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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终于彻底退了。
肆虐了江州数日的天灾，在留下满目疮痍后，缓缓露出了它狰狞面目下的城市骨架。
灾后重建工作，千头万绪。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约定俗成，甚至可以说是政治正确的事情，必须要做。
抗洪抢险总结表彰大会。
江州市府办的效率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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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详细的表彰报告和建议名单，在洪水退去的第二天，就已经拟好。
报告写得洋洋洒洒，充满了溢美之词。
而在建议名单的首功第一位，用加粗黑体字标注的名字，赫然是——李昂。
报告里，详细罗列了李昂在这次抗洪中的所有功绩。
从临危受命担任总指挥，到力排众议保住主城区，再到身先士卒跳入江心洲决口……
每一件，都足以惊心动魄。
市府办的建议很明确：将李昂同志的事迹上报省里，申请个人一等功。
这份凝聚了整个江州官场敬意的报告，被秘书小陈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李昂的办公桌上。
「李市长，这是市府办刚送来的表彰大会方案，您审阅一下。」
李昂正在看一份下游乡镇的受灾情况统计，头也没抬。
「放那吧。」
小陈站着没动，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
「大家……大家都一致推举您为首功。」
「建议为您请功。」
李昂的笔，停顿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份报告的标题。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份厚厚的报告，推到了桌子最角落的位置，仿佛那是什麽碍眼的东西。
「通知市府办丶财政局，还有城建的负责人。」
「半小时后，到我这里开个会。」
「好的，市长。」
小陈不敢多问，立刻转身出去安排了。
半小时后。
小会议室里，坐满了相关部门的负责人。
张副市长也在。
众人都以为，这次会议是讨论表彰大会的细节。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劫后馀生的轻松。
李昂走了进来，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坐到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表彰大会的方案，我看了。」
他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准备聆听指示。
张副市长更是笑着开口：「李市长，这次您居功至伟，这个一等功是实至名归，我们大家伙儿都是心服口服啊！」
「是啊是啊，没有您，我们江州这次就完了！」
附和声此起彼伏。
李昂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这个表彰大会，不开了。」
李昂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众人心头。
「什麽？」
张副市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开？
这怎麽可能？
这麽大的功劳，这麽完美的胜利，不开表彰大会，这不合规矩，更不合情理啊！
李昂没有理会众人的错愕，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是灾后重建的关键时期。」
「下游还有几个乡镇泡在水里，无数老百姓的房子没了，田地毁了。」
「市财政的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用这笔钱去开一场形式主义的表彰会，搞一些华而不实的奖章锦旗。」
「这是对公共资源的浪费，也是对受灾百姓的二次伤害。」
他的话，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刚才还一脸兴奋的干部们，脸上都有些发烫。
他们只想着论功行赏，却忘了，在这场胜利的背后，还有无数人正在承受着痛苦。
和李昂的境界比起来，他们显得太渺小了。
「那……李市长，您的意思是……」
一个部门负责人小心翼翼地问。
「难道这次的功劳，就不提了吗？这会影响士气的。」
「提，当然要提。」
李昂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但不是用开会的形式。」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窗边，看向江心洲大堤的方向。
「我有个提议。」
「这次表彰大会的预算，全部省下来。」
「用这笔钱，在这次险情最严重的江心洲大堤上，立一块纪念碑。」
立纪念碑？
众人都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对啊！
这个好！
开会只是一时的，立碑却是永久的！
这更能彰显功绩，更能名留青史！
张副市长一拍大腿。
「高！李市长这招实在是高！」
「这块碑立在那，就是一座丰碑，时刻提醒着后人，我们江州人是怎麽战胜洪水的！」
「我同意！」
「我也同意！」
提议瞬间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每个人都觉得，李昂虽然否决了表彰会。
但却用一种更高明的方式，为自己，也为所有人，树立了一座功德碑。
然而，他们高兴得太早了。
李昂转过身，看着众人，缓缓说出了他对这块纪念碑的唯一要求。
「这块碑上，要刻名字。」
「所有参与了这次抗洪抢险的单位，和个人。」
众人点头，这是应有之义。
「从解放军战士丶武警官兵，到每一个参与固堤的机关干部丶预备役民兵。」
众人继续点头，这很合理。
「再到每一个自发组织起来，为前线送过一碗热水丶一个馒头的普通市民志愿者。」
「只要市府办和媒体那边有记录的，一个不落，全部都要刻上去。」
这一下，有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这麽多人，怎麽刻？
那得是多大一块碑？
李昂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碑，不用太大。」
「字，用最小的字体去刻。」
「密密麻麻，也没关系。」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守住江州的，不是一两个英雄，而是成千上万的普通人。」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李昂这番话里蕴含的巨大胸怀，给震住了。
他们看着李昂，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领导，形象变得无比高大。
就在这时，李昂抛出了最后一句话。
一句，让在场所有官场老油条，都当场石化的话。
「最后，我再加一条死命令。」
「这块碑上，不允许出现我李昂的名字。」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每个人的脑子里炸开。
「不行！」
张副市长第一个跳了起来，情绪激动。
「这绝对不行！」
「李市长，您是总指挥，您是第一个跳下水的，您是最大的功臣！」
「这块碑上要是没有您的名字，那还有什麽意义！」
「是啊李市长！这不合情理啊！」
「群众也不会答应的！」
整个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言辞恳切地反对。
他们无法理解。
有人不爱钱，有人不爱色。
但怎麽会有人，连名垂青史的机会都不要？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李昂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等他们把话说完。
然后，他摆了摆手，用一种不容置疑，却又无比平静的声调说道：
「功劳，是大家的。」
「是属于守在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江州人。」
「我，只是做了我这个位置上，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给这件事画上了句号。
「如果要刻我的名字，那这块碑，就没有立的必要了。」
话音落下。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在场的所有干部，看着李昂那张年轻却无比坚定的脸。
他们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功成而不居。
这四个字，他们都在书上看过。
但今天，他们亲眼见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将这四个字，践行到了极致。
佩服。
早已不足以形容他们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对人格的……敬仰。
……
纪念碑的方案，以一种无可争议的方式，迅速通过。
李昂拒绝为自己立碑的消息，也不知道通过什麽渠道。
在市民中不胫而走，再一次引爆了整个江州的舆论。
市民们对这位年轻市长的爱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就在江心洲大堤上，纪念碑的基座开始紧张施工的时候。
一辆挂着江南省委牌照的黑色奥迪，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江州。
车子没有去市委，也没有去市府。
而是径直，朝着江心洲大堤的方向，开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