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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小时候外公就是在这里，手把手的教他识字、练枪。他记得外公的枪法大开大合，势不可挡。外公告诉他，林家的枪法只有一个字，那就是守。
守家，守国，守天下苍生。
可是，外公守了一辈子，最终连自己的家都没能守住。
赵峰的目光落在了练武场中央那个已经锈迹斑斑的兵器架上。他走了过去，从上面拿起了一杆同样锈迹斑斑的长枪。
枪身很重，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那是血。
他可以想象，八年前的那个夜晚，当皇城司的番子冲进这座宅邸时，他的外公，他的舅舅，就是拿着这样的兵器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他们是战死的。
赵峰握着枪的手青筋暴起。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腐朽的气味里，仿佛还夹杂着一丝八年前那夜未曾散去的血腥。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冰冷。
“传我命令。”
“让兄弟们把这里打扫干净。杂草全部拔掉，灰尘擦干净，枯叶都烧光。”
“我要让这座宅子，恢复到八年前的样子。”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北疆狼兵在京城的驻地。”
“是！”哲别沉声应道。
赵峰转过身，将手中的长枪重重的顿在地上。
“砰！”
一声闷响，地面被砸出了一个浅坑。
“另外，去告诉裴谏。”
“我要一份名单，上面有当年所有构陷林家、提供伪证、落井下石的人。”
“无论官职高低，无论如今身在何处。”
“我要他们全部到这座宅子的门前跪下。”
“用他们的血，来祭奠我林家满门的英魂。”
赵峰的命令，通过哲别的口，很快传到了裴谏的耳中。
当这位新上任的清流领袖，在御史台的官署里听到这个要求时，他正手持朱笔，在一份份卷宗上圈点勾画。那些卷宗都来自皇城司的秘密档案库，每一份都牵扯着一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记录着一桩足以震动朝堂的丑闻。
“他……当真如此说？”裴谏停下笔，抬起头，看着眼前由赵峰派来传话的北疆校尉。
校尉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赵将军说，金银财宝、官爵追封都是身外之物。林帅与林家满门忠烈，要的是公道。”
“公道，便是血债血偿。”
裴谏沉默了。他手中的朱笔笔尖上，一滴浓稠的墨汁缓缓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知道，赵峰这是在向他讨要昨夜结盟的第一笔报酬，也是在试探他这位盟友，究竟有多大的决心，愿意为林家的案子付出多大的代价。
那份名单，他看过。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近百个名字。其中有已经倒台的宋濂一党核心成员，也有许多至今仍在朝中担任要职的官员，甚至还有几位是当年被蒙蔽的所谓中立派。
如果将这些人全部清算，引起的朝堂动荡将远远超过废黜太子。那将是一场大清洗，其后果足以动摇国本。
裴谏闭上眼睛，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他想起了年轻时立于朝堂的誓言，想起了八年来为林家一案所受的排挤与打压，也想起了昨夜赵峰在天牢中的冰冷眼神，和那句“我，把这个机会，送给您”。
许久。
他睁开眼，眼中的犹豫已经褪去，只剩下决然。
“你回去告诉赵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三日之内，老夫会给他一个交代。”
“凡名单所列之人，有一个算一个。老夫会亲自把他们送到林府门前，是死是活，由他亲自发落。”
校尉没有多言，只是对着裴谏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离去。
裴谏看着校尉离去的背影，缓缓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雨后初晴的天空。
他知道，从他说出那句话开始，自己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和他执掌的御史台，将成为赵峰用来斩断旧秩序、重塑新格局的工具。此举会得罪无数人，手上会沾满鲜血，甚至有一天，这股力量可能会反噬他自己。
但，他别无选择。
“来人。”他沉声喝道。
一名御史快步走了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传我的令。”裴谏转过身，眼神冰冷，“将这份名单发给大理寺、刑部、京兆府。命他们三日之内，将名单上所有的人全部缉拿归案！”
“告诉他们，这是御史台的最后通牒。若有阳奉阴违或通风报信者……”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道，“……以谋逆同党论处！”
“是！”那名御史心头一凛，领命而去。
一场针对整个汴梁官场的大抓捕，就此拉开序幕。
……
与此同时，京营总帅府。
新晋升的京营总帅王德，正坐立不安的在他的府邸里来回踱步。
他的心情比裴谏要复杂得多。裴谏至少是主动入局，而他，完全是被裹挟进来的。
昨夜，他奉钦差大臣之命，封锁天牢，协助办案。今日一早，皇帝的圣旨就到了。先是将他从副总帅扶正为总帅，然后又赏赐了大量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言语之间充满了安抚与拉拢之意。
王德不是傻子。他知道，这是皇帝在敲打他，也是在给他机会。
一边是手握兵权、气势正盛的赵峰和裴谏，另一边是名正言顺的当朝天子。他一个小小的京营总帅夹在中间，进退两难。站错队，就是万劫不复。
“大人，赵将军派人送来了请柬。”一名亲兵小心翼翼的递上一份烫金请柬。
王德打开一看，心头又是一跳。
请柬的内容很简单，赵峰邀请他今晚前往新落成的林府赴宴，名义是感谢他昨夜的援手之恩。
“这……这哪里是赴宴，这分明是鸿门宴啊！”王德拿着请柬，手心直冒冷汗。
他知道，赵峰这是在逼他表态。去了，就等于向全天下宣告他王德是赵峰的人，从此彻底得罪了皇帝。不去，那更是直接得罪了赵峰这尊杀神。以赵峰的手段，他毫不怀疑，明天一早自己的脑袋就可能搬家。
“去！当然要去！”王德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皇帝远在深宫，可赵峰的威胁却近在眼前。
“备一份厚礼！”王德对亲兵吩咐道，“不！备三份！把府里最好的东西都给我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