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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丘鲁的清晨来得很早，太阳从东边连绵起伏的丘陵后面探出头来，将整片山谷染成一片温柔的橙红色。雨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艳，那些宽大叶片上的露珠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金光，像一颗颗撒在绿色地毯上的碎钻。
李琰坐在马肯加指挥所外的芒果树下吃早餐。
早餐是当地人的主食，木薯糊糊配炸香蕉，外加一杯不加糖的浓咖啡。木薯糊糊的口感很奇特，粘稠、微酸，带着一种木薯特有的土腥味，不好吃，可在刚果金东部能吃到热乎的东西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马肯加坐在他对面，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木薯糊糊。
他从昨晚一直忙到现在，眼睛下面挂着很深很深的黑眼圈，眼睑浮肿像是被人从眼眶里塞了两颗鸽子蛋进去。可他的精神头依然很好，吃着东西嘴里还不停地跟旁边的人交代着什么。
突然马肯加把碗放下，站起来朝北边望去。
公路上一辆丰田皮卡正卷着漫天的尘土朝指挥所的方向疾驰而来。车身上沾满了红色的泥浆，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被树枝划过的白色痕迹，像是一条蜿蜒爬行的蛇附在玻璃上。
皮卡在指挥所门口停下，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军官从副驾驶座跳下来，跑了过来。
“将军，政府军派来的人到了。”
马肯加拿起碗把最后一口木薯糊糊倒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来了多少人？”
“就两个人，一个是政府军的代表，一个是联合国的观察员。”
马肯加把手里的碗丢给身边的士兵，站起来整了整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军装。“让他们进来。”
李琰没有跟进去。他站在芒果树下靠着树干，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雨林。
“马肯加将军，我代表刚果民主共和国政府，要求M23立即撤出鲁丘鲁及周边所有占领区域，退回2012年4月之前的防线。否则，政府军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恢复北基伍省的秩序。”
房间外的李琰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讥讽的颜色。说话的应该是政府军的代表，听上去似乎底气很足，可语气里少了点东西。
“可以。”马肯加的声音很平静。
“可以？”那位代表明显愣了一下。
“可以，但是有条件。”
指挥所里传出椅子被拉动的声响，有人坐下了。“什么条件？”
“第一，政府军必须保证M23在鲁丘鲁、基万加和布纳加纳地区的安全，不得对这些区域进行任何形式的军事打击。第二，政府军必须释放所有被关押的M23战俘，并允许国际红十字会探视战俘营。第三，政府军必须遵守2009年3月23日签署的和平协议，落实协议中关于图西族政治权利和土地权益的各项条款。”
“马肯加将军，第一个条件我可以答应。第二个条件需要跟上级汇报。第三个条件……请恕我直言，2009年的和平协议已经过期了。政府没有义务再执行那项协议。”
李琰听到马肯加笑了。“过期？协议上写的清清楚楚，所有条款自签署之日起生效，有效期二十年。现在才过了四年，怎么过期了？你们刚果金政府签的字，盖的章，现在想不认账？”
指挥所里沉默了片刻，气氛像是被人从热带雨林里猛地扔进了一台冰柜，空气都凝住了。
“马肯加将军，我可以向上级转达你的条件。可我有义务提醒你，政府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M23继续在鲁丘鲁附近集结兵力，政府军将不得不采取更果断的措施来解决问题。”
“我们M23跟政府军打到现在已经快两年了。打与不打，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区别。你们政府军如果还想打，我们奉陪。如果不想打了，就坐下来好好谈，谈出结果大家都安生。”
李琰听到椅子被猛地拉开的声音。“马肯加将军，话我会带到。”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指挥所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的脸色铁青，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像是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正愤怒地吐着信子。
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年轻白人，胸前别着一枚联合国的徽章，蓝底白字看起来像是一只在飞行的鸽子。
他冲李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公式化的微笑，跟着那个灰西装快步离开。
“李琰先生。”马肯加从指挥所里走出来，脸上还带着那种笑意。“你刚才听到了？”
“听到了。”
“你觉得他们能答应吗？”
“不会。”李琰抬起头看着马肯加。
马肯加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那你还让我跟他们谈？”
“谈不是为了让他们答应，是为了让联合国看到你们的诚意。等到时候政府军撕毁和谈、重启战端，联合国就会觉得是政府军在破坏和平进程，不是你们。”
马肯加看了他好一会儿。“你们这些搞政治的人，心眼真多。我们这些当兵的人，只管打仗。你们让我们打哪里，我们就打哪里，打就是了。”
“所以你要跟政府军和谈，哪怕是假和谈，也得给弟兄们一个喘口气的机会。”
马肯加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雨林上，久久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被晨风撕扯成碎片飘向天空。“李琰先生，你说这些大人物打仗，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琰靠在芒果树上沉默了很久。“为了利益，为了资源，为了地位，为了权力。有的人为了土地，有的人为了金钱，有的人为了信仰，有的人什么都不为，只是为了打仗而打仗。”
马肯加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看向远处那片被战火蹂躏的山谷。“我打了二十年的仗，从保卫人民国民大会打到M23，从刚果金东部的丛林打到北基伍省的山地。我见过太多的死人，见过太多的眼泪，见过太多的仇恨，见过太多的背叛。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当初没有拿起枪，也许现在还在种地，还在放牛，还在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日子虽然清苦，至少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活着。至少不用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想哭却哭不出来。”
李琰缓缓开口。“马肯加，如果你没有拿起枪，你现在可能早就死了。在这个地方，二十年前，手无寸铁的人活不到今天。”
马肯加把烟掐灭在地面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和灰。
他的脸上浮现出那种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兵才有的坚毅。“你说得对。在这个地方，没有枪，就没有命。没有枪，就没有尊严。没有枪，就没有未来。所以我要打仗，打到底，打到政府愿意跟我们平等对话为止。”
乌干达，坎帕拉。
东非大湖地区的紧急峰会在这里召开。
主会议厅里坐着十几个非洲国家的领导人，刚果金总统卡比拉、卢旺达总统卡加梅、乌干达总统穆塞韦尼、布隆迪总统恩库伦齐扎，以及非洲联盟、联合国、大湖地区国际会议组织的代表。
会议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每个座位前都摆着矿泉水瓶、笔记本和一支笔。水是法国进口的依云，瓶子在灯光下闪着透明的光泽。
法国驻乌干达大使作为观察员列席会议。
卡比拉坐在卡加梅的对面，脸色铁青，眼睛里有血丝。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
“M23必须撤出戈马。”他在会上第一个发言，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磨牙。“这是刚果金的主权问题，不容谈判。”
“卡比拉总统。”穆塞韦尼坐在长桌的一端，语气平静得像在主持一场学术研讨会。“M23的撤出是谈判的前提条件，不是谈判的结果。如果他们不撤，我们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卡加梅总统。”穆塞韦尼的目光转向另一边。“您有什么意见？”
卡加梅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卡比拉脸上扫过。
“刚果金的问题，应该由刚果人自己解决。大湖地区的稳定需要各国共同努力，不是卢旺达一个国家能说了算的。”
卡比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卡加梅总统，您说刚果金的问题应该由刚果人自己解决，可您的军队在刚果金东部做什么？联合国专家组的报告写得清清楚楚，卢旺达国防军为M23提供武器、弹药、情报、政治建议，这是侵略。”
“卡比拉总统。”卡加梅的声音陡然提高。“您的政府军在刚果金东部做什么，您心里清楚。你们的军队在那里强奸妇女、屠杀平民、抢劫矿产。你们管不了，别人来管，你们又说是侵略。那您告诉我，刚果金东部的问题到底怎么解决？”
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穆塞韦尼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两位，我们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吵架的。M23的问题必须解决，大湖地区的稳定必须恢复，这是大家的共识。分歧是怎么解决。”
法大使举起手，用法语说话。他的语气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发布命令。
“法国政府支持刚果金的主权和领土完整。M23必须撤出戈马，这是不可谈判的。同时，法国政府呼吁所有外部势力停止对刚果金东部武装组织的支持，包括卢旺达和乌干达。”
卡加梅的脸色骤然阴沉。“法国政府所谓的外部势力是指谁？”
大使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总统先生，您心里清楚。”
会议从下午一直开到深夜。
卡比拉坚持M23必须先撤出戈马，然后才能谈其他的。卡加梅坚持M23的撤出必须与刚果金政府的政治改革挂钩，包括释放政治犯、开展族群对话、落实和平协议。穆塞韦尼在中间调停，试图找到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折中方案。法国大使和其他西方国家的代表则在台下施加压力，要求M23立即撤出戈马，否则将考虑对卢旺达实施更严厉的制裁。
晚上十一点，会议终于达成了一个勉强可以接受的联合声明。M23将在四十八小时内撤出戈马，撤回到二〇一二年十月前的控制区。刚果金政府承诺在M23撤出后一个月内与M23开展直接对话，讨论落实和平协议的具体措施。卢旺达和乌干达承诺停止对M23的一切支持，包括武器、弹药、情报和政治建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