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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省委第三巡视组的办公室，气氛有些诡异。
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嘲讽和看热闹的心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好奇和揣测的安静。
所有老组员都埋头在自己的案卷里，但每个人的耳朵。
都下意识地竖着，留意着那间档案室的动静。
那扇门，仿佛成了一个谜。
昨天处理了近千份信访件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已经在组里传遍了。
没人相信。
但办公室主任那张严肃的脸，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档案室内。
高强度的工作仍在继续。
小张和小王眼眶下面都挂上了淡淡的黑眼圈，但他们的精神头却比任何时候都足。
拆封，编号，口述，录入。
流水线已经磨合得极其顺畅。
李昂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语速快得惊人。
「编号1834，滨海新区，两年前，举报人匿名，被举报人管委会主任周涛，事由，土地徵用补偿款去向不明。」
「编号1835，江州港务集团，去年，举报人孙海，被举报人财务总监刘建业，事由，虚报采购项目。」
海量的数据，正源源不断地汇入那几台高性能笔记本电脑中。
而李昂的工作，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
他站在那面巨大的信息墙前。
白板上不再是零星的几个点。
上面已经用黑色的记号笔，写下了几十个核心关键词。
「土地徵用」丶「工程招标」丶「人事任命」丶「矿产开发」……
每一个关键词，都像是一个星系的中心。
每当电脑里录入一份新的信访件，李昂就会拿起不同颜色的笔。
根据信件内容，从相应的关键词节点，拉出一条细线。
线的末端，则是一个人名，或是一家公司的名字。
起初，白板上的线条还很稀疏，杂乱无章，看上去就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老刘头借着去倒水的机会，又凑到门口瞟了一眼。
他回来后，对着邻座的老张摇了摇头，压低声音。
「还是那套，故弄玄虚。」
「画得跟蜘蛛网似的，能看出个什麽名堂？」
老张没说话，但眼神里的不以为然，说明他也是这麽想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录入的信访件数量，突破五千份的时候。
白板上的景象，发生了质的变化。
那些原本杂乱的线条，开始朝着某些特定的点疯狂汇集。
一些人名和公司名，被连接的线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李昂用红色的笔，将这些点重重地圈了出来。
一个个黑色的节点，配上密密麻麻的各色线条，仿佛在洁白的板面上，形成了一个又一个恐怖的「风暴中心」。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感受到了那间屋子里透出的无形压力。
突然。
李昂口述的声音停了。
他放下手里的案卷，走到白板前，眼神锁定在两个相距甚远的节点上。
正在飞速打字的小王和埋头拆信的小张，都愣了一下，齐齐抬头看他。
李昂拿起一支红色的笔。
他先是在一个位于云州市板块，名叫「王大龙」的人名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笔尖移动，又在另一个位于滨海新区板块，名叫「陈副主任」的人名上画了一个圈。
最后，他用笔，在这两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名字之间，画上了一条粗重的红色连接线。
小张看得满头雾水，忍不住开口问。
「李哥，这……这两个人有什麽关系吗？」
他记得很清楚。
举报王大龙的信，说的是他承包的市政工程有严重的质量问题。
而举报陈副主任的信，则是说他利用职权，把自己一个不成器的亲戚，安排进了关键岗位。
两件事，一个在云州，一个在滨海。
一个搞工程，一个搞人事。
怎麽也联系不到一块儿去。
李昂没有回头。
他指着白板上的两个名字，声音平静。
「王大龙的建筑公司，每年都会给『春风慈善基金会』捐一大笔钱。」
「而陈副主任那个被提拔的亲戚，他的妻子，就是这个基金会的理事之一。」
一番话，轻描淡写。
却像一道闪电，劈在了小张和小王的脑子里！
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条新画上去的红线，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这个关联，隐藏得太深了！
如果不是用这种方法，把成千上万封信的信息全部打碎丶重组丶可视化，谁能发现这种蛛丝马迹？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了。
李昂不是在整理信件。
他是在编织一张网！
一张足以捕捉水下巨鳄的滔天大网！
下午。
严崇明的办公室门开了。
他端着那只搪瓷茶杯，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像是要去接水。
办公室里的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严崇明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路过」了档案室。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脚步停顿了两秒。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地钉在那面画满了线条和节点的白板上。
只一眼。
他那古井无波的眼神，就变了。
从最初的审视，迅速变为惊异。
最后，化为了深深的震撼。
他办了一辈子案子，什麽样的场面没见过？
他瞬间就看懂了这幅「地图」的价值！
这哪里是什麽涂鸦？
这分明是一张江南省地下利益链条的作战地图！
他甚至发现，一些他过去凭着老纪检的直觉。
隐约怀疑但始终找不到突破口的线索，在这张图上。
竟然以一种无可辩驳的数据形式，清晰地呈现出了内在的关联！
老刘头看组长站住了，心里还是不服气。
他壮着胆子走上前，也装作看热闹的样子。
他指着图上一个孤零零，没什麽连接线的节点。
「组长，您看，这种点就不少嘛。」
「估计就是些捕风捉影的举报，没什麽实际价值。」
他想用这种方式，来证明李昂这套东西华而不实。
李昂听到了门口的动静。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对小王说了一句。
「把上午刚送来的那一批录进去。」
「是！」
小王立刻开始操作。
随着新的一百多份信访件数据被导入资料库。
白板上，那张大网，瞬间发生了新的变化！
就在老刘头和严崇明眼前。
那个被老刘头指着的「孤立」节点，突然之间。
被三条从不同方向射来的红色线条精准命中！
这三条红线，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已经被圈起来的「风暴中心」！
老刘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严崇明那握着茶杯的手收紧。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白板上那个已经初具规模，由数十个核心节点和上百条线索构成的巨大网络。
那个网络的中心，无数条线索交汇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