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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谏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国难当头，尔等不思同舟共济，反在此处互相攻讦，成何体统！“
裴谏在朝中积威甚重，他一发怒，所有人都噤了声。
裴谏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克扣北疆军饷，确实风险太大，无异于自毁长城。但是，赵峰最近在工部的所作所为，却给了他一个突破口。
“北疆三十万将士的军饷，一分一毫都不能动。“裴谏的声音斩钉截铁。
支持军方的大臣们顿时松了口气。
“但是，“裴谏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如今国库空虚，灾情紧急，一切非必要之开支，都当暂缓。“
他的目光，落在了工部尚书的位置上。那个位置，自宋濂死后，一直空悬。
“赵太保以教导太子为名，在工部大兴土木，研究什么‘神威大将军‘宝船。此等项目，耗资巨大，且于眼下救灾无益。老夫以为，当立刻叫停！“
“所有为该项目调拨的钱粮、木材、铁料，全部截留，转运灾区！“
“太子殿下，也当立刻返回东宫，以慰天下百姓之心。如此，方能显示朝廷与民同苦、共克时艰的决心！“
裴谏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义正辞严。
在场的文臣们，纷纷点头附议。
“裴相所言极是！国难当头，岂能容忍此等奢靡之举！“
“附议！请裴相即刻上奏陛下，请旨定夺！“
户部尚书孙承源更是激动的再次站起，对着裴谏深深一揖：“裴相深明大义，下官佩服！若能如此，赈灾钱粮便有了着落！“
看着群情激奋的文官集团，那几位武将面面相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裴谏的话，占尽了“大义“与“民心“。他们无法反驳，因为反驳，就等同于置百万灾民的生死于不顾。
裴谏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他知道，当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和他曾经的盟友赵峰，就已经站到了对立面。
他手中的剑，终于还是挥向了赵峰。
这不是他的本意，但时局如此，他别无选择。他能做的，就是亲自去一趟工部，当面向赵峰解释这一切。他相信，赵峰纵然是武夫，也该明白这其中的利害与苦衷。
然而，裴谏并不知道，他这自以为“深明大义“的举动，正不偏不倚的落入了紫宸殿那位年轻帝王的算计之中。
那道由皇帝亲手制造的裂痕，此刻，已经变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工部衙门，如今已是另一番景象。原本死气沉沉的院落，被京营的士兵清理得干干净净。各个司房的官吏虽然还是那些人，但一个个都谨小慎微，走路都贴着墙根，生怕惊扰了那些在院中巡逻的北疆狼兵。
赵峰没有驱赶这些旧官吏。他知道，偌大的工部，运转起来需要无数熟悉流程的人手。他要的只是掌控。
此刻，赵峰正站在工部最核心的虞部司库房前。虞部司，掌管天下山泽、林木、矿产、匠籍。这里存放的，不是金银，而是比金银更重要的东西——整个大宋的资源图册和工匠名录。
库房的大门是一扇厚重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锁上布满了绿色的铜锈，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了。
“大帅，“一名从北疆调来的老匠人，对着赵峰躬身道，“这便是存放天工图册的秘库。据说，里面有我大宋开国以来所有重大工程的图纸，以及全国所有官匠的详细名录。但自从前朝一位尚书因图纸泄露而被满门抄斩后，这间库房就被彻底封存了。钥匙由历代工部尚书掌管，但宋濂那厮似乎到死都没打开过。“
赵峰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眼神深邃。他知道，这才是工部真正的宝藏。什么神威大将军图纸，与之相比，不过是小孩子的玩意儿。只要掌握了这里面的东西，他就掌握了大宋所有能工巧匠的命脉，掌握了所有矿山、林场的分布。届时，他想造什么，就能造什么，再也无需受制于人。
“能打开吗？“赵峰问道。
老匠人摇了摇头：“这锁是前朝机关大师所制，锁芯复杂，没有原配钥匙，强行破坏只会触发里面的机关，将整个库房付之一炬。“
“钥匙呢？“
“应该在宋濂的府上。但之前抄家时，并未搜到。“
赵峰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哲别从外面快步走来，神色凝重。
“大帅，裴相来了。“
“他一个人？“
“是。没带随从，只身前来。“
赵峰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知道裴谏为何而来。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裴谏身着便服，出现在了院中。裴谏看着院内那些杀气腾腾的北疆狼兵，又看了看站在秘库门前的赵峰，脸色更加阴沉。
“赵将军，“裴谏开门见山，语气生硬，“你可知，你在此处的所作所为，已经在朝堂上掀起了多大的风波？“
“知道。“赵峰的回答言简意赅。
“知道？“裴谏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知道你还如此胡闹！太子乃国之储君，岂能终日与这些木石工匠为伍？黄河水患迫在眉睫，百万生灵悬于一线，你却在此处耗费国帑，做什么劳什子的宝船！你眼中，还有没有天下苍生？还有没有王法！“
裴谏的声音在院中回荡，那些工部的官吏吓得纷纷跪倒在地。
赵峰却只是平静的看着裴谏，仿佛裴谏斥责的不是自己。
“裴公，说完了吗？“
“你！“裴谏被赵峰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
“裴公，“赵峰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你说的，我都懂。天下苍生，王法纲纪，这些大道理，你比我懂得多。“
“但是，我问你一句。“赵峰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光靠道理，能让黄河水倒流吗？能让饿肚子的灾民填饱肚子吗？“
裴谏一时语塞。
“你来找我，无非是为了钱粮。“赵峰一针见血，“你想让我停了工部的项目，把钱省下来，拿去赈灾。“
“难道不应该吗？“裴谏反问。
“应该。但不够。“赵峰摇了摇头，“就算把整个工部卖了，也只是杯水车薪。真正的钱粮，不在这里。“
赵峰转过身，指着那扇紧锁的铁门。
“真正的钱粮，在这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