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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昂收起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抬头看了看服务区川流不息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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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叫车，而是径直走向一辆停在角落，正在揽客的本地计程车。
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师傅，去丹霞路的老城区。」他报出一个地址，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他一眼。
看到他头上的鸭舌帽丶脸上的墨镜。
还有那个半旧的双肩包，便把他当成了一个来云州穷游的学生。
「好嘞，坐稳了。」
司机一脚油门，车子汇入了车流。
车厢里放着本地的交通广播，主持人用轻快的语调播报着路况信息。
李昂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一个小时后，计程车驶入了一片充满了年代感的老旧居民区。
红砖墙，狭窄的巷道，头顶是蜘蛛网般交错的电线。
「小伙子，就到这儿了，再往里车开不进去了。」司机停下车。
李昂付了钱，推门下车。
他按照卫星电话里给出的地址信息，在巷子里穿行。
最终，他在一栋六层高的筒子楼前停下了脚步。
楼道入口的墙壁上，挂着一排生了锈的铁皮信箱和几个新装的快递柜。
李昂找到了信息里提到的那个钥匙柜。
屏幕上，他熟练地输入了那串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密码。
「嘀」的一声轻响。
其中一个小柜门弹开了。
里面没有信件，也没有包裹。
只有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房门钥匙，和一张对摺的白色纸条。
李昂拿起钥匙和纸条，转身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他爬上五楼，用钥匙打开了走廊尽头那扇掉漆的木门。
屋里很乾净，打扫得一尘不染。
是一个简单的一居室，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李昂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的一角。
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远处云州市政府大楼的侧门。
虽然隔着一条街，但视野很清晰，可以看到进出的人员和车辆。
他回过身，将目光投向桌上。
桌上放着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便装，都是些适合年轻人的休闲款式。
旁边，还有一个黑色的单眼相机，镜头盖都没打开。
相机下面，压着一张崭新的云州旅游地图。
李昂拿起那张从钥匙柜里取出的纸条，展开。
纸条上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只有一行手写的，字迹刚劲有力的字。
「屋里有你需要的一切，像一个真正的游客一样生活。注意安全。」
李昂看完，手指轻轻一搓，纸条就在他的指尖化为碎屑。
被他随手丢进了桌下的垃圾桶里。
从这一刻起。
他的身份不再是省委第二巡视组副组长。
而是一个来云州进行毕业旅行的，再普通不过的背包客。
接下来的几天，云州多了一个沉默的游客。
李昂每天都背着那个单眼相机，戴着鸭舌帽，穿梭在云州的大街小巷。
他去了香火鼎盛的城隍庙，在拥挤的人群里拍下飞檐斗拱。
他去了风景秀丽的云龙湖公园，对着湖光山色按动快门。
他甚至还去本地最有名的小吃街，排了半个小时的队。
只为了一碗据说味道正宗的鸭血粉丝汤。
他看起来和所有来这里打卡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相机的镜头，捕捉的并不仅仅是风景。
他的大脑，就像一台超高精度的分析仪，将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的细节，都进行着扫描和比对。
这天上午，天气晴好。
李昂正在市中心的一个街心公园里闲逛。
公园不大，但绿化做得不错，是附近居民晨练和休憩的好去处。
他注意到，公园里有几个花坛正在进行翻新维护。
几个穿着蓝色工作马甲的工人，正在更换花坛里的土壤和花卉。
这本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市政小工程。
但李昂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工人的动作。
铲土，铺设，栽种……
他们的动作很快，效率很高，但手法上，却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粗糙。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在他之前研究高宇案的卷宗时，对「绿源绿化」公司的工程队风格，有过极其深入的分析。
高效，但不重细节，追求最快的工程进度，以求套取更多的项目款。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工作习惯。
李昂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不远处一个正在打电话的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没有穿工作马甲，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手臂上还有纹身。
他一边大声地讲着电话，一边用手指着工人，似乎在下达什麽指令。
像是个工头。
李昂慢慢举起了胸前的相机，拧动变焦环。
镜头拉近。
那个工头的脸，在取景器里变得清晰起来。
一张有些横肉的脸，眉角有一道浅浅的疤。
李昂的心里，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因为这张脸，他见过。
在「绿源绿化」公司被查封时，所有核心人员的档案照片里，就有这个男人。
一个项目经理，负责好几个城区的绿化维护项目。
是高宇集团里一个不大不小丶但很关键的执行者。
李昂的手指，在快门上轻轻按了下去。
「咔嚓。」
一声轻响，那个工头的清晰照片，被定格在相机的存储卡里。
放下相机，李昂的馀光，又扫向了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
他们的蓝色工作马甲背后，印着一行白色的公司名字。
——「新世纪生态」。
一个听起来充满希望，又与过去完全切割乾净的名字。
李昂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一个已经被连根拔起的腐败集团。
其核心的项目经理，竟然在风暴过去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
就换上了一件新马甲，堂而皇之地重新开始承接市政项目。
这背后要是没有一股更大的能量在支撑着，打死他都不信。
李昂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转身离开了公园，就像一个拍完了照片，准备去下一个景点的普通游客。
他在公园外不远处的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
没过多久，一辆印着「新世纪生态」字样的蓝色小货车，从公园的侧门开了出来。
李昂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拦下了一辆路过的计程车。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蓝色的小货车。」
车子一路跟着，驶离了市中心，朝着市郊的方向开去。
道路越来越偏僻，周围的建筑也越来越稀少。
最终，那辆蓝色小货车拐进了一个看起来颇具规模的大院。
计程车在百米开外停下。
李昂付钱下车，独自一人，慢慢地朝着那个大院的门口走去。
大院的铁门敞开着，门口的保安亭里空无一人。
李昂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不算宽的马路，看向大院的门头。
那里，一块崭新的招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上面写着一行大字：「新世纪生态工程有限公司」。
而在这块新招牌的背后，墙壁上还残留着一些陈旧的痕迹。
那是拆除旧招牌时，留下的螺丝孔和印记。
李昂对那个位置，那个轮廓，再熟悉不过了。
那正是之前被查封的，「绿源绿化」公司总部的所在地。
他站在远处，看着那块崭新的招牌，脸上没有什麽表情。
他只是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换汤不换药，看来，是怕查得不够彻底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