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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1章夜半敲门声(第1/2页)
凌晨两点四十分。
买家峻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案头堆着半尺厚的材料,每一页都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沉甸甸,压在桌上,也压在心上。调查组的小张十一点走的时候,眼圈黑得跟锅底似的,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欲言又止地站了十几秒,最后只憋出一句“买书记,您也早点休息”,便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
买家峻没抬头,只摆了摆手。
门关上,世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能听见窗外的风从哪棵树上刮过去,叶子哗啦一下,又归于沉寂。
他喜欢这种安静。安静里,思路清晰,像一条被月光照亮的窄巷,拐几个弯,通到什么地方,心里有数。
只是今晚,这巷子走到一半,被一堵墙挡住了。
资金流向。杨树鹏的地下钱庄通过二十三家公司、十一个个人账户,把钱洗得干干净净。表面看,每一笔都有合法名目:建材、咨询、广告、玉石、茶叶。可把流水单铺开了看,就像看一张蜘蛛网,每一根丝都绷得紧,每一根丝都沾着毒。
还差一个节点。一个关键的口子。只要撕开这个口子,整张网就能一锅端。
可偏偏这个口子,被一层又一层的人情和面子裹着,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买家峻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浓茶。茶早就凉了,苦味从舌根往上泛,像含着一枚生锈的铜钱。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正要点支烟。
有人敲门。
敲门声很轻,轻得像猫爪子搭了一下门板,透着一股子犹豫。
买家峻没出声。
这个点来敲他门的人,要么有大事,要么有鬼。
过了几秒,门又响了三下。比刚才重了些,急促了些。
“进。”买家峻说。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侧身挤了进来,像怕被走廊里的风看见似的。是市委秘书一科的韦伯仁。
灯光下,韦伯仁的脸色白中泛青,嘴角起了一圈干皮,眼皮肿胀,像是熬了几个大夜。他反手把门关上,动作很轻,锁簧“咔嗒”一声,像有人在这寂静里咬碎了一粒冰。
“买书记,打扰了。”韦伯仁站在门边,没往前走。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大半个办公室,互相看着。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坐。”买家峻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韦伯仁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刚被叫进办公室谈话的中学生。
“有烟吗?”买家峻问。
韦伯仁一愣,连忙从衣袋里摸出一盒软中华,抽出一支递过去,又摸出打火机,探过身来点上。
买家峻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灯光下晕开,像一层面纱,遮住了他脸上大半的表情。
“说吧,这么晚来,总不是来给我点烟的。”
韦伯仁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一起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买书记,我心里堵得慌。”
“堵什么?”
“堵得慌。”韦伯仁重复了一遍,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红血丝,“我在秘书科干了七年,见过的事不少。可这些天……这些天我夜夜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那些账本上的数字在眼前晃。”
买家峻慢慢抽着烟,没打断他。
“我不是什么好人。”韦伯仁忽然说,“我也拿过好处,吃过请,收过两条烟、两瓶酒、一张购物卡。但那些……那些跟现在这些比起来,不算什么。”
“现在这些,是什么?”
韦伯仁的喉结动了动,像在咽一口唾沫,也像在咽一句憋了很久的话。
“是命案。”他低声说。
买家峻的手指在烟蒂上停了一下。
“谁跟谁的命案?”
“安置房工地。”韦伯仁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怕墙外有耳,“三年前,A区三号工地上,有个工人从脚手架掉下来,当场就没气了。但对外报的是意外,赔了二十万,家属签了字,事情就了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时负责整理事故报告的会议纪要。”韦伯仁说,“报告里写的是工人违规操作。可我后来私下打听过,那个工人是发现混凝土标号不对,被人从楼上推下去的。”
买家峻的眼神像刀锋一样,从烟雾中穿过来,钉在韦伯仁脸上。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韦伯仁苦笑了一下:“说了又能怎么样?我一个小秘书,人微言轻。那时候解秘书长还在主持工作,解迎宾是市里的座上宾。我去举报,最多明天就卷铺盖走人,弄不好还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现在不怕了?”
“怕。”韦伯仁说,“所以我才这个时候来,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一样。”
买家峻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前倾,胳膊肘搭在桌沿上,十指交叉。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韦伯仁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面没写字,四角磨得发毛。他双手将信封放在桌面上,朝买家峻那边推了推。
“这是上个月十二号,解宝华秘书长和组织部长常军仁在市委小会议室的谈话录音整理稿。”韦伯仁的声音已经压到了最低,“里面提到了‘云顶阁’和杨树鹏,还有……还有关于您的安排。”
买家峻没有急着去拿。
他先看韦伯仁的手。那双手在发抖,指尖泛白,像刚从冰水里抽出来的。
“为什么现在给我?”买家峻问。
“因为再不站队,就来不及了。”韦伯仁抬起头,眼中的血丝和恐惧绞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解宝华已经在安排我的出路了,去喀斯特山区挂职三年。说得挺好听,锻炼,培养。我知道,去了就回不来了。”
“所以你来找我?”
“我知道这很势利。”韦伯仁苦涩地笑了笑,“可人到了悬崖边上,总得抓点什么。我家里还有老人,有孩子……”
“行了。”买家峻打断他,伸手拿过信封,捏了捏,里面是一张光盘和几页纸。
他没有当着韦伯仁的面打开,而是拉开抽屉,把信封放进去,又推上了抽屉。
“你回去吧。”买家峻说。
韦伯仁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个反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买家峻站了起来,绕到窗前,背对着他。
“今晚你没来过这里。”买家峻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我也没见过你。你回去睡一觉,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
“买书记——”
“记住,别再对任何人提起这些东西。包括你老婆。”买家峻转过身来,目光像月光一样冷而清,“你做到这一点,就是给自己留了活路。”
韦伯仁慢慢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您……会查下去吗?”
“你说呢?”
韦伯仁没再说话,深深鞠了一躬,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很快消失了。
买家峻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像是要下雨,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黏稠的味道。
他点了一支烟,慢慢地吸着,让烟雾在鼻腔里打了个转,再缓缓吐出去。
命案。
三年前的安置房工地。
混凝土标号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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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背后,牵着多少条线?
解迎宾、解宝华、杨树鹏,还有谁?
他想起刚到沪杭新城那天,机场接他的是一辆黑色帕萨特,车里坐的是韦伯仁,满脸堆笑,一口一个“买书记辛苦了”。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人滑腻,像一条泥鳅,不好抓,更不好信。
可今晚,这条泥鳅自己跳到岸上来了。
是被逼的。逼急了,泥鳅也会咬人。
买家峻回到桌前,拉开抽屉,重新拿出那个信封。他撕开封口,先抽出那几页纸。
是录音整理稿。标了时间、地点、人物,还注了“根据录音整理,未经本人审阅”。
他看了一下内容,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谈话,这是布置。
是解宝华在教常军仁怎么“配合”调查,怎么在干部问题上“把握分寸”,怎么让买家峻“知难而退”。
话里话外,全是刀。
最要命的是最后一段,解宝华说:“他要再不知好歹,就只能用特殊手段了。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买家峻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停在“特殊手段”四个字上。
他想起那场“车祸”。那天傍晚,他从安置房工地回市委,经过城东立交桥的时候,一辆泥罐车突然变道,差半米就撞上他的车。司机惊出一身冷汗,一脚刹车踩到底,副驾驶的包都甩到座位下面去了。
当时他以为是意外。现在想来,那或许就是“特殊手段”的预演。
他拿起那张光盘,在手里翻看了一下。光盘没有标签,只有一层淡蓝色的反光。他把光盘插进电脑光驱,戴上耳机,点开了音频文件。
沙沙的底噪,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
“老常,你是组织部长,干部的事归你管。买家峻现在查得紧,下面已经有人扛不住了。你得想办法,能按就按,能拖就拖,实在不行,就找他身边的人聊聊。”
另一个声音稍显尖细,带着几分犹疑:“秘书长,这事不好办啊。他那人,油盐不进。”
“那就从油和盐下手。”低沉的声音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刀片划过玻璃,“人都有软处。他买家峻再硬,也有家人吧?孩子多大了?在哪儿读书?老婆在哪工作?这些,你比我清楚。”
“这……不太好吧。”
“老常,装什么呢?”低沉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厉,“你抽屉里那几根金条,是解总送的吧?组织部长的位置,也是解总帮你活动来的吧?现在人家要查了,你想明哲保身?晚了。”
一声长叹,然后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你要是不方便出面,我让伯仁去办。”低沉的声音缓和下来,“那小子聪明,知道该怎么把话递过去。”
“我怕他反水。”
“他不敢。他家里人都在沪杭,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音频在这里断了,像是有人忽然敲门,录音的人按了暂停。
买家峻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
韦伯仁今晚来,不是良心发现,是怕了。怕解宝华把他推出去当棋子,也怕调查组查到自己头上。录音里那句“把话递过去”,分明是在说,让他去威胁买家峻的家人。
他没去办这件事。或者说,他不敢办。所以才半夜敲门,递上投名状。
买家峻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灯火上。沪杭新城还在沉睡,可这沉睡之下,多少暗流在涌?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三点二十五分。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老同学,这么晚还睡不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带着刚被吵醒的倦意。
“老方,有件事,得麻烦你。”买家峻说。
“说。”
“我这边可能有人要对家里动手。”买家峻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直线,可那直线下面,是绷到极致的弓弦,“你帮我盯着点,别让我老婆孩子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一声低低的骂娘声。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
“行。我让人过去守着。”老方说,“你自己也小心点。需要配家伙吗?”
“不用。”买家峻笑了一下,“我是去开会的,不是去打仗的。”
“狗屁。”老方骂了一句,“你那叫开会?你那叫踩地雷阵。一个比一个响。”
买家峻没接话。
“峻哥,”老方忽然换了个称呼,声音也软下来,“嫂子那边,要不要我打个电话,让她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
“别打。打了她更担心。”
“那行。”老方叹了口气,“我亲自去。就说正好路过,看看她们。”
“谢了。”
“滚蛋。”老方嘟囔了一声,“跟我还说谢。你那边要是有事,记得第一时间打给我。”
“嗯。”
挂了电话,买家峻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办公室重新陷入只有灯光的寂静。
他站起来,走到角落的脸盆架前,从搪瓷盆里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珠子从下巴滴下来,落在衣领上,凉意顺着脖子往脊椎里钻。
他对着墙上那面有些斑驳的镜子,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人,鬓角有白丝,眼窝深陷,嘴角抿成一条锋利的线。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
“买家峻,”他轻声对自己说,“你没退路。”
然后他关掉灯,摸黑走到窗边,拉开一角窗帘,看向大门口的方向。夜色里,一辆没有开灯的面包车停在对面巷口,像一只伏在暗处的黑猫。
不是自己人。
就是对方的人。
他轻轻放下窗帘,在黑暗中站了很久。脑海中浮现出很多人和事:安置房工地上那些带着安全帽的面孔,信访办门口举着牌子的老人,韦伯仁那双发抖的手,杨树鹏那张永远带着笑意的阴森脸庞。
还有解宝华。
那个看起来温和儒雅、说话滴水不漏的秘书长。市委大楼里人人称他为“解老”,说他是个明白人、厚道人。可这份录音里,说“从油和盐下手”的人,恰恰就是这个“厚道人”。
买家峻的拳头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有一种细密的、温热的疼。
天快亮了。
他不知道天亮之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他停了,那些被欠了血债的人,就永远等不到一个说法。
他回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
“三年前,A区三号工地。混凝土标号。坠亡。命案。”
他把纸折成四折,放进贴身的内袋里,扣上扣子。
然后他关掉台灯,在渐渐泛白的晨光中,靠坐在那张旧沙发上,合上了眼睛。
睡吧。他想。
太阳出来前,总得养点精神。
四点二十三分,办公室外头,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风吹开,“哐”的一声,像一声钟,敲破了长夜。
买家峻的呼吸渐渐均匀。
那盘录音带,像一枚钉子,已经钉进了这个夜晚最深的裂缝里。
晨光一点点漫进来,像水一样,慢慢淹过地板,淹过茶几,淹过那双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
那双手安静地垂着,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随时准备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