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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栋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低温冻住的蜡，一点点碎裂，剥落。
那抹和煦的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先是转为铁青，最后，沉淀成一片吓人的黑。
他死死地盯着李昂。
眼神里，最开始是全然的错愕与不解。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兴奋，出现了幻听。
在这样的大会上。
在他亲自定调，所有人都表态支持的情况下。
这个李昂……
他怎麽敢？
他怎麽敢当着这麽多人的面，当着投资方的面，说出这三个字？
坐在吴国栋身旁的贾总，脸上的微笑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诧异和阴沉的复杂神情。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身边的吴国栋一眼，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但这麽年轻，又这麽直接的反对者，还是头一次见。
有意思。
而会议桌两侧的其他局长们，反应出奇地一致。
刷的一下。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有的假装整理面前的文件，有的低头研究着自己的笔记本。
每个人的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会议室里的一张椅子。
他们大气都不敢出。
生怕自己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就被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心。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里唯一的念头。
市长和这位年轻的副市长，今天怕是要当众撕破脸了。
这十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哼！」
一声重重的冷哼，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吴国栋。
他拿起桌上的那个不锈钢保温杯，没有喝水。
而是重重地，往桌面上一顿！
「砰！」
沉闷的响声，让所有人的肩膀都跟着缩了一下。
吴国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那双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像两把刀子，直直地扎向李昂。
「李副市长。」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这个反对意见，是什麽意思？」
「是基于什麽考虑？」
吴国栋一开口，就直接扣上了两顶大帽子。
他甚至不等李昂回答，语速极快地继续施压。
「是对我们整个市府招商团队，过去几个月辛苦付出的不信任？」
「还是说，你对我这个市长亲自拍板的决策，有看法？」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太狠了。
这话问得太狠了。
这已经不是在讨论项目本身，而是在质问李昂的政治立场。
只要李昂的回答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不讲大局」丶「公然挑战一把手权威」的罪名。
然而，面对吴国栋雷霆万钧的质问。
李昂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仿佛刚才那声巨响，那带着千钧之力的问话，都与他无关。
他迎着吴国栋要吃人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吴市长，您误会了。」
「我没有不信任招商团队的同志，更没有对您的决策有任何看法。」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我的反对意见，只针对项目本身。」
「是基于我对这个项目进行的风险评估，以及作为一名副市长，对江州全市人民负责的基本态度。」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立场，又把自己放在了「为公考虑」的道德高地上。
可这话听在吴国栋的耳朵里，却比任何直接的顶撞，都更加刺耳。
对人民负责？
难道我吴国栋，就不对人民负责了吗？
难道我殚精竭虑引进这个百亿项目，是为了自己吗？
「负责？」
吴国栋怒极反笑。
他猛地一拍桌子！
「啪！」
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响亮！
「风险？什麽项目没有风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咆哮。
「我们搞经济建设，搞改革发展，要的就是敢为人先的魄力！」
「如果都像你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畏首畏尾，那我们江州还怎麽发展？还谈什麽追赶超越？」
吴国栋站了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昂，开始倚老卖老，用一种教训的口吻说道。
「李昂同志，你太年轻了！」
「你刚从下面的县里上来，工作有干劲是好事，但看问题，不能这麽片面！」
「你对资本运作的复杂性，对一个重大产业布局的宏观视野，都还缺乏足够的了解和认识！」
一番话说得是痛心疾首。
仿佛李昂不是在提出反对意见，而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无理取闹。
说完，吴国栋转向会议室里的其他人，试图用自己的权威，来争取支持，孤立李昂。
「同志们，大家也都听到了！」
「未来动力项目，是我们江州千载难逢的发展机遇！」
「我们不能因为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所谓『风险』，就错失良机！」
「大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的目光，挨个从发改委主任丶财政局局长丶国土局局长的脸上扫过。
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暗示和压力。
然而。
这一次，回应他的，却是一片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附和。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
他们看得很清楚，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项目讨论了。
这是一把手和二把手之间，最直接的权力对抗。
这种神仙打架的场面，谁敢掺和进去？
帮吴国栋说话，得罪了背景深不可测的李副市长，以后没好果子吃。
帮李昂说话？那更是找死，吴国栋当场就能让他们脱一层皮。
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当个哑巴。
吴国栋的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看到的，是一张张低垂的脸，一个个躲闪的眼神。
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支持他。
一股巨大的羞恼，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在这一刻，被李昂，被这满屋子的沉默，践踏得粉碎。
「好，好得很！」
吴国栋气得连连点头，他重新坐下，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决定不再浪费口舌。
他要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结束这场闹剧。
「既然李副市长只是个人有不同意见。」
他的声音冰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我们就按照组织原则来办！」
「少数服从多数！」
「这个项目，今天就在这个会上，必须定下来！」
说着，他就要举手，准备宣布进行投票表决。
这一下，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一旦投票，结果毫无悬念。
在吴国栋的压力下，没有人敢投反对票。
这个项目，将会被强行通过。
而李昂，将彻底沦为一个政治上的失败者。
就在吴国栋的手，即将举起的那一刻。
李昂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依旧是那样的平静，从容。
却让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市长，先别急着下结论。」
「我这里，还有一份材料。」
「我想，在大家举手表决之前，有必要请您和在座的各位同志，都看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