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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州市的清江码头边上有个接待宾馆,是早年间物资库开办的,主要是用来国积抗洪防涝的编织袋丶工具等等。
从这里往东,其实也有一条黄河故道,所以毫无疑问,也是有黄河祸害过的经验。
再加上地势平坦的缘故,导致淮河南下入江稍微力道大一点,也会泛滥,所以淮北道的抗洪防涝记忆并不缺少。
「班长!这里!」
「老张!这儿这儿!」
早年间老兵安置没有太多稀奇古怪,基本上就是分到哪儿是哪儿,当然有的分就很牛逼,大多数农村兵就是混个治保主任顶天,正常情况是回来继续务农。
两个穿着短袖白衬衫的中年人在门房里面张望了许久,看到了江南东道的车牌,这才出来招手,汽车靠过来之后,连忙迎上去叫喊。
「这天气太热了。」
张正青靠边停好车,下车就一边打开后备厢,一边抱怨着天气。
话不多的他这会儿也多说了不少。
「班长,你还是一样,没变。我胖了三十五斤。」
「现在多重啊?两百斤有没有?」
「两百一了。」
「卧槽。」
「哈哈哈哈哈哈…」
过来帮忙拎东西的小寸头跟张正青差不多高,但看上去大了少说有一圈。
另外一个梳着大背头,明显气质也变了不少,帮忙拿东西的时候,好奇问道:「老张,怎么想着来楚州的?」
「老板放了我几天高温假,我就想着去河下古镇吃羊肉,顺路给你们带点黄酒丶香菸还有发的羽绒服什么的。」
「今天最高温度四十一啊兄弟,带羽绒服?」
「你要不要吧?我单位定做的,还有两件皮夹克,版型可以,厂门口买也要四千多。」
「这么牛逼?班长你也太帅了!」
小寸头嘿嘿一笑,「我能穿吗?我现在都两百一了。」
「你穿不了,你老子总能穿吧?」
「嘿嘿,班长英明!」
「老潘,这次过来我就不喝酒了,一个人转转,吃完羊肉我再回来跟你们喝酒。」
「你这是有正事儿……」
梳着大背头的老潘顿时明白过来,这老战友居然也会打马虎眼了。
以前当兵的时候,张正青给人的感觉就是脑子转不过弯,现在知道藏着话,竟是让老潘有一种很欣慰的荒诞感。
「也不算什么大事情,我也是顺便帮忙找个人。找得到最好,找不到就去河下古镇吃个羊肉。」「班长,有需要帮忙的只管开口。」
小寸头说话间就已经把大包小包弄到了接待宾馆的大厅,张正青这次出来开的是一辆越野车,所以装的东西还真不少。
除了菸酒之外,零食丶乾果丶水果都有,还有几手机和CD随身听。
价格其实不菲,不过数码产品不给人看,倒也无伤大雅。
只是即便这样,葡萄礼盒给小寸头拆出来之后,宾馆里的同事就围了一圈又一圈。
除了礼盒装,塑料箱两大箱大概六十斤葡萄,怎么分都够了。
口味也就桌球葡萄差点儿意思,但因为个头儿够大,大家都来尝尝鲜;真甜还得是绿里带黄的水晶葡萄,已经完全甜熟,一口一把,前两个阿姨吃得极为高兴。
在接待宾馆稍微吃了点儿东西,张正青跟两个老战友也是难得叙旧,最后因为老潘还得顶着副经理的名头去干活,于是变成了小寸头陪着张正青吃了点东西瞎逛。
也没啥目的,直接去了小寸头家里。
「小厉,你上班这么自由的吗?」
「上这个叼班一点意思都没有,宾馆马上黄了,粮站开不下去。潘哥最近打算下海,还没想好做什么,之前是要去电子市场跟人合夥,结果那个人跟人在钵池山打群架,判了三年半……」
这会儿电子市场卖盗版碟还是很火的,不过老潘另外有一些门路,可以代理杀毒软体,然后跟楚州市的一些衙门合作。
只不过这门路需要「双剑合璧」,老潘有一部分关系,合伙人有另外一部分关系,但因为那个傻卵跟人打群架,自然是告吹。
张正青听了相当无语,因为到小厉家里之后,才知道老潘七拚八凑三十万做这个,要不是横生枝节,已经起飞了。
怎么卖杀毒软体,他张正青不懂,但是他见自己侄儿顺手赚了一票的,自然晓得能赚。
而且侄儿张大象还在做绘图软体的推广,培训班里还有教怎么使用办公软体,都挺赚的。
侯凌霜在管着礼宾培训的时候,其实还弄了个「电脑房」,实际上就是大型网吧。
每个月的利润快要赶上桑玉颗的馒头钱了。
不过网吧规模再大,赚钱能力也不可能跟批量生产的馒头相提并论,但也足够震惊张家三行里一堆半文张正青虽然不至于是半文盲,但也很震惊。
他总觉得侄儿的钞票像传染病一样,一传就是传一大堆。
「你单位真要黄了?」
「唉,已经跟钢厂那边谈了,估计地面建筑转给钢厂做酒店。到时候我跟潘哥也得走,不过说是会给买断费,有个两万来块吧。」
小厉倒也不觉得苦恼,他其实也已经找好了路子,准备去当公交车司机或者长途大巴车司机。有证,谋生这一块倒是不慌。
「那你等一下。」
张正青本来人都到了小厉家里,又说了句话起身离开下楼。
这是早年间小厉父母分的福利房,外立面就是黄沙水泥抹了抹,非常粗糙,不过很板正,墙体是专门设计防榴弹炮的,有一米二的厚度,非常夸张。
不过主要也是跟福利房的位置有关,隔着一个院子,里面放着以前民兵训练用的高射炮什么的。回到车上,从手套箱里拿了个包出来,小厉摸着寸头在楼梯口问道:「班长,干嘛呢?」
「先上去吧,你一个人?」
「小孩去外婆家玩了,跟我老婆一起。」
「那到时候CD机记得给他。」
「晓得晓得……」
重新上楼,进了屋子,小厉拿着热水壶给张正青泡了一杯毛尖,「班长坐着歇一会儿,我开个电风扇。」
「不用,我马上就要走的,要去一趟盐河那里。」
「这么着急的吗?」
「有任务。」
张正青没废话,将包放在桌子上,拉链拉开,直接拿出五沓钞票:「我就不耽误时间,本来还说看看你小孩的。这里有五万,算我借你的,买个小巴车还是承包中巴公交线路,都随你。」
「班长你这是做什么!」
「不要跟我客气,暨阳市首富就是我侄儿。」
其实张大象并非首富,不过张市村都觉得「三行里张象」指定是要做首富的。
张正青对财富的概念不深,两三百万以内,他还能想像,超过五百万就无能为力了。
几百块买把枪,这没问题;几百万买两根火箭弹,那就不是他能搞明白的。
不过这年头几万块能做啥,张正青心中有数。
他也不是钱多烧得慌,又或者是战友情超标,只是因为小厉这个人跟他有交情。
再者现在来了楚州市寻人,如果短期内没搞定,他离开楚州之后,也可以托小厉继续帮忙顺藤摸瓜。五万块只要不去赌博,吃手艺饭还是挺稳的。
「班长,你老家首富真是你侄儿啊?」
「真的。」
「卧槽……
小厉摸着天灵盖,很是震惊。
他没想到班长这么给力,不过五万块……
还是太多了。
「有个三万就够了,我自己开车的话,可以让我老婆收票。」
「这里面还有你的辛苦费,我这次来楚州,还要寻几个人。有些是老前辈,找起来还是挺麻烦的。任务时间也有限,要是短期找不到的话,到时候你帮忙找一下。」
「没问题啊!」
小厉拍着胸脯,爽快地答应。
跟张正青的交情还是挺深厚的,而且早先他不会游泳,在江南西道服役的时候,他个傻卵跳河救人,然后张正青再跳河救他……
身体比脑子快。
不过后来也学会了游泳。
「那我就不浪费时间了,今天先去盐河薛家渡那边过一遍,我跟当地的村长其实也约好了。」「要我带路吗?盐河我也熟悉的。」
「真熟假熟?」
「真熟,我老家也是盐河那边,有个厉家接渡,往南就是黄河故道。不过我从小就在市里,也不常去。」
「那是真熟假熟?」
「真熟啊,以前钓鱼就是去老家。我以前只是不会游泳,不是不会钓鱼啊。」
言之有理。
于是张正青索性带上了小厉,开了半个钟头的车,到盐河以西的一个村庄,小厉凭藉本地口音,顺利轻松找到了村长。
薛家渡是个地名,有个自然村就叫薛家渡,不过并入到了一个叫河西村的大村庄里面。
跟张正青通电话的,就是河西村村长。
香菸开道,发了一圈烟下来,张正青和小厉就跟村长聊得挺好。
村长也不含糊,本地哪家有老兵,哪家有烈士,那都是门清的,村里喇叭吆喝一声,随后就有小组长过来领着去问。
薛家渡一共就两个组,所以打听一些六七十年前的人和事,老人只要是够岁数的,都能讲两句。「去码头做教书先生的……有,有,是有的,有好几个。薛家渡丶厉家接渡丶何家庄……都有。回来的就两个,前几年都没了。」
「薛家渡的好像叫薛向文吧?」
「薛向文丶薛向武丶薛向善……好几个哦。薛向善后来在镇上当了几年干部……」
「在里运河码头粮船上做先生的?应该是薛向武?」
「不对不对,薛向武很早就没了的,是薛向文。薛向文后来听说是去华亭教书去了,反正后来没有了消息。」
邻村本村够岁数的老人家,都很认真地讨论。
有两个老奶奶是老烟枪,张正青一支烟接着一支烟,于是直接聊开了,很多信息汇总过后,张正青迅速确定了「薛向文」这个姓名。
「盐河这边烈士不少,有些出去就没回来的,也不晓得算不算。不过薛向文在码头教书是有的,去了华亭也是在码头上教书。」
「薛向文结没结婚……好像没结婚吧?」
「那你们就问对人了,薛向文是结了婚的,那个女人家不是这边的,是船上人家,听说是东海还是哪里的。是在华亭结的婚,我大哥当时在闸北,还吃上一顿便饭的。我大哥前几年死之前,还提起过薛向文,说薛秀才是有本事的……」
陈年往事加上感情之后,就会有各种感慨。
又是一圈烟发下来,有个满头花白的老阿婆好奇地问张正青:「师傅你打听这些是做什么啊?」「噢,可能薛家渡这边有几个老人,是我祖上的朋友。我有个大伯,以前也跟着我爷爷在大运河丶里运河跑过。」
「噢?你老家哪里的?暨阳?那远了啊。也跑船吗?粮船?粮船都有排头的啊,是哪家大哥啊?「我姓张。」
「姓张的?姓张的大哥……有丶有,确实有。是个大个子,好大的个子,他船上总会存着「草鞋底』和「麻尖角』,在炉子上重新烘了,都喜欢吃……」
所谓「草鞋底」和「麻尖角」,其实都是面食,只不过烘乾压实了,能当乾粮。
纯馒头在船上很不方便,一般阔气点的,都是肉粽子或者月饼那样的当乾粮。
张之虚当时手底下还有江南西道过来的老表,所以口味上尽可能保证有荤腥味道,掺和肉馅或者虾皮,老表们自己就着辣子或者辣椒,就能抗一抗水上的寒湿。
不同的粮船队伍有着不同的风格,张之虚这边就是过江用「麻尖角」当乾粮,压得跟死面差不多。回程则是在江皋或者广陵囤烧饼,烧饼容易碎,但碎也有碎的好处,捣碎了混合煮熟的咸肉丁,压实了也是不错的乾粮。
因此渡口边上的老人家,只要记性不是太差,不同粮船的排头或者说老大的风格,其实很鲜明。当然江湖上的话,那就是切口丶幡子丶旗号等等拿来区分,走不同的河段有不同的切口,拜的码头也都不一样,不是吃江湖饭的,没那个闲工夫区分。
对于老百姓来说,还是用烧饼丶粽子丶月饼等等伙食种类来区分更容易。
几个老奶奶显然聊到了张之虚,而张正青也没有打断,听得津津有味。
自己祖父的形象,此刻更加立体一些。
「哎,师傅,你是要寻薛向文还是谁做什么啊?」
聊得尽兴的一个老奶奶,弹了弹菸灰,然后好奇地看着张正青。
「是想寻一下亲,确认一下子,免得找错了门,认错了人。」
张正青继续发烟,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