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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榕城的繁华，却像一朵在黑暗中盛放的奇葩，愈发妖冶。
我们巡视的最后一个场子，是一家名为“第九天堂”的大型电玩城。
与之前那些纸醉金迷的夜总会和会所不同，这里是年轻人的世界，无数年轻的、躁动的荷尔蒙，在这里碰撞、燃烧。
彩色的霓虹灯管在天花板上交织成迷幻的图案，光线忽明忽暗，将一张张因为兴奋或懊恼而扭曲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这里是十三行里，人流量最大，也是最龙蛇混杂的地方。
负责这里的管事，是一个叫刘胖子的中年男人。
他不像王富贵那样精明乖巧，反而显得有些憨厚和局促。
他挺着一个硕大的啤酒肚，穿着一件被撑得紧绷的T恤，额头上总是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看到我和季然的车队停在门口，他一路小跑地迎了出来，脸上带着讨好的、近乎卑微的笑容。
“季……季先生，阿……阿宝哥，您二位大驾光光光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清个场……”他说话有些结巴，紧张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清什么场？”季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我们就是过来看看。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别搞得那么大阵仗。”
“是，是，季先生说的是。”刘胖子连连点头，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在前面引路。
我们走进电玩城，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季然显然对这种地方没什么兴趣，他只是象征性地四处看了看，便准备离开。
他今晚的任务，只是带我认门，把我的身份，宣告给十三行的所有管事。
立威的戏码，在祠堂里已经做足了。
接下来的，应该是平稳的交接和过渡。
但江湖的事，从来就不会按照写好的剧本走。
就在我们即将转身离开，走到门口附近时，电玩城的最里面，突然传来一阵“哐当”的巨响，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音和女人的尖叫声。
原本嘈杂的音乐，被关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在吧台区域，几张桌子已经被掀翻在地，酒瓶、杯子碎了一地。
一群穿着花里胡哨，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正围着吧台，为首的一个，正揪着一个服务生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都按在满是玻璃碴的吧台上。
“妈的！给脸不要脸是吧？”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剃着一个板寸头，脖子上纹着一只黑色的蝎子，一直延伸到耳后。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花臂。
眼神凶狠，一脸的横肉，看起来就不是善茬。
“豹哥！豹哥！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别动手啊！”
刘胖子看到这一幕，脸都吓白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冲着周围的保安大喊：“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豹哥拉开！”
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为难和恐惧的神色。
他们虽然人高马大，但面对这个所谓的“豹哥”，却像是老鼠见了猫，畏畏缩缩，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前。
“拉开？拉你妈个头！”那个被称为豹哥的男人，看都没看刘胖T恤，反手就是一个耳光，直接将一个试图靠近的保安，扇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广德堂现在是没人了吗？找了你们这群废物来看场子？”豹哥嚣张地环视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保安还是客人都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我兄弟今天在这里玩，输了点钱，心情不好，想找你们经理要两瓶酒喝，怎么了？不给面子？看不起我们长乐帮的人？”
长乐帮！
听到这个名字，刘胖子的腿肚子都在打战。
长乐帮是榕城另一个实力不俗的帮派，以心狠手辣著称。
这几年，广德堂的生意受到打压，其中就有长乐帮在背后搞鬼的影子。他们就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不断地在广德堂的地盘上，进行试探和骚扰。
之前码头被劫的那批货，据说，就和长乐帮脱不了干系。
“豹哥，豹哥，误会，都是误会！”刘胖子点头哈腰，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和兄弟们想喝酒，是给小店面子！我马上给您安排！全场消费，都算我的！”
“现在才说？晚了！”豹哥冷笑一声，一脚踹在吧台上，实木的吧台被他踹得发出一声巨响，“老子今天不是来喝酒的，是来讨个说法的！”
他指着被他按在吧台上的那个服务生，吼道：“他刚才，居然敢瞪我兄弟！他这双招子，我看是不想要了！”
“豹哥，他新来的，不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
“不懂规矩，你们广德堂就该教教他！”豹哥根本不给刘胖子说话的机会，“今天，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拿五十万出来，给我兄弟压压惊！不然，老子今天就把你这破店，给你烧了！”
五十万！
狮子大开口！
这根本不是来喝酒的，这分明就是来砸场子，敲竹杠的！
刘胖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哆哆嗦嗦地，求助似的，看向了我们这边。
整个电玩城，所有人的目光，也都汇聚了过来。
他们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季然，看到了他身后那几辆黑色的奔驰，以及那些从车上下来的、穿着黑西装的彪形大汉。
他们知道，广德堂真正管事的人，来了。
季然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今晚带我巡场，本意是让我风风光光地亮相。没想到，在最后一个场子，就遇到了这种指着鼻子打脸的事情。
这不仅是打刘胖子的脸，更是打他季然，打整个广德堂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亭爷给了你红棍，现在，是时候让这根棍子，见刀见血了。
我点了点头，迈步，向前走去。
我的脚步很轻，踩在满是玻璃碴的地面上，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我身后，跟着两个从祠堂就一直跟着我的汉子，他们是我作为红棍的亲随。但他们只是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上前。
这是我的战场。
我穿过畏畏缩缩的人群，一直走到吧台前，站定。
“放开他。”我看着那个豹哥，语气平静。
我的出现，让豹哥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看到我一身合体的西装，文质彬彬的样子，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你他妈谁啊？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我是谁，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这里，是广德堂的场子。你在这里闹事，就是不给广德堂面子。”
“广德堂？”豹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广德堂算个屁！老子今天就是来砸你们广德堂的牌子的！”
“听说你们新立了个什么红棍？在哪儿呢？叫他出来给我舔鞋！哈哈哈！”
他身后的那群小弟，也跟着哄笑起来。
刘胖子急得满头大汗，想上来解释我的身份，却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我就是你说的那个新红棍。”我看着他，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我叫李阿宝。”
豹哥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不屑。
“你？就你这个小白脸？广德堂是真没人了啊，找个娘们儿来当红棍？”他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正好，老子今天就废了你这个新红棍，看看叶桂亭那老东西，脸上好不好看！”
他松开那个快要窒息的服务生，从后腰，抽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在手里掂了掂。
“小子，给你个机会。现在，跪下来，从老子裤裆底下钻过去。然后，把那五十万，双手奉上。老子今天，可以考虑，只断你一只手。”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我笑了。
“五十万，没有。”我说，“不过，我也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我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个还没开的啤酒瓶。
我把它，倒着，瓶口朝下，稳稳的，立在了我左手的手背上。
我的手掌，平伸着，纹丝不动。
那酒瓶，就像长在了我的手背上一样，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我们玩个游戏。”我看着豹哥，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不是觉得，你的手很快吗？”
“看到这个酒瓶了吗？”
“你把它，从我手上拿走。只要你能碰到它，别说五十万，我给你一百万。而且，我李阿宝，当着所有人的面，自断一臂，从此退出榕城。”
“但如果你碰不到……”
我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你的这只手，就得留在这里。”
我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赌的也太大了！
用一只手臂，去赌对方能不能碰到一个酒瓶？
这简直是疯了！
豹哥也被我的提议给镇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手背上的那个酒瓶，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凶残。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底下最愚蠢的赌局。
一个静止的酒瓶，一个固定不动的手掌。
他有匕首，他的速度，在道上是出了名的快。
要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抢走一个酒瓶，或者干脆一刀刺穿他的手掌，简直易如反掌。
“此话当真？”他舔了舔嘴唇，眼神像看到了猎物的野狼。
“当着广德堂和长乐帮这么多兄弟的面，我李阿宝，一言九鼎。”我说。
“好！好！好！”豹哥狂笑起来，“这可是你自己找死！别怪我心狠手辣！”
他握紧了手里的匕首，身体微微下蹲，摆出了一个随时准备爆发的姿势。
电玩城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游戏机单调的电子音，和豹哥粗重的喘息声。
季然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期待的光芒。
“我数三声。”豹哥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三声之后，我就动手！”
“不用。”我摇了摇头，“随时都可以。”
“你找死！”
我的话，彻底激怒了他。
他暴喝一声，整个人如同一头捕食的猎豹，猛地向前窜出！
他手中的匕首，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凄厉的寒光，没有刺向酒瓶，而是直取我平伸着的手掌手腕！
他根本就没想拿酒瓶！
他要的，是直接废掉我的手！
好快的速度！
好狠的用心！
在场众人，发出一片惊呼。刘胖子更是吓得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然而，我就像没看到那把刺来的匕首一样。
我的身体，一动不动。
我的眼神，甚至都没有一丝波动。
就在那匕首的尖端，即将触碰到我皮肤的前一刹那。
零点零一秒。
我的左手手腕，突然，向下，猛地一沉！
立在我手背上的那个啤酒瓶，因为失去了支撑，在重力的作用下，开始垂直下落。
而我的右手，动了。
我的右手，快如闪电，不是向上格挡，而是向下，迎着豹哥刺来的手腕，切了过去！
但我的目标，不是他的手腕。
而是他手腕下方，寸关尺三脉汇聚的……麻筋！
师父曾说，人身三百六十穴，处处皆要害。
对敌时，攻其必救，不如攻其不备。
打人，不一定要用最大的力气，但一定要打在最巧的位置。
我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同一根钢刺，精准无比的，戳在了豹哥手腕内侧的那个凹陷处。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猛地响起。
豹哥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手中的匕首，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那条持刀的右臂，像触电一般，疯狂地抽搐着，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但，这还没完。
在我右手戳中他手腕的同时。
我的右脚，动了。
我的右脚，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下方，向上，猛地一记“撩踢”。
脚尖，没有踢向任何人。
而是精准的，踢在了那个正在下落的啤酒瓶的……瓶底！
“砰！”
一声闷响。
那个绿色的啤酒瓶，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下落的趋势，瞬间逆转！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向上飞起，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
然后，稳稳的，落回到了我的左手手掌中。
我依旧平伸着左手，手心里，托着那个安然无恙的酒瓶。
从酒瓶下落，到我出脚，再到酒瓶重新回到我的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
快到在场的绝大多数人，根本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豹哥发起了致命的攻击。
然后，豹哥发出了一声惨叫。
再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依旧站在原地，姿势不变，左手里托着酒瓶。
而不可一世的豹哥，则痛苦地跪倒在地，抱着他那条已经失去知觉的右臂，浑身冷汗，不停地哀嚎。
整个电玩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些嘈杂的游戏机，似乎都因为这诡异的一幕，而失了声。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们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魔神。
“你输了。”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豹哥，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我缓缓走上前，在他面前蹲下。
然后，我把手里的啤酒瓶，递到他的面前。
“按照约定，你的这只手，要留下来。”
我的话，让豹哥的哀嚎，瞬间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不！不要！阿宝哥！李红棍！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求您饶了我！饶了我这一次！”
他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他身后的那群小弟，也都吓傻了，一个个面如土色，跪倒在地，拼命地磕头。
“阿宝哥饶命！”
“我们再也不敢了！”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求饶。
我只是举起了手中的啤酒瓶。
“我说过，”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谁敢动我们堂口的生意，我剁掉他的手。”
“今天，是我上任第一天。规矩，就要在今天，立下。”
说完，我手起，瓶落。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绿色的啤酒瓶，在豹哥那只还在抽搐的右臂手背上，轰然碎裂！
“啊——！”
更加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电玩城。
豹哥的手背，血肉模糊，森白的骨头，清晰可见。
他在剧痛之下，直接昏死了过去。
我站起身，将只剩下半截瓶颈的酒瓶，随手丢在地上。
我走到那个被吓傻了的服务生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塞进他的手里。大概有几千块。
“拿着，去看医生，压压惊。”
然后，我转向那些跪在地上的长乐帮小弟。
“把他，还有你们，都给我拖出去。”
“回去告诉你们老大。就说我广德堂李阿宝说的，从今天起，榕城的规矩，我来定。”
“十三行，是我们广德堂的地盘。再敢伸爪子过来……”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干净的、甚至有些秀气的手。
“下一次，断地，就不是手了。”
那几个小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抬起昏死过去的豹哥，屁滚尿流地逃离了电玩城。
我转过身，看向同样被惊得目瞪口呆的刘胖子。
“刘经理，”我的语气，恢复了平静，“把这里的损失，都算一下。开一张十倍的账单，派人，送到长乐帮的堂口去。”
“告诉他们，三天之内，不把钱送过来。我，亲自上门去取。”
“是……是！阿宝哥！”刘胖子浑身一个激灵，点头如捣蒜，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讨好，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门口走去。
我所过之处，人群像摩西分海一般，自动的，为我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好奇和审视。
只剩下，最原始，也最纯粹的……敬畏。
走到门口，季然正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烟。
他看到我出来，笑了。
“阿宝哥，”他把烟递给我，“欢迎来到……真正的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