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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昂的手指，捏着那份薄薄的报告。
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得有些卷曲。
他的动作很轻，但秘书却觉得那份文件重若千钧，压得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行用黑体加粗的结论，像一根烧红的铁签，狠狠扎进了李昂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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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演结论：若不采取最高等级物理隔断措施，七十二小时后，江州市医疗系统将面临全线崩溃风险。】
全线崩溃。
这四个字，没有丝毫的感情，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嘶吼，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秘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站在一旁，眼角的馀光瞟到了那行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大脑。
整个人的血液，都像是要被冻住了。
「市长……」
他的声音乾涩，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这……这个模型，会不会……会不会太悲观了？」
「疾控中心那帮搞数据的，就喜欢把事情往最坏了算……」
他想找个理由，任何一个理由，来推翻这个可怕的结论。
李昂没有说话。
他只是翻到了报告的第二页。
那是一张触目惊心的曲线图。
一条红色的，陡峭到近乎垂直的线条，代表着感染人数的指数级增长。
图表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模型备注：此为保守估算。】
秘书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锺「滴答」的声响。
每一秒，都像是为这座城市敲响的倒计时。
李昂慢慢地将报告合上，放在了桌面上。
动作很轻。
「市长，我们……我们立刻向省里汇报吧！」
秘书急切地说道。
「把这份报告提交上去，请省委定夺！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这是最标准，最正确的流程。
天大的事情，向上级汇报，等待指示。
这是官场上最稳妥的保命符。
把皮球踢上去，责任也就撇清了。
李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让秘书所有的话，都戛然而止。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里面布满了熬夜带来的血丝，却亮得惊人。
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半点犹豫。
只有一种沉寂到极点的冷静，冷静得让人心悸。
「汇报上去，开会研究，专家论证，再下发批示。」
李昂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这一套流程走完，七十二小时的黄金窗口，还剩下多少？」
秘书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他当然知道答案。
等省里的红头文件下来，一切都晚了。
可……
「可是市长，如果不走程序，我们自己做决定……」
秘书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封锁一座千万人口的特大城市？这……这是要捅破天的！」
「一旦……一旦疫情没有模型里那麽严重，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这无异于政治自杀！」
他说的是事实。
一个错误的决策，引发的社会动荡和经济损失，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到时候，李昂会成为江州，乃至全国的千古罪人。
他的政治生涯，会以最惨烈的方式，瞬间终结。
李昂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秘书，而是走到了窗边，看着楼下深夜里依旧川流不息的城市。
看着那些闪烁的霓虹，那些还没熄灭的万家灯火。
前世二十年的宦海沉浮，无数个面临抉择的不眠之夜，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那些经验，那些教训，那些遗憾，此刻都化为了一种本能。
一种刻在灵魂里的，领导者的肌肉记忆。
人民的生命安全。
这是唯一的考量标准。
在它面前，个人的政治前途，渺小如尘埃。
「你和外面的人，都先出去吧。」
李昂淡淡地开口，依旧背对着他。
「是……市长。」
秘书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着李昂那如山般沉稳的背影，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市长已经做出了决定。
一个无人能够动摇的决定。
秘书带着所有工作人员，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并轻轻地带上了门。
整个房间，只剩下李昂一人。
他没有立刻行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又看了这座城市很久。
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桌。
他没有去碰那部通往省委办公厅的普通电话。
他的手，伸向了那部红色的，加密保密电话。
这部电话，绕开了所有的中间环节。
它的另一头，直接连着省委书记，朱文的居所。
李昂拿起了听筒。
拨出了那个他从未拨出过的号码。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敲击着死寂的房间。
终于，电话被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朱文书记带着一丝睡意的，沉稳的声音。
「书记，我是李昂。」
李昂的语气，凝重到了极点。
电话那头的朱文书记，显然察觉到了什麽，睡意瞬间消失。
「说。」
只有一个字。
「书记，我长话短说。」
李昂没有半句废话，用最简练的语言。
将疾控中心的数据模型结论，和社区已经出现传播的既成事实，做了汇报。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昂甚至能听到，朱文书记那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他知道，书记在思考。
在权衡这背后，那足以让整个江南省都为之震动的巨大风险。
李昂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给了书记足够的时间去消化。
然后，他投下了那颗真正的炸弹。
「报告书记，我的判断是，必须立即对江州全域，实行静态管理。」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朱文书记的呼吸，有那麽一刻，停住了。
李昂能想像到，此刻这位执掌全省的一把手，脸上是何等震惊的表情。
不等书记开口，李昂紧接着补充了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仿佛带着万钧之力，穿透了电波。
「这个决定，由我个人做出。」
「一切后果，由我个人承担！」
这已经不是汇报了。
这是军令状！
是以自己全部的政治生命，乃至身家性命做抵押，立下的生死状！
电话那头，是更长，更压抑的寂静。
一秒。
两秒。
十秒。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麽漫长。
朱文书记能清晰地感受到，李昂话语中那股破釜沉舟，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与担当。
终于。
电话里，传来了朱文书记沙哑的声音。
「注意方式方法。」
「稳住大局。」
没有批准，也没有反对。
但这六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默许。
以及，将全部的压力和责任，都交给了李昂。
「我明白。」
李昂挂断了电话。
当听筒放下的那一刻，他感觉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湿透。
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他就是江州这一千万市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屏障。
他伸手，按下了通往市府秘书处的内线电话。
「接总值班室。」
……
凌晨三点十五分。
江州市政府官网，伺服器后台。
一名年轻的工作人员，正襟危坐。
他的手指，悬在一个红色的，「发布」按钮上。
微微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