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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博文面色惨白。
他听着李昂平静的语调，身体瞬间僵硬。
去「未来科技」看电表？
这根本不是一次寻常的视察。
额头上的汗珠滑落，喉咙乾涩得发疼。
那家公司是个空架子，电表数字必然是假的。
「李市长，您看，未来科技嘛，他们设备正在调试升级。」
张博文语速很快，试图重新掌控局面。
「生产线暂时停了，电表自然也就……」
他想把「停了」两个字说得理直气壮。
可声音终究还是低了下去。
「停机调试？」
李昂神情不变。
他的指节在桌面上轻叩。
一下，又一下。
「是啊！」
张博文连忙接话，急切地开口。
「高科技企业嘛，对设备精度要求很高，经常需要维护升级。这次调试据说要持续一段时间。」
他话锋一转。
「我们高新区还有很多其他优秀的科技企业，比如那个『天工智能』，去年产值翻了三倍，还有『星云数据』，他们的技术在业内都是领先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身边的秘书。
让秘书赶紧拿出准备好的「优秀企业」名单。
他心里盘算。
只要能把李昂带去那些真正有生产丶有模有样的「门面企业」转一圈。
哪怕是做做样子，糊弄过去这一关。
他就有时间去处理那些「烂摊子」。
李昂的目光从名录上抬起，望向张博文。
「既然『未来科技』正在调试，那就不耽误他们了。」
李昂话音落下。
他拿起桌上的园区企业名录。
手指划过一长串名字。
张博文胸口一松，涌上些许期盼。
李市长果然还是好说话的。
看来自己这套说辞奏效了。
然而，李昂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点在名录上的一个名字。
「就这家吧，『亿光光电科技有限公司』。」
李昂声音平静。
「我看材料上写着，年产值过亿，也是我们的明星企业。」
张博文的呼吸一下子停滞。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
脑子里像有无数蜜蜂在盘旋。
「亿光光电」！
这三个字，让他全身血液凝固。
「亿光光电」，同样是他核心利益链条上的一环。
一个彻头彻尾的「空壳公司」！
它甚至比「未来科技」还要空虚。
「未来科技」好歹还摆了几台半旧的机器。
「亿光光电」，那简直就是一座只有壳子的巨大仓库。
张博文的脸色变得更加灰败。
他只觉得双腿发软，身体轻飘。
「李市长……亿光光电……」
他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怎麽？亿光光电也有问题？」
李昂语调平静。
这平淡的反问，却让张博文脊背发凉。
他不敢撒谎。
「没……没有。」
张博文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了这两个字。
「亿光光电当然没有问题！它是……它是我们的骄傲！」
他话音未落。
嘴里就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苦涩。
骄傲？
一个只有四面墙和几个看门人的公司，算什麽骄傲？
「那就去看看。」
李昂站了起来。
他手里依然拿着那个老旧的保温杯。
张博文勉强稳住身形。
他机械般地带着人往外走。
他心里想着。
也许……也许还有机会。
也许李昂只是随便看看。
不会那麽仔细。
车队很快驶出管委会大楼。
朝着高新区腹地驶去。
一路上。
张博文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努力回想「亿光光电」厂区的情况。
那地方除了一个巨大的厂房，基本什麽都没有。
他甚至连打个电话通风报信的机会都没有。
车子最终停在一片广阔的区域前。
巨大的厂房矗立着。
钢架结构，玻璃幕墙。
高大气派，窗明几净。
厂区大门紧闭。
一块崭新的牌子，上面印着「亿光光电科技有限公司」几个大字。
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完美的外表，让张博文心中生出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或许，外面看着唬人。
里面……
李昂走下车。
他的目光在厂房外部扫视一圈。
「这里看着很不错。」
李昂说。
张博文连忙点头，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啊，李市长。这是我们高新区引进的重点企业，外观上就很有科技感。」
「打开门吧。」
李昂走向厂房大门。
随行人员中，有管委会的保卫科长。
他很快从门卫那里拿来了钥匙。
厚重的厂房大门发出「吱呀」一声。
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开的一刻。
一股凉意，从门内扑面而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厂房内部。
巨大的空间里，空空荡荡。
李昂的目光落在敞开的厂房内部。
巨大的厂房，足足有几个足球场那麽大。
然而。
里面除了几台明显是二手货的旧机器，零散地摆在厂房一角。
就什麽都没有了。
机器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那灰尘，并非几天不打扫的薄层。
而是长时间无人问津，静静堆积而成的积灰。
厂房里没有工人。
没有运转的设备。
甚至连生产的痕迹都没有。
只有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景象惊住。
现场一片死寂。
张博文的冷汗。
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只觉得眼前发黑，心神恍惚。
完了。
彻底完了。
他的所有谎言，所有精心编织的假象。
在这一刻，被这敞开的大门，彻底暴露。
他挤出笑容。
声音颤抖，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虚弱。
「这个……这个……李市长……您看，设备正在进行投产前的最后调试，所以……所以暂时停机。」
他试图重复刚才的藉口。
李昂没有理会张博文的辩解。
他径直走向厂房一角的配电房。
配电房的门没有上锁。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随行人员和张博文也跟了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块总电表上。
电表上的数字，几乎静止不动。
上面显示的总用电量。
连一个普通家庭一个月的用电量都比不上。
一个号称年产值过亿的「高新科技企业」。
一个宣称「生产线二十四小时不停」的企业。
它的电表，却昭示着最真实的谎言。
事实清楚。
张博文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额头，脸颊，脖颈。
全部被汗水浸湿。
他的身体在颤抖。
他发不出声音。
李昂从配电房走出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副白色的医用手套，戴上。
他走到那几台零散的机器旁。
所有人的视线追随他。
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
在其中一台机器的外壳上，轻轻一抹。
再举到众人面前。
白色的手套上。
是一道清晰的丶厚厚的黑色灰痕。
那灰尘，胜过千言万语。
做完这一切。
李昂一句话都没说。
他脱下手套。
随意地将它扔在地上。
然后，转过身。
他用一种平静的目光，看了张博文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
没有质问。
也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可就是这平静的一眼。
其中蕴含的巨大威压。
像一座无形的山岳，从张博文的脚底升起，直抵头顶。
张博文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
所有的谎言和伪装。
都被这平静的一眼，击得粉碎。
他最后的希望，彻底消散。
就在张博文双腿发软，要站不住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