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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在将军告诉沈牧之的那个地址。后山,福利院后面那条路,走到头。铁门关着,漆面起泡了,露出底下的锈,铁锈一层叠一层,像被雨水冲刷过很多年,又像是从来没有人为它挡过雨。门口没有招牌,没有门牌,没有任何标记,像一栋被时间遗忘了的房子,墙皮剥落,爬山虎从墙角一直爬到屋顶,把半面墙裹成墨绿色。沈牧之推了一下铁门,没锁。门开了,吱呀一声,像有人在门轴里叹了口气。
院子里没人。只有一棵老榕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气根垂下来,像一挂凝固的瀑布。落叶铺了一地,没人扫。沈牧之穿过院子,走进楼道。日光灯管坏了大半,只剩几根还在亮,一闪一闪的,把走廊照得像一部卡顿的老电影。墙上刷着绿漆,漆面起泡了,有的地方整块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尿臊味和旧衣服的霉味。
走廊尽头那间屋子的门开着。灯没开,窗帘拉着。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他的背影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纸,肩胛骨的轮廓撑着衣服,像两根细树枝撑着一顶快要被风吹走的帐篷。沈牧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没有敲门,没有叫他。他等了一会儿,轮椅转过来,老人的脸从暗处浮现——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像一件洗了太多次丶已经撑不起任何身体线条的旧衣服。他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沈牧之的那一刻,亮了一下。不是光的反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像一盏以为不会再有人来拧开丶突然被接通电源的灯。
「沈律师。我就知道会有人找到我。」他的声音很低,很慢,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沈牧之走进来,坐在床沿上。床单是白的,洗得发硬,叠得整整齐齐。
「林深是你什么人?」
「我儿子。」老周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
沈牧之从口袋里掏出林深的照片,递过去。老周接过,手在抖,指尖在照片上轻轻地蹭,像在摸一个很久没见丶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的脸。
「他长大了。」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盯着林深的眼睛。那盏灯在林深的眼睛里亮着,在他父亲的眼睛里也亮着。同一种光,从两代人的瞳孔里反射出来,像被一面镜子隔着岁月反覆折射。「像他妈。眼睛像。」
「他安全了。」沈牧之把照片收回来。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慢慢蜷回去,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他过河了?」
「过了。U盘交上去了。名单也交上去了。」
老周闭了一下眼睛。眼皮很薄,闭上的时候能看到眼球在下面微微转动,像在做梦,又像在回忆。再睁开的时候,那盏灯不晃了,稳了。「他恨我吗?」
「他没有恨你。他只是想见你。」
老周的手在膝盖上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像是在把攥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放掉。「不能见。见了就走不了了。他不想走,我拉不动他。我得替他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青筋凸起,指甲发黄。那双手曾经握着笔签下那些把别人送进深渊的名字。
「沈律师,他能好好活着吗?」
「能。他答应过你的事,他做到了。他答应过他的事,他也做到了。他会好好活着。」
老周闭了一下眼睛,这一次闭了很久,久到沈牧之以为他睡着了。他把轮椅往前推了几步,离窗更近,窗外没有风景,只有一堵墙和一角灰蒙蒙的天。
「沈律师,你走吧。」
沈牧之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老周没有转头,背对着他,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一颗钉子钉进木板之后,那一声闷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来回撞了很多遍才传到沈牧之耳朵里。
「让他忘了我。好好活着。」
沈牧之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远处打着信号。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得很远,像有人在身后跟着。他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老周还活着,但他把自己锁在那间屋子里,不打算再出来了。他用轮椅把自己钉在了那扇窗前。窗外没有风景,只有一堵墙和一角看不见太阳的天。
他不想看太阳,他只想在儿子看不见的地方守着他。他守了很久了,从他决定把那些数据放进伺服器的那天起,他就在守了。他守的不是那些数据,是那个从不知道父亲还活着的儿子。他把自己从儿子的生命里擦掉了,只留下那些数据。他给了他一个理由来找他,又给了自己一个理由不见他。他不想见他,怕见了就舍不得把那些东西交出去。东西不交出去,儿子就永远不安全。儿子不安全,他这些年受的苦丶遭的罪丶挨的子弹丶流的血,全都白费了。他不能让它们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