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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饭局正式结束。
肖汉文陪着丁学义走在最前面，一起上了电梯。
这是酒店的贵宾电梯，直达这一层，内部空间也比较宽敞，像这种私下的饭局，又没有部级领导，大家相互之间早就认识，没有太多的讲究，一部电梯正好能装下十几个人。
众人挤进去，顺利下了楼。
秦峰早就给肖汉文和洪海峰发了消息，让他们上车先走，孟飞负责把他们送回去，他晚点坐酒店的车回家。
丽都大酒店门口，大家虽然都喝了不少酒，但头脑都还保持了一定清醒，挥手告别后，一个个先后上车走了。
等人都走后，白初夏才回头道：“丁市长，陆县长，我让人在会客厅准备了醒酒汤，还加了冰糖，黄皮梨和枸杞，熬了很长时间了，你们去尝尝吧。”
“谢谢丁市长和白总的招待。”秦峰笑了笑。
“陆县长客气了，这都是应该的。”丁学义客套着，和秦峰一起上台阶回了酒店。
白初夏在前面活跃着气氛，还不忘问秦峰他们酒店的厨师手艺怎么样？跟方水乡的菜色比如何？她指的自然是秋水饭店，万豪主题酒店等几家网红知名打卡地，现在都是信息时代，游客去方水乡玩，肯定会做攻略，互联网上评级比较靠前的地方还是能筛选出来的，所以方水乡服务行业也存在不小的竞争，不停地做宣传和直播，吸引人流量。
“白总，你们饭店做的菜自然没得说，看样子请好厨子没少花钱吧。”秦峰评价道。
刚刚在包厢吃饭的时候，不止是他，连肖汉文都觉得上桌的每一道菜都很有特色，即便是最常见的锅包肉都是微甜不腻，不仅火候控制得好，最重要是油放得少，肉选的嫩，不像一些饭店，一味的放油，吃不了几口就不想动筷子了。
虽然经营饭店不是政府工作，但方水乡景区的管理却属于政府的职责范围，秦峰在政府会议上多次强调过，景区绝对不能出现宰客现象，各行各业必须脚踏实地做生意，对游客的投诉要第一时间响应，了解实际情况，餐饮行业尽量减少预制，游客有知情权和选择权，不能过度商业化，要保持初心，不忘本。
这些要求秦峰都提出来过，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方水乡能发展得越来越好，积攒下好口碑。
几分钟后，会客厅。
白初夏率先推门进来后，把刚刚摆放完醒酒汤的服务员叫走了，随后她自己也离开了，显然是为了给丁学义留下单独跟秦峰谈话的空间。
“陆县长，坐吧，咱们边喝边聊。”丁学义主动邀请了一句。
“谢谢丁市长，要是搁以前，我真不敢想有一天我会跟丁市长坐在一起吃饭喝酒。”秦峰坐了下来，说出话的倒也很直接。
“不止是你，我自己也没想到，要不怎么说时过境迁，此一时彼一时，人都是会变的，我也不例外，陆县长也不例外。”丁学义这番话说得意味深长，很明显是在说当年的他，和如今身为副市长的他还是不一样的。
“丁市长说得对，我们考虑问题的角度都在变，走偏的路也在不停地调整方向，虽然不能说绝对正确，但最起码不会走歪，只有这样，才能紧跟组织步伐，不会掉队。”秦峰的话也说得别有深意，有些话真不用说太明白，丁学义懂，他也懂，就足够了。
“陆县长，春节前的事谢谢了，我听白初夏说了，是你让她来提醒我的，否则我现在肯定手忙脚乱了，真没想到张彬彬和范禹竟然参与了洗钱，真把我吓了一跳，听说连陈书记都蒙在鼓里，范禹搞得小动作太大了，真是惊掉了一众领导的下巴。”丁学义倒也没再藏着掖着，直接点破了这件事，幸好他抽身快，否则这个春节都过不好。
“丁市长客气了，我只是请白总跟你说清楚这当中的利害关系，最后还是丁市长自己幡然醒悟，知道不能再跟他们继续走一条道，否则前面是万丈悬崖，所以及时悬崖勒马才是上策，我其实也没发挥什么作用，这一切都是丁市长自己想通的结果，是丁市长自己的行动改变了这一切。”秦峰很谦虚地说道，把这些都归功给了丁学义个人的决策，弱化了自己在这件事里的影响力，更没有提白初夏。
丁学义听得心里很舒坦，继续试探着说道：“我年前跟穆书记沟通过这个情况了，我自己在处理事情和工作上，也有不妥的地方，后来省纪委徐主任也来江临市跟我核实过情况，但也没个结果，不知道这件案子后续会怎么推进？范禹他们会怎么被处分？”
丁学义表面上问的是范禹，实际上他关心的是自己，他在这件事里利用职务之便，打招呼让张彬彬公司赚了钱，虽然是范禹找的他，但丁学义这么做也是违规的。
这些情况他都向纪委交代了，按理说也会有相应的处分，他这么说也是探探秦峰的口风，看看秦峰知不知道内情，毕竟秦峰跟省纪委和市纪委的人都比较熟，比他这个副市长的人脉还要大，这也是今天丁学义组织饭局的原因之一。
秦峰听到这里，瞬间就猜到了丁学义的意图。
丁学义家里不愁吃穿，好不容易当上了副市长，肯定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被从这个岗位调离，不管怎么说地级市的副市长还是有一定实权的，丁学义肯定更爱惜自己的羽毛，否则也不会在关键时候主动去市纪委交代问题。
“丁市长，前几天徐主任跟我联系过，他说春节后，省纪委会发布正式公告，开除范禹的党籍和公职，移交司法机关处理，至于这件事的其他涉案人员，省纪委会酌情处置。”秦峰说得含糊其辞。
张彬彬被审讯期间虽然交代了一些丁学义帮他拿项目的事，但丁学义事前已经跟穆清风沟通过了，纪委也就不需要再核实了，就看怎么出结果了，秦峰清楚这也是丁学义比较焦虑的地方。
见秦峰说的不是他想听的，丁学义追问道：“陆县长，这次的事，我和洪县长都是涉案人员，以你跟纪委打交道的经验，他们针对类似的情况，会怎么处理？”如果光说自己，丁学义感觉太尴尬，他还特意拉上了洪海峰。
“丁市长，洪县长是市管干部，你是省管干部，何况你们两个人情况不同，洪县长这次完全是被他小舅子蒙在鼓里了，很可能会被给个党内警告，其实只要洪县长不从安兴县被调走，我觉得背个警告处分，长长教训，完全可以接受。”秦峰简单明了地说道。
丁学义也不接话，放下茶杯，看着秦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他才不关心洪海峰，他更关心自己，可他在省纪委没什么人脉关系，打听不到内部情况，虽然联系过葛天明，想请葛天明帮忙，但葛天明也只是说帮他问问，就没了信，估计也是对他这次为了自保去纪委主动检举范禹的行为，有些不满，丁学义权衡之下，还是觉得应该找找秦峰，或许秦峰能帮他说上话。
秦峰停顿了一下，冷不丁的问了一句：“丁市长，你年前是不是没有找过褚市长？”
丁学义愣了下，回过神道：“还没有，主要工作太忙了。”
后半句自然是借口，他不是没想过去找褚文建，而是怕褚文建不把自己当回事，即便自己放低姿态，可能褚文建也不会鸟他，到时候多尴尬，要是被陈育良知道了，难免会对他不满，所以丁学义才一直犹豫不决。
秦峰见状，意味深长道：“丁市长是市政府的副市长，应该多跟褚市长积极沟通工作，褚市长要是认可你的工作能力，肯定希望你继续留在市政府发光发热，同时也会向省里帮你争取机会，至于陈书记和穆书记那边的态度也很重要，现在正好是春节期间，还没有上班，丁市长可以多去领导家里走动走动，丁市长要是能上门，褚市长应该会很高兴。”
“是吗？”丁学义有些意外，没想到秦峰会这么说，他以前挺担心褚文建排斥自己的。
“丁市长可以联系褚市长的秘书问问，褚市长应该有时间。”秦峰提醒道。
“行，那我试试。”丁学义眨了眨眼，自然明白了秦峰的暗示。
陈育良和丁鹤年认识多年，看在丁鹤年的面子上，陈育良即便对他的行为有所不满，也会帮他在省纪委那边说几句好话，只要褚文建也帮他争取，相信自己并不会被调离江临市，最多也就是背个处分，而且秦峰今天能来跟他吃饭，肯定向褚文建汇报过，跟他说的这些话，大概率也都是褚文建的意思，这说明褚文建还是愿意给他机会的，丁学义的心里自然有了一些底气。
“丁市长在市政府，以后难免跟安兴县会有一些交集，将来各方面的工作，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希望丁市长能多提醒着我们。”秦峰这番话说得很有内涵。
丁学义以前是陈育良那头的，现在明显开始歪了，指不定就会变成墙头草，脚踏两只船，这都不足为奇，可既然想让褚文建帮他说话，总得有个态度吧。
换做其他人，秦峰也懒得说这些，因为很多干部贪污受贿情况比较严重，悬崖勒马的机会都没有，丁学义不一样，这个人家里不缺钱，如果能纠正自身的不良风气，还是能干点实际工作的，个人能力还是有的，否则褚文建也不会想拉拢丁学义。
“陆县长客气了，安兴县工作越来越好，大家相互学习。”丁学义客气地说道，见时间不早了，自己该说的都说完了，他主动结束了二人的沟通，随后和秦峰一起离开了会客厅。
白初夏就在外面，见二人出来，她当即上前表示自己安排车送秦峰回家。
丁学义自然没意见，还亲自把秦峰送到了酒店楼下，也算是给足了秦峰面子。
秦峰心里很清楚，丁学义把他当回事，并不是自己真的多厉害，而是自己跟褚文建和周茜等领导能说上话，否则丁学义才不会鸟他。
车子已经停在楼下了，开车的司机让秦峰有些意外，是柳如烟，看样子是白初夏特意安排的。
秦峰上车的时候，白初夏也跟着坐到了后排，表示亲自送一下秦峰，当着丁学义的面，秦峰也不好把白初夏撵下去，只能默认了白初夏送他的行为。
丁学义见状，多少愣了下，也懒得去多问，他知道白初夏跟秦峰关系不错，这几年，江临集团能在安兴县投资，还竞标拿下了安兴县的项目，白初夏功不可没，这样的关系是需要维护好的，尤其是现在这种局势下，谁也不知道陈育良的船将来会不会翻，自己留条后路总归是没错的，这也是丁鹤年的意思，所以对白初夏的所作所为，丁学义自然不会再去管。
秦峰拉下车窗，跟丁学义客套的挥了下手，车子就发动了。
回安兴县的路上，秦峰开口道：“白总，柳总，你们安排酒店服务员送我一下不就行了，劳烦你们两位大晚上的跑一趟，我多不好意思。”
“陆县长，你可别这么说，今晚的饭局你能参加，已经很给我面子了，我送送你是应该的，跟丁学义聊得怎么样？”白初夏不当着丁学义的面，一直都直呼其名，刚刚喊丁学义市长，那是给丁学义留面子。
她对丁学义本来就没什么好感，上次跑去医院提醒丁学义，也是为了从丁学义嘴里套出来张彬彬背后的范禹，只不过丁学义到现在都蒙在鼓里，还以为白初夏是真的在帮他。
白初夏唯一没想到的是自己的举动，反倒让丁鹤年和丁学义父子扭转了对秦峰的印象，不再那么敌对秦峰了，甚至正渐渐放下以前的恩怨，开始试着跟秦峰接触了，今晚的饭局就是转折！
“跟你先前猜的差不多，从我这里谈谈口风，怕自己副市长的位置保不住……”秦峰大概跟白初夏说了下自己和丁学义交谈的情况，随后交代道：“丁市长这个人优柔寡断，你平常没事的时候，可以在他和丁鹤年身边多吹吹耳旁风，丁市长以前跟陈书记他们都走的比较近，估计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了解的内情绝对比我们多，说不准什么时候还能再派上用场，这一次很可能只是个小小的开端。”
像贩毒案，洗钱案，这些都是陆陆续续被爆出来的，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发生什么事。
陈育良虽然最近一年很低调，没有被牵扯进这些事情里，但以前陈育良的小动作可是很多的，难不保将来哪件事就又炸雷了，丁学义这次只是在纪委交代了跟范禹和张彬彬有关的问题，其他方面可什么都没说，这并不代表丁学义一无所知，只是口风很紧。
除了丁学义，丁鹤年跟陈育良前些年是不是一直有官商勾结？丁鹤年心里也应该很清楚，只是现在陈育良还没有到墙倒众人推的地步，所以他们父子都三缄其口，装傻充愣。
对秦峰而言，不管是丁鹤年还是丁学义，将来很可能还会再用到，说不准还能帮上忙，提供一些线索和方向，这两个人都是有价值的，秦峰的话说得模棱两可，白初夏是聪明人，肯定能明白他的意图。
白初夏挺意外的，没想到秦峰会这么说，笑着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领导的意思？”
“我没空管这些，明天就初六了，眼瞅着要上班了，安兴县后续工作很多，我才不会操心这些。”秦峰意味深长道。
他把跟丁学义吃饭的事告诉周茜后，周茜问过褚文建，褚文建是这个意思，穆清风也认为丁学义只是这次被逼的没办法了，才先一步供出了范禹，将来逮到机会，还得给丁学义压力，即便是躺在医院动弹不得的丁鹤年也得盯紧了，秦峰这次只是负责传达一下，毕竟平常白初夏跟这两个人接触比较多。
“陆县长，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白初夏笑了笑，果然领导考虑的都比较长远，紧跟着她便问到了季承安什么时候过来。
“他说初十过来，没几天了。”秦峰打了个哈欠道：“到时候我通知你，你等我消息吧，这次他过来，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二人聊天之余，柳如烟开车已经进了安兴县，她全程默默听着，一句都没有插话。
这时，白初夏岔开话题道：“陆县长，辉煌集团内部资金链出了问题，而且越来越严重了，你应该知道吧？”
“听说了，他们在安兴县的两个项目进展很慢，洪县长早就留意到了。”秦峰点了点头，还不忘透露道：“上次贩毒案，兆辉煌就已经被牵连了，只是警方没有掌握确凿证据，这次洗钱案，省厅一直在追查，涉嫌洗钱的不少公司都被查了，账户都被冻结了，我看辉煌集团很可能要出事了，我记得年前还看到过有供应商去他们公司索要欠款，结果吵起来的视频，被人发到网上了，现在他们公司情况很糟糕吗？”
秦峰没有过多关注这些商业上的事，这跟安兴县工作没有太多交集，辉煌集团又在余杭市，没有内部人帮忙打听，他真不清楚具体情况，现在白初夏既然提了出来，秦峰还真来了兴趣。
“内忧外患！”白初夏幸灾乐祸道：“去年我听说兆辉煌找了银行的关系，想申请贷款，解决资金链的问题，结果银行好像是批给他两千多万解决了燃眉之急，后面资金链又断了，他以前得罪过人，他竞争对手的公司都在落井下石，现在都没人跟他合作了。”
“一个被省公安厅标红的企业，银行已经不敢再让他贷款了，谁也不敢担责任，小道消息都已经传开了，他们公司早就人心涣散了，我已经高薪挖了他们公司好几个优秀员工了，年后就会陆续入职我们江临集团，兆辉煌在你们安兴县那两个大项目，恐怕真干不下去了……”
白初夏说到最后，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藏不住了，在秦峰面前，她丝毫没有伪装。
秦峰愣了下，没想到白初夏动作这么大，这是明摆着要趁这个机会，报复兆辉煌当年施压想收购他们江临集团的行为，谁能想到局势有一天竟然反转了，看样子白初夏没少在背后给兆辉煌添堵，这个女人向来不是省油的灯，即便白初夏没有说，秦峰也猜得差不多，可这些都是商业斗争的手段，跟他没什么关系。
“我马上到家了。”秦峰看了下手表，意思是白初夏想说什么抓紧，他很了解白初夏，亲自送他回家，最后还提到这个话题，肯定另有目的。
白初夏愣了下，知道秦峰不喜欢绕弯子，一针见血地说道：“陆县长，兆辉煌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撑不过今年的，辉煌集团在安兴县那两个项目已经没钱干下去了，能不能让我们江临集团接手？我保证度假村一年之内完工，开发的楼盘两年之内封顶交房。”
秦峰愣了下，有些意外的扫了一眼白初夏，没想到白初夏的目标是截走这两个工程，看样子是早就盯上了，这些做生意的老板，真是不简单，目光盯着的都是赚钱的地方。
这时，柳如烟的车已经停在了小区对面。
“白总，那两块地当时县里批给了津天市冯总的公司，最早是洪县长去对接的，就算辉煌集团真的没钱投资了，项目黄了谁接手，也不是安兴县政府说了算，你要真有想法，可以自己去跟冯总沟通下，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家了，替我谢谢丁市长，感谢他今晚的招待。”秦峰指的人自然是津天市首富冯玉堂的儿子冯衍。
秦峰说话间，已经打开了车门。
白初夏见状，连忙追问了一句：“陆县长，你说的冯总，跟老夏说的是同一个人吧？”她指的是夏东河。
秦峰再次愣了下，没想到夏东河还跟白初夏说过这些，他回头朝着白初夏笑了笑，一句话没说，径直下了车。
他不会去帮白初夏促成这件事，白初夏要真有这个能力，就自己去跑动吧，不过要是白初夏真的接盘了这两个项目，或许对安兴县来说是好事，但这是虎口夺食，是对辉煌集团的公然挑衅，兆辉煌恐怕不会罢休，更不会让步，这势必会掀起一波新的斗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