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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马尔的目光报价单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茶杯里的热气都散尽了。
然后他把纸放下，靠回椅背，看着方晓东。
"你这份报价，竟然比苏联人便宜一半都不止。"他的语气很平，但方晓东听出了言外之意——你们为什么这么便宜？
"呵呵，将军，我们国内人工便宜。材料便宜。生产线折旧低。"方晓东说得不紧不慢，像是早有所料：
"而且我这里是国家直供，没有中间商加价环节。"
奥马尔沉默了片刻，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跟马尔万谈过？"
方晓东点了点头。
他注意到奥马尔提到马尔万时，嘴角微微往下一撇，幅度很小，但足够说明问题。
"他怎么说？"
"他说下半年的预算已经定好了。说苏联人和法国人那边都有额外的附加价值。"
方晓东没有添油加醋，把马尔万的原话复述了一遍，甚至没有加以评价。
奥马尔听完冷笑了一声，那种笑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附加价值？他小舅子在道达尔拿的分红，他儿子在莫斯科住的那套公寓，这些也叫附加价值？"
他的语气陡然沉下去，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前线的士兵在拼命。他坐在那间有空调的办公室里跟法国人喝咖啡。打消耗战，他不去前线，他当然不知道什么叫消耗。"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动作有些重，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方先生，你跟我说实话。你们的坦克，跟苏联的T-72比起来，到底差在哪儿？"
方晓东沉默了两秒，很中肯地说道：
"T-72的装甲更厚，夜视设备更好。我们的69式，在单对单的坦克对决中确实占不到便宜。"
然后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
"但是将军，你们现在打的是巷战，是阵地战，是消耗战。T-72在胡齐斯坦的沙漠中、在巷战环境里根本跑不起来，还很容易出故障，你们需要的是数量，是维修便利性，是后勤跟不跟得上。"
奥马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没有反驳。
"如果我用十辆69式对付四辆T-72，"方晓东继续往下说，语气笃定：
"将军，你觉得四辆T-72真的打得过十辆69式吗？我很负责任的告诉你，T-72会被碾压！"
奥马尔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很慢，很有节奏，像是在心里算一笔账。
他可不是那些坐在办公室只知道吹嘘收好处的后勤官，他太知道前线战斗时数量代表着什么。
如果真的出现十对四，那四辆坦克绝对没有机会开第二炮。
"你刚才提到后勤跟不跟得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些，"你那些装备的零部件，怎么保证供给？"
方晓东的回答简洁明了：
"我们可以在巴格达设一个配件仓库，配备足够的工程师。你说缺什么，三天之内送到前线部队手上。搞不定的故障，我们的技术人员直接到现场维修。"
奥马尔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矮桌上那沓照片上，看了很久。
"你描述的很好，但这么大的买卖，不是我说行就行。"他似乎是在下决心，抬起眼看着方晓东：
"我的采购权限只能管辖到旅一级的装备。坦克、火炮这些大件采购，涉及到整套军备体系，最终还得总统先生去审批。"
方晓东听完这话，心里已经有了底。
奥马尔说"得总统批"，但他没有说"我不打算帮你递这个话"——
这两者之间隔着一片很宽的余地。
方晓东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打开自己的皮包，拿出了一本红色封面的小册子。
他走到奥马尔面前，把小册子递了过去。
"将军，我除了是个生意人之外，还有另一个身份。"方晓东的语气郑重起来：
"我是中国政府委派的中东地区特派员，正厅级行政干部。我是代表国家而来的，我的主要任务就是推动本次合作。"
奥马尔接过小册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中英文双语的证件。上面还有照片。
他虽然是将军，但只是作战部队的将领，对级别和外交事务不甚了解，但方晓东那份郑重已经足够让他重视。
随后，方晓东弯下腰，靠近奥马尔，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将军，如果方便的话，请务必帮我跟总统先生争取一次单独会面的机会。但必须在六月五号之前。事关一份非常重要的情报，这也是将军可能立下大功的机会。"
奥马尔眼神微闪。
"什么情报？"
"我现在不能说。这份情报太重要了。"方晓东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正常：
"我只能告诉你，这份情报跟以色列有关。如果情报属实，将军将会立下大功，这份功劳，甚至比零伤亡打下两座伊朗人的城市更重要。"
奥马尔眼里精光大盛，在方晓东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证件递还给方晓东，做了个"收好"的手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算不上笑但也不算严肃的表情。
"七天之内，我给你消息。"
卡迪姆在旁边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轻轻磕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将军，我带这位方先生来，是为了前线战士的生命。我可没拿这小子一分钱的好处，哦，对，我喝过这小子两顿酒。"
奥马尔看了卡迪姆一眼，哈哈大笑。
“卡迪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是么？我从没想过你会害我，况且，在我心中，东方人，的确比苏联人和法国人更可靠。”
卡迪姆也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你欠我的，下辈子再还吧。我们得回去了，还有300公里的路要走呢。"
奥马尔笑了一声。这次笑得很真。
他站起身，绕过矮桌走到方晓东面前，伸出手。
"方先生，我会尽快向总统报告你的事。至于单独会面的事，我也会尽力促成。"
方晓东握住他的手。
"将军，我等你好消息。"
……
离开军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吉普车把他们送到营门口，三人换乘老尼桑，往北开。
后视镜里，纳西里亚城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戈壁滩那片灰黄色的热浪里。
卡迪姆靠着副驾驶的座椅，闭着眼，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哈桑开着车，车速不快不慢，窗外的荒原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褐色，天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了暗红色。
方晓东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心里盘算着"巴比伦行动"的具体细节，以及他需要怎样把这份情报传递给萨达姆总统，而且不能提前惊动以色列人。
车子在夜色中驶回巴格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