不得大荒夜里的极寒与正午的毒日。
    他双手再次变幻法诀,脚下踏出九宫罡步,调动天地灵气,在药园四周布下了一个简易却实用的微型聚灵阵。
    随后,一记圆满境界的【行云术】打向半空。
    一团灰白色的云朵在药园上空凝聚成型。
    这云朵不如降雨时那般漆黑厚重,只是恰到好处地将直射而下的阳光过滤成了温和的光晕,同时维持着药园内空气的湿润。
    做完这一切,夏寅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已经被阵法与云雾妥善护持的红土地,心中大定。
    「种子已下,阵法已成。万事俱备。」
    夏寅在脑海中迅速推演着接下来的日程。
    「这十日,我需每日撕裂界壁,来此地走上一遭。一来查看这绛云朱果的长势,补齐消耗的阵法灵气;二来继续在这群土着面前维系长青真人的威仪。」
    「待到十日之后,这三千株果苗成熟。三万多枚绛云朱果一收,带回仙官志脱手,那便是整整三万块中级灵石入帐。」
    「而除了每日来此查看的这一个时辰,剩余的时辰,我便在学宫斋房内闭关,将其余四门法术疯狂施展。」
    夏寅的眼神清亮而坚毅,没有丝毫杂念。
    「先将所有基础法术尽数肝至超限境界。待赚到这笔巨款后,我便有了足够的底气,名正言顺地去找渊老,或者是唤来水神教谕夏隐舟,讨要中阶法术。」
    「底蕴丶灵石丶法术。三管齐下,大乾状元之路,方能坦荡。」
    计较已定,夏寅转过身,对智嘱咐了一句严禁闲杂人等靠近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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