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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惊蛰震撼,瀚海学宫
时光在这天字一号广场上,如那阵法中缓缓流转的清气一般,不着痕迹地向前推移。
夏寅端坐在那方法器蒲团之上,双目半开半合,心神分为两用。
他一边在体内默默运转着超限境界的清心诀,温养着先前因吞服蕴神果而拓宽的识海;
一边则将目光投向了半空中的巨大光屏,冷眼旁观着那归元秘境中越发惨烈的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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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中并无日夜更迭,只有恒久的天光。
夏寅的视线在光屏那分割成数十个区域的画面中来回游走,主要落在自家甲等族学的子弟,以及先前族老们点名提过的那前三十多名顶级天骄身上。
时不时地,天字广场的白玉地面上便会亮起一道传送白光,一名名夏氏一族的修士从虚空中跌落出来,面带懊恼或是心有余悸之色,被接引云台带回本阵。
夏寅看着光屏中那些被称为前八的怪物,心中暗自推演着他们的斗法路数。
「这些人的法术体系,构建得太过完备了。」
夏寅在心中默默思忖。只见光屏中,一名身穿紫袍的青年在遭遇三头聚灵二层的妖兽围攻时,不慌不忙。
他并未如秦厉那般靠着庞大的灵力去硬撼,而是双手结印,身形一晃,脚下生出一团清风。
那风并非寻常的聚气,而是带着一种玄妙的律动,让他的身形在妖兽的利爪间如落叶般飘忽不定。
「这应当是一门初阶的风属遁法,且已修行至圆满境界。」
夏寅看得分明,那紫袍青年在闪避的同时,右手一指,地面上瞬间破土而出三面厚实的石墙,将妖兽的退路封死。
石墙的纹理细密坚固,显然也是一门圆满的初阶土法。
紧接着,青年左手虚握,半空中凭空生出数道粗壮的雷霆,顺着石墙的合围之势劈落,将妖兽尽数化为焦炭。
「不愧是族老都说厉害的前八。」
夏寅微微颔首。
这些人大多在二十五六岁上下,修行岁月比他长了近十年。
在这十年里,他们不仅将一门作为杀手鐧的初阶法术推至了超限境界,更是耐着性子,将自身体系内的各个属性初阶法术尽皆打磨到了圆满。
不管是用于拉开距离的遁法,还是风法丶水法丶火法丶木法丶土法,甚至是那等耗费心神的雷法,皆多有涉猎。
攻杀时有雷火相济,防御时有土木相依,进退有度,互相搭配得严丝合缝,根本寻不出明显的破绽让人针对。
若是让现在的夏寅对上这等人物,即便他本源灵火再如何霸道,即使他有湖海级别的丹田灵气,一样弄不过对方。
对方只需用圆满遁法拉开距离,再以土木之法防御,雷火之法轰杀,夏寅根本打不过。
看罢前八的手段,夏寅的目光又在光屏中搜寻到了秦厉的身影。
此时的秦厉,正脚踏那一团灰色的烟气,在这秘境的山林间横冲直撞。
那迷烟步施展起来,确实速度颇快,让他能够在一众考生中占据先机。
但夏寅盯着那烟气的流转轨迹看了一阵,便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这迷烟步,不过是一门基础法术的圆满境界罢了。」
夏寅心中有了计较。
基础法术的架构本就简单,即便练到了圆满,其上限也摆在那里。
秦厉之所以能凭此步法在秘境中逞威,全靠他那如湖海般深厚的灵力在强行催动。
若是单纯比拼身法的精妙与变幻,这迷烟步距离那些前八怪物所施展的初阶赶路法术圆满,还是差很多的。
一旦遇到精通空间或是高阶风法的对手,这迷烟步便显得有些直来直去,容易被预判落点。
再看秦厉与人斗法的场面,更是印证了夏寅的猜测。
这秦厉的攻杀手段,确确实实只有那一门超限的控水术。
面对敌人的法术攻击时,他压根就不会施展任何防御法术。
不管是火球丶风刃还是地刺,他皆是不闪不避,直接调动丹田内那庞大的本源灵水,如同海啸般迎头拍下,用绝对的灵力总量去将对方的攻击连同施法者一起淹没。
「攻杀只有水属法术,防御压根不会。这等做派,若是遇到灵力同样深厚,且懂得克制之法的对手,怕是要吃大亏。」
夏寅给秦厉的实力在心底定下了一个清晰的烙印,便不再多看,继续闭目养神,将心神沉入丹田。
这归元秘境的考核,足足持续了五日之久。
待到第五日的天光微微泛起一丝波澜时。
半空中的巨大光屏中,那些山川林木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一道威严且平和的声音,自九霄云外垂落,在天字广场乃至这阵法覆盖的每一个角落回荡开来。
「五日期满。归元秘境考核结束。」
落霞客那身披霞光的身影在云端若隐若现,他低首俯瞰着下方,缓声宣读着法旨:「此番入秘境者,斩获积分排在前三成之数者,暂留。余下后七成,尽皆淘汰。」
夏寅睁开双眼,听着这番宣判,心中默默拨动着算盘。
「只剩下三成了。」
他回想起大考开始前,自己所了解到的各州府赴考规模。
大乾一百零八州,人口浩如繁星。
若按照如今通过归元秘境的这三成考生,约莫有接近两亿之数来倒推。
那么,在五日前,这归元秘境开启之时,涌入其中的考生总数,得有六七亿之多。
几日之内,便有四五亿怀揣着长生梦的修士被这秘境的规则无情抹杀出局,大乾仙朝科考的底蕴与残酷,着实是多得很。
值得一提的是,那秦厉遇到了更厉害的角色,也早早被淘汰了。
落霞客宣读完毕,手中拂尘轻轻一挥。
只见他那仙官神通流转开来。
那悬浮在半空中的归元秘境虚影,瞬间化作漫天金色的细砂。
每一粒细砂,皆是一个独立的摺叠空间。
那留在秘境中的近两亿学子,连同他们身上的气息,瞬间化作一道道流光,被这无上神通精准地投入到了各自所属的演法台摺叠空间之内。
夏氏一族的玉台之上,族老们的目光紧紧盯着夏家子弟的命牌。
经过这五日的淘洗,夏家族人之中,那几个被寄予厚望的甲等子弟,也算是有了分晓。
夏惊蛰丶赵燕庭丶夏长风这三人的命牌依然亮着微光,显是运气很好,在这大逃杀中稳扎稳打,未曾遇到那些超限怪物,顺利考过了这一关。
唯有夏云芝的命牌黯淡了下去。
她也是运道不佳,在第三日时,撞见了一个排在前八的世家子弟,连两招都没走过,便被对方那圆满雷法直接劈出了秘境,很是倒霉地被淘汰了。
至于其他的甲等学生,也都在这五日的混战中,或是因为实力不济,或是因为被人围攻,尽数被淘汰回了广场。
「所有通过归元秘境的考生,于演法台之中,即刻检测膻中穴文气。」
落霞客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敲响了最终审判的洪钟。
修仙修仙,大乾的仙官不仅要法力高深,更需文气傍身,不光镇压邪祟怨气丶还要教化众生。
若只有匹夫之勇而无半点文采灵光,在这大乾官路上是走不远的。
随着落霞客的话音落下,那漫天的摺叠空间中,开始运转起一层层淡青色的阵法光芒。
这光芒专照修士的膻中穴,寻觅那一丝引动天地共鸣的文气。
不过片刻功夫。
天字一号广场的东侧,虚空中泛起大片的涟漪。
紧接着,一道接一道的流光如同倾盆大雨般坠落。
白光闪烁间,无数名修士的身影显现出来。
这些修士,有男有女。
他们皆是在那归元秘境中杀出了一条血路丶积分排在前三成的狠角色。
但此刻,他们脸上的神情却满是失望。
阵法无情,他们虽武力过关,但膻中穴内空空如也,未曾引动过丝毫文气入体,故而在这最后一关,被阵法直接判定为不合格,从那演法台中被挪移了出来,彻底淘汰。
而在广场的另一方向,西侧的白玉阶前。
同样是流光闪烁,但也只是亮起了一片相对稀疏的光晕。
待光晕散去,数万名修士的身影稳稳地站立在那里。
这些修士身上袍饰虽在秘境中沾染了些许尘土,但眉宇间皆透着一股清明之气。
他们便是这大乾仙朝亿万学子中,既能在这大逃杀中存活到前三成,又曾引动过文气入体,真正成功高中道院的修士。
夏家族老们定睛看去,只见夏家的夏惊蛰丶赵燕庭丶夏长风三人,正立于那西侧的人群之中。
三人虽神色疲惫,但眼中难掩喜色,他们都没有被淘汰,凭着往日里苦修的底蕴,坚持到了最后,就在这些人之中。
夏寅坐在蒲团上,目光扫过东侧那密密麻麻的淘汰人群,又看了看西侧那稀疏的过关者,心中再次计算起来。
原本近两亿通过秘境的考生,在这文气检测的阵法筛洗之下,那东侧被淘汰的,一眼望去,简直如海潮一般。
而西侧留下的,不过区区一千多万。
一千多万对比原本两亿的基数。
这等文气过关的比例,着实是离谱得很。
大乾仙朝光是对人官预备役的选拔标准,就已经严苛到了近乎不近人情的地步。
半空中,落霞客收起了拂尘,面色平淡地宣布:「此次仙闱大考,至此结束。」
「凡考核成功之考生,可以神识触碰尔等手中之身份玉牌。将名姓与神识气息录入其中。录入之后,尔等便是道院之学子。那玉简之内,自会显化道院内的详细规章与诸般信息,尔等需自行查阅,切记铭记于心。
「7
此言一出,天字一号广场上,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变得热闹纷纷起来。
那些随行而来的各家族长辈丶宗门师长,见自家子弟在那西侧的人群之中,皆是面露喜色。
不少人直接隔空传音,对于考上的修士表示祝贺。
赞叹之声丶大笑之声,在这广场上交织成一片。
而与之相对的,东侧那群被淘汰的修士阵营中,则是另一番景象。
无数被淘汰的修士看着西侧那些高中者,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羡慕之色。
修仙界岁月无情,大考的规矩森严。
许多修士为了这次科考,耗费了家族几代人的积累。
人群中,有诸多修士看着已是中年模样,早已年满三十岁。
大乾律法,科考只取三十岁以下之骨龄。
如今大考落榜,便意味着此生再无踏入道院丶成人官的可能。
这些年满三十岁的修士,此刻皆是垂手顿足,扼腕叹息。
他们望着那九天之上的祥云,感慨自己错过了这长生大道。
没考上道院,成不了人官,不出百年,任你生前如何心高气傲,死后也不过就是一杯黄土而已。
这些叹息的修士中,可谓是三教九流皆有。
有身穿锦缎丶出自望族的世家子,此刻正被族老用灵力搀扶着,面如死灰;
也有那身披粗布道袍丶出自寒门的苦修,默默流泪;
更有那些连寒门都算不上的凡人阶层,他们如今长生梦碎,只能瘫坐在地面上,自光呆滞。
与东侧的愁云惨澹不同。
西侧那高中道院的千万余名修士们,皆是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纷纷从袖中取出那枚身份玉牌。
他们闭上双目,探出神识,触碰玉简,将自己的名姓与气息郑重地录入其中。
随后,众人皆是陷入了沉寂,眉头微皱,神色肃穆,很显然是在用心查阅那玉简中显现的道院规章,生怕遗漏了什么紧要的条规。
就在这悲喜交加丶乱哄哄的当口。
东侧人群的边缘处,忽地生出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名面容沧桑丶看骨龄刚好卡在三十岁边界的落榜修士,双眼充血地看着西侧那些正在录入身份的学子。
他不甘心。他苦修了二十年,就差那一点点文气,便能改变命运。
这修士咬了咬牙,竟是趁着周围人未曾注意,偷偷从怀中摸出了自己那块尚未暗淡的备用身份玉牌,调动起全身的神识,想要强行违规录入自己的身份名姓,以此来个鱼目混珠。
他的神识刚一触碰玉牌。
只见那玉牌之上,立刻泛起了一股微弱的黄色禁制光芒。
这光芒虽然微弱,但却透着一股不可侵犯的抗拒之意,将其神识轻轻弹开,算是给了一个警告的提醒。
旁人若是知趣,此刻收手也就罢了。
但这修士显然已是被落榜的执念冲昏了头脑。
他不甘心,口中低吼一声,双手死死攥住玉牌,竟是调动起泥丸宫内所有的神识,想要强行突破那玉牌上的禁制,将名姓刻印进去。
「嗡」」
就在他神识爆发的下一秒。
天字广场上空,忽然降下一道冰冷至极的神识锁定。
两名身穿黑色法袍丶面无表情的执法堂修士,如同鬼魅一般,凭空出现在了那名修士的身后。
其中一名执法堂修士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抬手一挥。
一道黑色的锁链从其袖口飞出,如灵蛇般缠绕在了那名违规修士的身上,瞬间封死了他周身的经脉与神识。
那三十岁的修士连挣扎的动作都未能做出,便双眼一翻,瘫软在地。
「带走。」
另一名执法堂修士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两人提着那名修士,化作一道遁光,瞬间消失在了广场之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得极快,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原本还在东侧哀叹喧哗的众人,见到这一幕,心中皆是一凛。
那些原本也心存侥幸丶想要钻些空子的落榜者,此刻犹如被浇了一盆冷水,纷纷收敛了心思,将手中的玉牌死死捏住,再也不敢有丝毫的僭越之举。
大乾仙朝的规矩,不容半点挑衅。
眼见场面被镇压下来。
落霞客的声音平缓地传遍全场:「此次仙闱大考已毕。诸位都按序离去吧。」
随着这一声令下。
广场四周,早就候命多时的执法堂修士,以及成千上万杂役服饰的道院子弟,纷纷出动,开始在人群中维持秩序。
「甲字签位的,往东面阵门行。」
「乙字签位的,往南面阵门退。」
杂役子弟们高声呼喊着,引导着不同州府的修士按着规矩排队。
这天字一号广场修建得极为考究,四周布下了诸多空间阵法。
那些看似寻常的白玉牌坊,实则连接着不同的摺叠通道,远近相交,玄妙非常。
修士们虽有数亿之众,但在这些空间阵法的运转与杂役的疏导下,人群被迅速分流。
一批批修士踏入牌坊,身形便在一阵微光中消失不见,被传送到了道院外的各处坊市与驿站。
再多的人数,在这等阵法面前,也能做到有序离场,毫不拥挤。
夏家这边。
夏珏城隍与长平公等几位族老见大局已定,便也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咱们也走吧。
长平公说道。
夏珏微微颔首祭出飞舟,和几位族老化虹遁去。
夏寅等归元秘境被淘汰的,也跟在长辈身后,登上了飞舟的甲板。
待几人在舟头站定,长平公大手一挥,袖口中飞出一团白蒙蒙的云彩。
那云彩迎风见长,飘落到广场的西侧。
在那高中人群中等候的赵燕庭丶夏长风等人,见着自家云彩,赶忙跨步上去。
之后云朵又到了东侧,接引了没成功晋级的夏家族人,缓缓升空,来到了飞舟的甲板之上。
至于夏惊蛰,因着之前与青州道院的学子们相约。
此刻她正站在广场边缘,与江惟觉丶阮妙真等人叙话,遥遥向着飞舟上的族老们行了一个晚辈礼,示意自己还得陪同青州道院的学生片刻,暂时没有回归飞舟。
族老们也知晓年轻小辈交际的规矩,微笑着点头应允,由她去了。
待夏家人到齐。
飞舟周身的阵纹逐一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巨大的舟身缓缓脱离了停泊的白玉高台,向着天空爬升。
飞舟在空中平稳地调转方向,越过了那座高耸入云的迎仙楼。
穿过道院外围那层宛如实质的水波阵法后,飞舟便驶入了京州的空域,乘风破浪般地回往京州镇国公府。
飞舟的甲板上,清风徐来,吹散了众人连日来观考的疲惫。
几十位族老端坐在甲板中央的太师椅上,看着身前站成一排的小辈们,脸上皆是带着宽和的笑意。
「好,好,好。此番大考,燕庭丶长风,你二人能够稳住心神,不骄不躁,高中道院,实在是不错。」
长平公抚着胡须,率先开口夸赞祝贺考上的三人。
赵燕庭二人听闻,赶忙躬身行礼,连称不敢贪功。
夸赞过后,长平公的目光转而落在了站在后排的夏云芝等几名落榜子弟身上。
夏云芝此刻低着头,眼眶微红,手中绞着道袍的衣角,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长平公并未有丝毫责怪之意,反倒是放柔了声音,勉励道:「云芝丫头,莫要这般垂头丧气的。你此次在秘境中遇到那排在前八的世家子,被他那雷法淘汰,纯属是运气较差,非战之罪。以你的底子,回去好好将那水法打磨圆润,来年再次赴考,注定是能考上的。」
听了这话,夏云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用力地点了点头。
「至于你们其余没考上的。」
一旁的夏珏城隍接过了话头,他那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中透着一股安定的力量:「修行之路漫长,一时得失算不得什么。这次入局,权当是长了见识。你们也亲眼看到了那些顶级天骄的手段,心里也该有了个数。」
夏珏城隍顿了顿,沉声教导着这些夏家子弟:「知道什么境界丶什么实力的法术搭配能够考上,这便是你们此次最大的收获。回去之后,再接再厉,莫要荒废了光阴,补齐自身短板,方为正途。」
一众没考上的子弟齐声应诺,原本低落的心情,在族老们的勉励下,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之后族老们又恭喜夏乾俞族老。
夏长风乃是乾俞族老孙辈,这次高中道院,给乾俞族老乐开了花。
飞舟在云海中穿梭,穿过层层阵法,向着京州镇国公府驶去。
且说另一边,青州学子们乘坐的飞舟,亦是平稳地行驶在厚重的云海之上。
这飞舟乃是青州道院的制式法器,舟中设有一处宽敞的舱室,内里铺陈着青玉地砖,四周点着凝神静气的檀香。
此时,舱室之内,江惟觉丶柳乘风丶阮妙真等一众青州天骄,正与夏惊蛰围坐在当中那张紫檀木圆桌旁。
桌上置着一套红泥小火炉,炉上温着一壶灵泉水,正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白色的水汽氤氲升腾,透着一股出尘的雅致。
众人皆是刚刚观看完归元秘境的惨烈厮杀,又经历了落霞客那翻云覆雨的手段,此刻心绪稍定,便在舱室中煮茶闲谈起来。
柳乘风将手中那柄画着山水楼阁的摺扇搁在桌面上,端起面前的一杯灵茶,轻轻抿了一口,随后看向坐在对面的夏惊蛰,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率先开口道:「惊蛰妹子,此番仙闱大考,你能在近七亿学子中脱颖而出,成功录入道院名册,当真是可喜可贺。」
江惟觉那张古拙方正的脸上,也是浮现出由衷的赞叹,附和道:「柳兄所言甚是。道院学子,乃是人官预备之选。惊蛰妹子日后在道院中潜心修学,待到受封人官,得那大乾朝廷的功德庇佑,这长生大道,便是稳稳地踏在脚下了。愚兄在此,贺过妹子了。」
阮妙真拨动着手中的菩提子,亦是轻启朱唇,言语中透着亲近:「恭喜惊蛰妹妹得偿所愿。」
夏惊蛰听着众人的道贺,心中自是欢喜。
她端起茶杯,站起身来,向着众人盈盈一拜,眉宇间带着世家贵女的端庄与从容,笑着回礼道:「此番能够成事,全赖家中长辈教诲,亦有诸位兄长丶姐姐平日里的切磋提点。惊蛰在此,谢过诸位。日后还望诸位能够互相帮衬。」
众人见她仪态大方,皆是含笑点头。
待夏惊蛰重新落座,这舱室内的气氛忽地起了一丝微妙的转折。
柳乘风端着茶杯,并未急着饮下,而是拿眼角瞥着夏惊蛰,口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脸上的笑意也敛去了几分,换上了一副佯装埋怨的神色。
「惊蛰妹子,你我等人同在青州游山玩水数月,历经多少次切磋论道,交情不可谓不深。我等一直将你视作推心置腹的至交好友。却不想,妹子这口风,竟是紧到了这般地步,可是让我等好生伤心呐。」
江惟觉也是放下茶杯,双手拢在袖中,看着夏惊蛰,接口道:「正是此理。妹子家中藏着这般了得的人物,却对我等滴水不漏。莫不是怕我等生出嫉妒之心,坏了情谊?」
其余几名青州学子,也是纷纷点头,面上皆是做出苦大仇深的模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出声附和。
夏惊蛰被众人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言语说得有些发懵。
她看着众人那似笑非笑丶半真半假的神情,知晓他们这般做派并不是真的心生怪罪,只是朋友之间的一种玩闹。
但她着实是不明白这没头没脑的话语是从何说起,便放下茶杯,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面露迷惑之色,问道:「诸位兄长丶姐姐,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惊蛰何时对诸位有所隐瞒了?家中若有何要事,惊蛰向来是坦诚相待的,不知诸位所指的了得人物,究竟是谁?」
柳乘风见夏惊蛰这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只当她还在刻意隐瞒,手中摺扇唰地一下展开,摇了摇,道:「惊蛰妹子,事到如今,你还在此处装糊涂。咱们说的是谁,你心中岂能没数?自然是你家中那位天骄晚辈了。」
夏惊蛰听了这话,眉头微微蹙起,脑海中浮现出自家兄弟的面容。
她思忖了片刻,开口道:「诸位莫不是记错了吧?要说家中天骄,我那二弟夏戊,身具红命,天资确实出众。但他年岁尚小,如今不过刚刚踏入聚灵境,还在族学中打磨根基,距离这仙闱大考还有段时日。诸位是不是听了什么外头的传言,将他误作了旁人?」
「非也,非也。」
阮妙真停下了拨动菩提子的动作,一双清冷的眸子看着夏惊蛰,正色道:「惊蛰妹妹,咱们大家伙没记错。咱们说的,根本不是那位身具红命的夏戊公子。咱们所指的,正是那日咱们在迎仙楼外,远远瞧见的那位身具白运丶名唤夏寅的庶出三弟。惊蛰妹妹,你现在还在这儿跟咱们装呢。」
「寅弟?」
夏惊蛰听得这个名字,脸上的迷惑之色更甚。
她直直地看着阮妙真,眼中的诧异毫不作伪,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妙真姐姐,你们这越说我越是糊涂了。我那三弟夏寅,虽说定力尚可,人也勤恳,但他仅是中人气运。
且他修习聚灵诀至今,满打满算不过半年光景。他如何能称得上是你们口中的了得人物?
惊蛰是当真不知这其中有什么玄机。」
众人见夏惊蛰连声否认,且那神色语态没有半点做作的痕迹,彼此之间对视了一眼,皆是面露狐疑之色。
柳乘风收起摺扇,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夏惊蛰的眼睛,试探着问道:「惊蛰妹子,你当真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
夏惊蛰斩钉截铁地回道。
江惟觉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他看着夏惊蛰,缓缓说道:「惊蛰妹子,我等方才在天字广场的玉台上,通过那半空中的光屏,在归元秘境之中看到了你家那位三弟,夏寅。」
此言一出,夏惊蛰如遭雷击,整个人蒙在了当场。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江惟觉,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许:「惟觉兄,你们没看错吧?
那归元秘境之中,有着上亿的考生,面容相似者不在少数,定是你们认错了人。他一个刚刚聚灵半年的少年,怎么可能出现在仙闱大考的秘境里?」
柳乘风摇了摇头,接话道:「错不了。那日咱们在那迎仙楼外,可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位站在飞舟舟头丶引动天地文气自证清白的少年。当时惊蛰妹子你还亲口与我们介绍了他的名姓。那样沉稳内敛的气度,咱们过自不忘。在那光屏之中,咱们看得一清二楚,绝不会认错半点。」
夏惊蛰得到众人这般确切的回覆,彻底陷入了震撼之中。
她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道:「你们是说,寅弟他————他参加了这次仙闱大考?」
夏惊蛰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仙闱大考,历来的规矩,想要报名参与,起码得有一门基础法术练至超限,同时还要有一门初阶法术练至圆满,方能有资格通过道院的初筛。此乃硬性的门槛,绝无通融的可能。」
夏惊蛰回忆起自己昔日的修行岁月,她自幼便有长辈悉心教导,仙司灵契的工作从来不缺,灵石赚的不少。
即便如此,她也是苦修到了四五年,方才勉强将基础法术泽水推至超限。
「而寅弟他————」
夏惊蛰想到这里,只觉得喉咙有些发乾:「他才聚灵半年啊——————这怎么可能?」
众人看着夏惊蛰那呆滞的模样,知晓这个消息对她的冲击不小。
但这还没完,柳乘风咳嗽了一声,决定将那最大的谜底揭开。
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看着夏惊蛰说道:「惊蛰妹子,你那三弟不仅参加了考核。我等更是亲眼在光屏中看到,他在秘境的密林里,遭遇了一头聚灵一层的黑木豹袭杀。你猜如何?他并未躲避,而是抬手祭出了一团无色无相的火焰。那火焰一出,连虚空都为之扭曲,只消一击,便将那头黑木豹连皮带骨,尽数焚灭成了飞灰。那是初阶法术推演至极境,方能显化的————本源灵火。
「什么?!」
夏惊蛰这下子是彻底蒙了。她猛地站起身来,带得面前的茶水都洒出了几滴。
「初阶超限法术?本源灵火?」
夏惊蛰口中反反覆覆念叨着这两个词,只觉得一阵荒谬。
这本源灵火的威名,她如何不知。
莫说是那聚灵半年的少年,便是夏惊蛰自己,如今已然高中道院,手头上的初阶法术,也不过堪堪停留在圆满之境,距离那超限显化本源,还差着十万八千里的火候。
「这————这连我都不会呢。我那聚灵仅仅半年的弟弟,他怎么可能会?这绝不可能——
——这————」
夏惊蛰的心境已然大乱,在舱室中来回走了两步,试图从这惊人的消息中理出些许头绪。
舱室内的青州学子们,静静地看着夏惊蛰这般失态的反应。
众人皆是心思通透之辈,此刻见她这般表情,毫无做戏的痕迹,心中也就都跟明镜似的明白了。
夏惊蛰是当真不知道自己那位被认定为中人之姿的三弟,竟是有着这般骇人听闻的通天本事。
「哎。」
柳乘风看着夏惊蛰,摺扇在掌心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一声悠长的感慨:「那这般看来,这位寅弟那白色的气运之下,定然是隐藏着极其可怕的仙品命格了。
能让他在半年之内,跨越常人十数年的苦修,将初阶法术推演至超限境界,这等身背仙命之人,实乃可畏。」
江惟觉也是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道:「惊蛰妹子,你家这位三弟,日后怕是能够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
夏惊蛰慢慢地停下了脚步,重新回到座位上坐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运转起体内的灵气,强行压下心中那翻腾的震惊,将这庞杂的信息在脑海中一点点消化。
过了半晌,夏惊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青州学子们,面色恢复了些许平静。
「诸位兄长丶姐姐。既然此事出在惊蛰家中,惊蛰身为长姐,自当弄个明白。」
夏惊蛰提议道:「左右咱们如今也大考完结。大家不如一起前往国公府做客几日。藉此机会,咱们也好仔细看看,我自家这位三弟,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这半年里究竟经历了何等情况。」
众人听闻此言,皆是欣然同意。
「善。」
柳乘风展颜一笑,道:「此等惊才绝艳的天才,咱们既是逢着了,自当结交一番。日后说不得还有仰仗的时候。」
其余人等也是纷纷点头称是,言语间对那位只在光屏中展露过一手的少年,充满了探究的兴致。
且说那浩浩荡荡的夏家飞舟,穿云破雾,终是平稳地回归了镇国公府地界。
那艘挂着镇国公府徽记的庞大飞舟,缓缓降低了高度,在宽阔繁华的夏街上空,稳稳悬停。
此刻的夏街之上,早已经是人声鼎沸,场面铺排得盛大。
镇国公府的老太君,竟是亲自走出了府门。
老太君头戴抹额,身披一件暗金百寿纹的披风,手中拄着一根紫檀木的龙头拐杖,在那汉白玉的台阶上站定。
她的身侧,长房的赵元凤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的手臂。
在老太君的身后,主脉的女眷们按着长幼尊卑的规矩,依次排开。
赵夫人穿着一身端庄的正红色诰命服饰,面容肃穆中透着期盼;林姨娘则是穿着一身素雅的青布长衫,安分守己地站在靠后的位置,眼神时不时地望向天空中的飞舟,目光中藏着难以掩饰的思念。
除了这些内宅的女眷,那夏氏族学之中的学生们,今日也都在教习的带领下,悉数出来迎接了。
这些少男少女们,按着甲丶乙丶丙的班级等次,在街道两侧列队站好,丝毫不乱。
人群之中,杨浩那胖乎乎的脸上满是兴奋,踮着脚尖张望。
夏轻俞丶林渊丶夏林丶夏松等人站在乙等队伍前列,仰头看着那遮天蔽日的飞舟,他们昔日在背地里曾对夏寅多有嘲讽,如今仰望这代表着家族荣耀的飞舟,神色之间显得各异,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夏秋分丶岳青泥丶夏榆等一众丙等族学子弟,也都安安分分地站在队伍后头。
再往外围,便是那些夏氏的支脉族人,以及家族内外大大小小的管事丶执事。
那些下人丶丫鬟丶婆子和小厮们,更是乌泱泱地挤满了街巷的边角。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悬停在上方的飞舟之上,等待着结果的宣告。
飞舟之上,云梯缓缓降下。
族老夏珏那威严的身影出现在舟头。
清清楚楚地传递到了下方夏街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族人且听真切。」
夏珏的声音平稳:「此番仙闱大考,历经数日。吾等夏氏一族子弟,奋勇争先。今有主脉夏长风丶夏惊蛰二人,高中道院!另有我夏氏附属子弟,赵燕庭,亦是不负众望,高中道院!」
此言一出,那原本安静等待的夏街之上,瞬间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恭贺长风少爷!恭贺惊蛰小姐!」
族人们的道贺声此起彼伏,一张张脸庞上皆是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气。
老太君那满是褶皱的脸上,也是舒展开了笑容,连连点头。
夏珏抬了抬手,压下下方的喧哗,继续说道:「长风与惊蛰,乃是我夏家子弟的表率。尔等族学中的学生,日后当以他二人为榜样,勤勉修行,切莫懈怠,以期来日也能为我夏家增光添彩。」
说到这里,夏珏的目光在下方的人群中扫过,将话题转到了赵燕庭的身上。
「至于赵燕庭。」
夏珏的声音在夏街上空回荡:「他虽不姓夏,但自幼在吾夏氏族学中修习。今日他能有此成就,实属不易。本座在此宣告,赵燕庭不管是入了道院,还是日后在朝堂谋职,夏家依旧是你坚实的后盾。」
这番话说得堂皇正大,既是宽慰,也是拉拢。
下方的族人们听闻,也是纷纷将目光投向了站在管事队伍中的赵管事。
这赵管事,正是那赵燕庭的生身父亲。
赵管事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灰绸直,他本身的修为停留在聚灵三层,资质平平。
大半生的岁月,都在这镇国公府中操持俗务,帮家族管理灵田。
此刻,听到夏珏族老这番宣告,赵管事的后背,忽然挺直了几分。
旁边的李管事,也就是那李长贵,满脸笑地拱手向赵管事贺喜:「老赵啊老赵,恭喜恭喜!燕庭这孩子争气,你这半辈子的苦熬,今日总算是盼到日头了!」
赵管事听着老友的贺喜,两行老泪顺着眼角滑落,沾湿了衣襟。
他并未去擦拭眼泪,只是哽咽着说道:「是啊,长贵老兄。熬出头了,真熬出头了。」
赵管事回想起自己这一辈子。
他为了供养儿子在族学中修行,将自己在仙司灵契差事上赚取的灵石尽数换成了丹药,砸在了赵燕庭的身上。
如今,这所有的付出,终于结出了果实。
赵管事在心中盘算着未来的光景。
「燕庭考入了道院。日后若是他能够顺利结业,考上那人官之位,手中握有了权柄。
有了夏家这层香火情分在,他在朝堂上便算是有了一方稳固的盟友,不会被那些世家大族轻易倾轧。」
「退一万步说。」
赵管事看着那高高在上的飞舟:「哪怕他日后止步于此,考不上人官。凭着他这道院学子的身份,回到夏家谋个供奉之职,享受一世的荣华富贵也是不难的。」
赵管事回想起那些在州府乡野之间的寒门修士。
他们为了争夺一口灵泉丶几块灵田的资源,在这聚灵境的底层打生打死,不知有多少人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荒郊野外。
之后他几子靠着夏家这棵大树,怎么也落不到那般田地。
夏街之上,繁华的喧嚣渐渐归于平静。
夏珏族老站在那宽阔的街道中央,眼见着众子弟皆已在自家长辈的带领下安稳落地,便也不再多言。
他大袖一挥,指尖捏起一道敛物法诀。
半空中那艘遮天蔽日的庞大飞舟,瞬间亮起一阵蒙蒙的清光,在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中,迅速缩小,化作巴掌大小,稳稳地落入了夏珏的袖口之中。
「都散了吧。」
夏珏目光平和地扫过四周的族人,缓声说道:「各自回院歇息。待到了晚间,老太君在那边设了族宴,以作庆祝。尔等再行聚首不迟。」
得了族老的吩咐,夏街上的族人们纷纷拱手行礼,随后三三两两地沿着那青石板铺就的街巷,散入镇国公府那错综复杂的院落之中。
夏寅在人群中寻到了林姨娘与姐姐夏秋分。
他快步走上前去,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林姨娘的手臂。
「娘,咱们回院吧。」
夏寅轻声说道。
林姨娘反手握住夏寅的手掌,只觉得那手掌宽大温热,心中满是踏实。
她看着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儿子,眼中满是慈爱,连连点头道:「好,好,回院再说。」
夏秋分走在另一侧,脸上带着恬静的笑,跟着母子二人,一同向着二房偏僻的小院走去。
进了小院,推开正房的雕花木门。
屋内早已被丫鬟打扫得一尘不染,正中央的地龙烧得温热,驱散了冬日里的几分寒气。
夏寅扶着林姨娘在那张铺着软垫的罗汉床上坐下,自己则顺势坐在了下首的一张圆凳上。
夏秋分则是走到屋角的炭盆边,拨弄了两下炭火,让屋内的暖意更甚了几分。
林姨娘坐定之后,眼睛便一刻也未曾从夏寅的脸上挪开。
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儿子的眉眼,看着那张依旧沉稳丶未曾有半分萎靡之色的面庞,心中那悬了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
林姨娘拉着夏寅的手,声音里透着几分后怕与心疼,缓缓说道:「老太君那边早早就发了话,说是按着往年的章程,再怎么快,怎么也得一个月丶两个月的功夫,赴考子弟方能回府。」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娘这心里头啊,原本是做了熬上两个月的打算的。这几日,娘连那《聚灵诀》都静不下心来运转。每日里只在菩萨像前烧香,保佑你平平安安的。结果,今个儿早上,忽地就听了前头传来的信,说是下午头,族老们的飞舟便要回来了。这来去算下来,不过才区区八九日的时间。」
林姨娘说到此处,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紧了紧,眼中泛起了一丝担忧:「寅儿,你且与娘说实话。你这身上,有没有伤着哪里?可莫要强撑着瞒我。」
夏寅听着母亲这般事无巨细的念叨,心中流过一阵暖流。
他并未觉得罗嗦,反而觉得这种红尘俗世中最质朴的亲情,是这冰冷残酷的大乾修仙界中,最能安抚人心的良药。
夏寅反握住林姨娘的手,面上依然挂着那温和如水的笑容,声音平稳地安抚道:「娘,您且宽心。您瞧瞧儿子这全身上下,哪有半点受伤的影子?」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坦然与从容,直视着林姨娘的眼睛,说道:「儿子这次,确实是没考上。在那秘境的最后关头,遇到了一个实力极强的对手,斗法输了一筹,便被淘汰了。」
夏寅说得风轻云淡,仿佛那输掉的不是决定长生大道的仙闱大考,而只是一场寻常的棋局。
他轻轻拍了拍林姨娘的手背,微笑着宽慰道:「不过,娘也不必觉得气馁。儿子这次入局,权当是摸了摸这天下天骄的底细。我心中已然有了成算。待到明年丶后年的大考,儿子将那修为的短板补齐,应当便能考上那京州状元了。到了以后做官,儿子定为娘挣个诰命回来。」
林姨娘听着夏寅这番话,看着他那不骄不躁丶胸有成竹的模样,眼角不由得有些湿润O
她并未将那京州状元的许诺看得很重,在她的心里,儿子的平安与顺遂,比什么京州状元要来得紧要。
林姨娘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理了理夏寅鬓角垂下的一缕碎发,柔声说道:「娘信你。
我儿向来是个稳重的,你既然心里有数,娘便不再多问。只是————」
林姨娘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心疼:「只是娘不想你日后这般劳累。那京州状元,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丶耗费多少心神方能考上。你如今才十六岁,这路还长着呢。若是觉得累了,便在府中安生待着,娘现在也修了那《聚灵诀》,以后娘来护着你。」
「娘,不累的。」
夏寅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越发温和:「修仙本就是逆水行舟,儿子乐在其中,何来劳累之说?」
夏秋分站在一旁,听着母子二人的对话。
她看着夏寅那宽厚的背影,又看着林姨娘脸上那化不开的柔情,嘴角含着笑,眼中满是安宁。
如今这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温情时光,让夏秋分觉得无比的舒坦。
屋内静谧温馨的氛围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忽地,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紧接着,林姨娘身边的丫鬟侍画,挑开了厚重的棉门帘,迈步走了进来。
侍画先是规规矩矩地向着林姨娘和夏秋分福了福身子,随后转头看向夏寅,声音清脆地禀报导:「太太,三爷,前头老太君那边打发了人来传话。说是今个儿晚上要在正堂设下族宴。老太君吩咐了,让各房各院的都早些准备准备,莫要误了时辰。」
侍画顿了顿,接着说道:「奴婢听来传话的姐姐说,这次族宴可不一般,不仅咱们府上主脉要出席,就连夏氏不少旁支老爷们,也都要携家带口地过来。」
「老太君说了,此番宴请,为的便是祝贺赵燕庭公子丶夏长风少爷,还有咱们府上惊蛰小姐考上道院。还说,惊蛰小姐估摸着到了傍晚掌灯时分,便会带着青州道院的朋友回来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告诉前头来传话的人,就说我们知晓了,定会准时赴宴。」
夏寅微微颔首,挥手让侍画退下。
待丫鬟出了屋子。
夏寅靠坐在圆凳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心中思绪活络开来。
听了这族宴的安排,他心中立刻便看透了这其中的门道。
「这老太君,当真是不简单。」
夏寅暗自琢磨。
这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为三个考上道院的晚辈设宴庆祝。
但在国公府这等以家族血缘为纽带的势力中,实际上是族内各支各脉联络感情丶巩固利益的时候。
像是父亲那等大修士,族老等等,他们有着平日里公务繁忙丶天道考绩严苛,哪里有闲情逸致去顾及这族内族人的人心冷暖?
若没有老太君这等后宅中位高权重的人物,平日里借着喜事,隔三差五就将夏街的旁支丶依附的家臣子弟聚在一起,喝杯水酒,说几句暖心的话,这庞大的夏氏一族,人心早晚要散。
老太君设这族宴,便是要让所有人知晓,夏家是一体的,一荣俱荣。
「这种世家大族的手段,确有其可取之处。」
夏寅在心中默默评价了一句,便将这事搁在了一旁。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夏寅并未回自己的屋子去打坐修行。
他知晓林姨娘这几日担惊受怕,便一直留在正屋里,陪着母亲与姐姐闲话家常,说说自己在那秘境中遇到的一些奇闻异草,倒也引得林姨娘时而惊呼,时而发笑。
日头渐渐偏西,小院里的光影拉长。
就在这时,司棋从外院匆匆走了进来,手中捏着一封带着几分淡雅香气的信笺。
「三爷。」
司棋走到近前,双手将那信笺递上,压低了声音说道:「门房那边刚刚送来的,说是外头大乾行官递了封信,指名道姓是要交给您的。看那信封上的徽记,像是景家的人送来的。」
夏寅听到景家二字,眉头微微一挑。
他从司棋手中接过信笺,扫了一眼那信封上娟秀的字体,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他向林姨娘告了个罪,便拿着信,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东厢房内。
进了屋,夏寅挥手屏退了正欲上前伺候的丫鬟紫鹃。
待屋内只剩下他一人,夏寅走到书案后坐下,伸出手指,挑开了信封上的火漆。
抽出信纸,将其展开在书案上。
一股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顺着信纸散发出来。
夏寅目光垂落,看向上面的字迹。
那字迹清丽婉约,笔锋转折间又透着几分世家大族姑娘的规矩与端庄。
「夏寅如晤:」
「近岁安否?今日修书,实有要务相告。」
「吾听闻家严与京州诸名门望族联合————兴办一瀚海学宫。此学宫门槛极严————方可得入其中————」
「届时有诸多位高权重之前辈大能,不惜倾注自身天道功德————此乃百年不遇之机缘「7
「务必早作谋划,把握此番良机————若有周转不灵之处,切寄书信于我。」
「临楮神驰,不尽欲言。」
「景怡敛衽。」
夏寅将这封信从头到尾,静静地看了一遍。
屋内安静得出奇,只有那炭盆中偶尔发出的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夏寅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个羞涩内敛的世家女子形象。
此时,夏寅并未意识到,他昔日在兽苑中早已与景怡打过照面,只是并不知晓对方的真实身份。
在他的潜意识里,这景怡对他而言,依然是一个素未谋面丶只存在于书信与婚约中的陌生女子。
但就是这样一个女子,这字里行间透出的心思,却如同一汪清泉,清晰可见。
这景怡,开篇先是问自己是否安好,紧接着便急切地抛出了关于那「瀚海学宫」的隐秘消息。
最后,更是放下了一个世家贵女的身段,言辞恳切地嘱咐自己,若是缺了周转资源,大可写信向她求援。
「少女心事,当真是内敛含蓄得很。」
夏寅看着那信纸末尾的「临楮神驰,不尽欲言」八个字,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他自然能看出来,这满纸的正经言辞丶学宫机要,不过是这女子借着通报正事的由头,来掩饰她那想要给自己写封信丶表达关切的羞涩心思罢了。
若是真只为传达消息,何需在末尾添上那句「周转不灵」的体己话?
夏寅联想到那日在秘境中,景向阳与自己对峙时曾无意间透露出的信息。
「景向阳说,景怡已经恢复了紫运天资,甚至引动了天地异象,成了景家上下捧在手心里的明珠。」
夏寅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照这般看来,她如今在景家的地位已是今非昔比。能够接触到瀚海学宫这等京州各大望族暗中筹办的核心机密,也在情理之中。」
夏寅收回思绪,目光再次落在信纸上。
最初,他只是将景怡当成一个患病的退婚流主角,抱着一种冷漠的投资心态,送些物资去维持这段名存实亡的婚约,想着日后能捞些好处。
但如今看来。
这景怡在恢复了那等惊天动地的天资之后,不仅没有如俗套话本里那般眼高于顶丶顺水推舟地解除婚约,反倒是在景家高层暗中阻挠的压力下,依然念着旧情,第一时间将这等机密的消息传递给自己,甚至愿意倾囊相助。
「也罢。」
夏寅并非草木之人,他将那信纸摺叠整齐,重新收入信封之中。
「她既对我抱有这般纯粹的好意,我自当承这份情。虽说我不需要她的资源周转,但也不必像先前那般刻意冷冰冰算计。且先写信如实相告,慢慢发展看看吧。
夏寅打定了主意,便不再纠结于这儿女情长。
他的心神,很快便被信中提到的那四个字给占据了—瀚海学宫。
「诸多大能倾注天道功德,联合栽培子弟————」
夏寅口中轻声念叨着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抹极其理智且锐利的光芒。
他在那归元秘境中被秦厉秒杀之后,早已复盘清楚了自身的短板。
他那丹田内可怜的一万一千杯盏灵力,以及那完全空白的身法与防御体系,单靠他自己赚灵石苦修,不知要耗费多少年月才能补齐。
但若是有大能倾注资源栽培,那情况便大不相同了。
夏寅在此前闭关时,可是实打实地享受过一次白嫖灵力直通超限的愉悦。
对于这种名门望族联手打造丶资源必然堆积如山的瀚海学宫,夏寅心中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渴望。
「这等白嫖的好去处,若是真的,那我定要去走上一遭。」
夏寅铺开信纸,正欲提笔给景怡回信,再探问些关于学宫的细节。
「嗡」
就在此时,一道极其凝练的神识传音,毫无徵兆地在夏寅的脑海中炸响。
「寅哥儿,速来煮石斋议事。」
这声音清澈端庄,夏寅一听便知,这是族老夏隐舟的声音。
「这般急着召见,看来族里也是得了风声了。」
夏寅不敢怠慢。
这等大能的传唤,容不得半点迟疑。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毛笔,将景怡的信件妥善收入木盒之中,推开房门,向着夏秋分和母亲交代了一句,便快步出了二房小院,向着族学所在的区域赶去。
煮石斋。
院内遍植翠竹,几块形似卧牛的太湖石散落其间,透着一股远离尘嚣的古朴之意。
夏寅在门外通报了一声,便推门走入了正堂。
夏渊坐于主位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简。
夏隐舟族老与长平公则分坐于两侧的客座之上。
——
三位在夏氏一族中举足轻重的族老,此刻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见夏寅进来,三人皆是停下了话头,目光齐齐落在了夏寅的身上。
夏寅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的揖礼:「晚辈夏寅,见过三位族老。」
「寅哥儿,坐吧。」
夏渊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木椅。
待夏寅落座,夏渊并未急着谈论正事。
他看着夏寅,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竟是难得地挤出了一丝带着长辈调侃意味的笑意。
「好小子。」
夏渊开口道,声音在堂内回荡:「我们在那光屏之中,可是看得分明。你那控火术,火藏无形,熔毁万物。竟是生生推演到了超限的境界,显化出了本源灵火。」
一旁的长平公也是抚须大笑,接口道:「是啊,你这小子,当真是瞒得我们好苦。聚灵半年,便能修成初阶超限。这份天资悟性,便是翻遍我大乾仙朝也是凤毛麟角。我等在此,可是要真心实意地恭喜你了。」
夏隐舟虽未出言调侃,但眼中那抹赞赏之意,却是如何也掩盖不住。
夏寅面对这三位大修士的当面夸赞,面上并未露出丝毫骄狂之色。
他赶忙站起身来,再次拱手,神色谦卑地应对道:「族老们谬赞了。晚辈也是机缘巧合,侥幸顿悟,方才勉强触及了超限。」
「若论真实战力,晚辈灵力浅薄,在归元秘境之中,依然是不堪一击。实在当不得族老们这般夸赞。」
夏寅这番不卑不亢的应对,让三位族老暗自点头,心中对这个沉稳子弟更是高看了几分。
「行了,夸你也夸过了,谦虚也谦虚了。坐下说正事吧。」
夏隐舟压了压手,示意夏寅坐下,随后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寅哥儿,我们今日唤你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夏隐舟看着夏寅,缓缓说道:「京州地面上,诸多世家大族已经有了动静。大概有二十七个如我镇国公府这般世家,正准备联手打造一个瀚海学宫。这学宫的规矩极大,只允许各族内最顶尖的子弟进入其中修习。
夏寅听闻,心中暗道一声果然,面上却是适时地露出一副好奇与专注的神色,静待下文。
夏渊接过话头,沉声道:「这学宫内,资源浩如烟海,更是有各家的老祖宗亲自出面授课点拨。」
「请问族老。」
夏寅微微欠身,问道:「这进入学宫的名额,是如何定下的?又有何等选拔的标准?」
长平公叹了口气,解释道:「这名额极为金贵。族主在各方斡旋,我夏家最终只分得了两个名额。按着规矩,这两个名额,分别归属于甲等族学的考绩第一名,以及乙等族学的考绩第一名。」
长平公看着夏寅,继续说道:「只要你在三个月后的考绩中,能达到甲等族学的第一名,族主便会将这进入瀚海学宫的名额交予你。」
「若是我拿不到第一名呢?」
夏寅轻声问道。
「族主行事严厉,向来只看事实。」
夏渊的神色变得严肃:「你若是成绩不够,拿不到那甲等第一。纵然你才情再高,本源灵火再过霸道,族主也绝不会坏了规矩,将这等倾注心血的名额私下授予你。」
夏寅心中一凛,已然明白了这其中的分量。
「那不知这三个月后的考绩,具体考教些什么?」
夏寅追问。
夏隐舟在一旁耐心地讲解道:「考绩分为两部分。其一,是那工科四艺。也就是符籙丶阵法丶炼丹丶炼器的成绩。你虽有初阶火法控火术超限,但这些基础的大道,若是不通,怕是通过不了考绩。」
夏隐舟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其二,便是法术成绩。但你切莫以为,靠着那一门超限的控火术便能过关。这次的法术考绩,看重的是广度!不是说你有一门法术圆满丶
或者超限便可横行。你需要涉猎不同属丶不同功用的法术,展现出你构建的自身体系潜质。」
三位族老都知道,夏寅在修行法术上,有着极其恐怖的领悟力。
夏渊看着夏寅,语气中带着几分期许与督促:「你的法术天赋我们有目共睹。但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你必须加把劲了。不能只将自光盯在法术之上,要分出心神,去努力修行那枯燥的工科四艺,去拓宽你法术的广度。若是在这考绩中折戟,你可就错失了这步入青云的绝佳良机。」
「晚辈明白。」
夏寅站起身来。
这瀚海学宫,便是他补齐法术体系缺失拼图的关键跳板。
为了这个名额,不管是那繁杂的四艺,还是庞杂的各系法术,他都必须要在三个月内,藉助面板的力量,将其全部肝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