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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小蔓靠在茶水间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已经有些斑驳了。
她今天戴了一副新配的金丝眼镜,细小的链子垂在颈侧,衬得她本就白净的脸庞更多了几分书卷气。
今天特意挑了件鹅黄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是上个月发了奖金在百货大楼挑了好半天才舍得买的。
走廊尽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从容。
徐小蔓的心跳骤然快了半拍,她赶紧把茶杯放到一旁的小桌上,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了,便故作镇定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早已凉透,涩得她舌根发紧。
张伟的身影出现在走廊拐角。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白色的圆领汗衫。
比起去年的时候,现在的张伟整个人都像被镀了一层光,走路带风,目光沉稳。
张伟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上扬,像是随时都在算计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徐小蔓看得有些出神。
她想起去年第一次见张伟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刚刚有点名声的后起之秀。
现在倒好,要是知道他张伟来了,台长都得亲自招待。
这就是命,有些人注定要出头,有些人注定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张伟走近了,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茶水间,还没来得及反应,徐小蔓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来,搪瓷茶杯被她的动作带倒,在桌上打了个转,咣当一声摔在地上,剩茶洒了一地。
她根本顾不上了,整个人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径直扎进了张伟怀里,两条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身上有菸草味丶洗衣粉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丶属于成功男人的味道,让人安心得想哭。
「小蔓!你搞什么东西?」
张伟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生生把人从自己怀里推了出去,用的力气不小,徐小蔓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
张伟皱起眉头,脸上是真的带了愠色,不像是在做戏。
「你还要不要名声了?咱俩清清白白的,老子堂堂一个国际大导演,你不要败坏老子名声啊。」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像钉钉子似的,砸在了小蔓心头上,闷闷的,沉沉的。
好在这会儿是下午三点多,台里的人不是在录节目就是在开会,走廊上没什么人经过,不然这一幕传出去,还不知道要编排出什么风流韵事来。
徐小蔓站稳了身子,搪瓷茶杯还在地上骨碌碌地滚着,一直滚到她脚边才停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身上「先进工作者」的「进」字被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黑色的铁皮。
她慢慢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翘起来,一副受了委屈又倔强不肯认的样子。
「你耍了那么多娘们,多耍我一个,又能怎么样?」
「你就帮帮忙,把我给睡了。电视台那些小领导和单身汉,一个个都恨不得把我给吃了。我就稀罕给你吃!我要成了你张伟的女人,我看他们谁敢打我的主意?」
这话说得直白得有些不像话了。
要搁在从前,打死徐小蔓她也说不出这种话来。
她是正经人家出身,从小家教严,上学时连男生的手都没牵过,分配到电视台工作这几年,更是谨言慎行,从没传出过什么闲话。
可架不住单位里那些人的嘴,一个单身女人,长得又不差,在这地方待着就像一块肥肉挂在钩子上,谁路过都想咬一口。
节目部主任老赵隔三差五请她吃饭,摄像组的刘组长动不动就要教她摆机器,就连传达室的老王头看她下班晚都要多嘴问两句。
她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张伟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带着一种驾轻就熟的疲惫感,像是同样的话他已经说过无数遍了,翻来覆去地说,说得自己都觉得腻了。
「吃不过来啊!」
他叹了口气,那语气不像是炫耀,倒更像是诉苦,一个被逼到墙角的男人最后的哀嚎。
「制片厂那边,有七八个,修理厂那边又有二十多个女工,老子张伟又不是铁打的,老子也需要休息啊。」
这话一出,徐小蔓的脸色就变了。
她鼻孔一张,冷哼一声,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掠过一道寒光,那眼神要是能杀人,张伟这会儿已经躺在地上了。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搪瓷茶杯,用手指抹掉杯身上的灰,不紧不慢的重新靠在墙上,用一种「你不仁休怪我不义」的语气开了口。
「张伟,你个死鬼,你找我肯定是有事要办吧?」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要不是有事相求,他张伟哪有工夫来电视台溜达,他的时间金贵着呢,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你不跟我睡觉,我可不让你白使唤,给钱也不行,我不差钱用。」
她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下巴微微扬起,那样子像极了一只炸了毛的猫,浑身上下写满了「你看着办」四个大字。
张伟看了她两秒钟,没说话,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她面前比了比。
一千块。
在八十年代,一千块钱是什么概念?
张伟这一出手,不可谓不大方。
徐小蔓却更气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伤心,是气的,气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她咬着嘴唇,一字一顿地说:
「张伟,你宁愿白花一千块钱,也不跟我好。我徐小蔓差哪里了?我有这么下贱吗?我还是清清白白的。」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的耳朵根都红了。
这种话,放在平时打死她也说不出来,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像是憋了一辈子的委屈都要倒出来,不管不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