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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设刀斧田宦欲擒虎,出奇招郑相独迎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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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设刀斧田宦欲擒虎,出奇招郑相独迎銮
    于是田令孜便不再劝阻,只是恭恭敬敬地躬身道:「陛下圣明。臣这就去安排还京的仪仗车驾,定不负陛下所托。」
    李儇点了点头,将那柄月杖往侍从怀中一丢,大步朝行宫走去。
    他走得极快,像是要将胸中那团郁气,都甩在身后的秋风里。
    田令孜站在原地,目送天子的背影消失在行宫大门之内,面上那副恭谨的神色才缓缓褪去,换上了一片阴鸷。
    他负手立于廊下,望着庭院中那几株正在落叶的老梧桐,目光沉如深潭。
    郑畋。
    他与这位老相公的雠隙,可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田令孜心中将那些旧帐一页页翻开,如数家珍。
    头一桩,便是当年黄巢尚在南方肆虐时。
    彼时郑畋已是第二次入相,便事事掣肘,与他田令孜处处作对。
    那一日在中书省议事,因时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丶淮南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丶充诸道兵马都统丶江淮盐铁转运使丶简校太尉丶同平章事的高骈坐守扬州丶拒不出战黄巢,郑畋以高骈「养寇自重」之名上参,由此与同为宰相的卢携争执起来,郑畋当面斥责卢携包庇高骈丶误国误君,卢携怒不可遏,竟当场掷砚相向,砚台碎了一地。
    田令孜当时便站在帘后,听得清清楚楚。
    他本与卢携同气连枝,高骈更是他田令孜极力拉拢的外镇大将,郑畋那番话,不只是在骂卢携,更是在打他田令孜的脸。
    事后田令孜在天子面前百般挑拨,终于使天子以「宰相失和」之由罢了卢携与郑畋两人的相位。
    卢携被罢便罢了,各大八十大板的戏码本就是演给百官看的,事后田令孜自然有手段让卢携复相,说不得还能藉此机会在这段盟友关系中彻底占据上风。
    可谁料黄巢都直逼潼关了,统领诸道兵马围剿黄巢的高骈依旧作壁上观。
    天子由此念起了郑畋的话,使郑畋重新起复,得了凤翔陇右节度使之职,而后更是在平叛中立下大功,这便叫田令孜如芒在背。
    第二桩,便是彭敬柔之事。
    彭敬柔本是田令孜的门人,当初天子要遣宦官往凤翔监军,是田令孜点了彭敬柔。
    谁料那李岑寂竟当众拿人,郑畋更是要将彭敬柔押来天子面前治罪。
    田令孜虽事后暗中指使彭敬柔翻供,保住了这颗棋子的性命,也保住了自己的脸面。
    可郑畋此举,与当众掴他耳光何异?
    更不必说郑畋素来刚直,在朝中从不肯对他田令孜假以辞色。
    田令孜看郑畋那副「清正廉明」的做派,只觉如眼中钉丶肉中刺。
    如今郑畋立下不世之功,眼看便要入朝辅政,到时一个功劳盖世的老宰相坐在堂上,他田令孜这个「阿父」还如何在天子面前独揽大权?
    秋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田令孜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脚碾了过去,将那叶子碾成碎片。
    再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庭院的高墙,望向长安的方向,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那远在天边的长安城说了一句:「郑畋啊郑畋,你莫要得意。待天子还都之后,老夫自有法儿治你。你且看看,是你那「忠良之臣」的名号硬,还是老夫在这天子身边多年的根基硬。」
    他说罢,也不再多留,转身朝行宫侧门走去,那身影在秋日的斜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像一条无声的蛇。
    却说广明元年秋七月,黄巢首级已传示诸道,长安收复月余,成都这边也议定了还都日期。
    时有礼部官员奏言:「黄巢伏诛,两京克复,此乃陛下圣德感召丶将士用命之功。今四海初定,万象更新,宜改元以应天时,顺人心。」
    李儇闻奏,沉吟片刻,乃道:「卿言甚善。朕自即位以来,年号凡三易矣,咸通末年改乾符,乾符六年又改广明(之前的年号搞错了,880年和881年七月之前一直都是广明,不是中和),其间黄巢作乱丶两京沦陷,朕播迁蜀中,未尝一日安宁。今黄巢已平,长安已复,正当易号更始,以慰天下。」
    当下便命礼部遴选年号,以呈御览。
    礼部郎中与诸学士翻检典籍,推敲数日,择出「中和」「咸宁」「永昌」等数号,进呈御前。
    李儇将诸号一一阅过,独在「中和」二字上停了良久,问左右道:「此号何解?」
    礼部郎中躬身答道:「中者,守中持正,不偏不倚。和者,阴阳调和,万物咸宜。此二字合之,寓意阴阳调和丶灾乱止息,君道守中丶朝政修复。实为当今天下之所亟须也。」
    李儇听了,抚掌笑道:「好一个中和!便用此号。自今而后,天下皆知朕欲使九州息兵丶万民乐业。」
    遂下诏改广明二年为中和元年,大赦天下,称要与民更始。
    是日成都行宫张灯结彩,百官贺表如雪片般飞入宫中,李儇高坐御座之上,望着阶下跪伏的群臣,少年天子心中久违地生出几分畅快来。
    还都之事既已议定,大驾启程便也提上了日程。
    当年八月中秋刚过,暑气散了大半,天子车驾由成都北门而出。
    前导羽林丶龙武丶神策诸军仪仗,后随文武百官丶后宫妃嫔丶内侍宫人丶辎重车辆。
    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甲胄如云,浩浩荡荡沿着金牛道北行。
    这一路山高谷深,栈道险峻,帝王大驾虽已是简省了许多仪仗,却仍不免重车累载丶
    步履维艰。
    每日行不过三四十里,便须歇下安营,沿途各县官吏丶各州刺史丶各路节度使轮番前来迎送拜见。
    有献土仪的丶有献珍果的丶有奏陈地方利的,更兼驱使沿途百姓夹道跪迎,高呼万岁之声此起彼伏。
    如此这般,热闹固然热闹,可车驾前进的速度却是慢如蜗牛。
    屈指算来,从成都至长安约一千八百里唐里,按此速度,至少须两月方能抵达。
    李儇坐在銮驾之中,起初几日还新鲜,掀帘看山看水丶听百姓欢呼,颇觉得意,自诩乃中兴帝王,可比肩后汉之光武帝丶本朝之宪宗。
    可走了一旬之后,便觉枯燥乏味,终日窝在车中,屁股都坐得发麻,连连抱怨「这金牛道怎么这般漫长」。
    这一日,车驾行至剑阁境内,前方探马来报,说再走数日行过广元便要进入兴元府,过了兴元便可转进陈仓道。
    李儇正在车中百无聊赖地翻着一卷《汉书》,闻报后忽地想起田令孜那日在马球场边说的话来:
    李岑寂那厮,收复长安之后便匆匆西返凤翔,连长安城都不曾多待一日。
    这固然可以说是「恪守镇务」,可换个角度想,何尝不是「拥兵自重丶听调不听宣」的明证?
    李儇越想越觉心中不自在,便将书卷往案上一扔,唤来兵部侍郎,问道:「朕记得那陈仓,是在凤翔境内罢?」
    兵部侍郎韦昭度闻召而至,躬身答道:「陛下所记不差。陈仓道出散关,便入凤翔辖境,至宝鸡县(陈仓县),正是岐州治下。」
    李儇眉头微皱,负手在车中踱了两步,忽然道:「朕不想走陈仓道了。你且查查,可还有别的路可走?」
    韦昭度闻言一怔,不知天子为何忽然要改道。
    兵部下辖驾部,而驾部掌天下驿道丶关隘丶行宫图籍。
    天子要出行,最先由驾部郎中拿出两套备选路线方案:
    测算全程总里程丶每日可行驿程丶沿途驿站/行宫容量丶山道宽窄能否通行大驾卤薄丶沿途州县粮草供给能力。
    沉吟片刻,他如实禀道:「陛下若要绕开陈仓道,则有三路可选:一曰褒斜道,出斜谷,经眉县入关中;二曰子午道,出子午谷,直抵长安之南;三曰傥骆道,出骆谷,亦可达京畿。然此三道皆为山间栈道,道窄仅容单骑,栈木年久失修,多处已见朽坏。陛下大驾卤簿丶百官车仗丶后宫辎重,皆非轻装简行可比,若强行走那等险道,恐怕半途便有倾覆之虞。臣并非危言耸听————去岁有商贾自褒斜道来,称栈道中有数处悬壁已崩,行人须攀援而过,险象环生。
    此等道路,岂容天子车驾通行?」
    他说到此处,又补了一句:「若陛下执意改道,臣斗胆请陛下先命沿途州县抢修栈道,将百官车仗尽数换作轻骑,如此大约需耽搁数月之久,方能勉强成行。」
    李儇听到「耽搁数月」四字,心里便先泄了气。
    他本是贪玩之人,在成都行宫已经闷了将近一年,如今好容易上了路,日日盼着早日到长安大明宫里痛痛快快地骑马打球丶射箭游猎,哪里肯再等数个月?
    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朕不过随口一问。既然陈仓道最好走,那便走陈仓道罢。只是当地官员实在太过懈怠,栈道既有朽坏,怎地不早些修缮?且传旨给三道沿途各县,要他们早日拓修栈道。」
    韦昭度领命,躬身退下,心中虽疑惑天子为何忽然不愿走陈仓道,却也知趣地没有多问。
    待韦昭度退远,田令孜从銮驾旁侧驱马过来,隔着车帘低声道:「陛下方才那一问,可是因凤翔那位李留后?」
    李儇也不瞒他,将帘子掀开一角,看了田令孜一眼,闷声道:「朕本想避过凤翔,不走陈仓道,免得见那李岑寂。可韦昭度说别的路太险,走不得。朕只好依他。阿父,你说————那李岑寂若来迎驾,朕该如何处置他?」
    田令孜心念电转,决定以退为进,只道:「臣不敢妄议。」
    李儇叹了声,皱眉沉思片刻,而后复又笑道:「那李岑寂既在凤翔,少不得要来迎驾。他若来了,朕便直接下旨,拜他为右武卫大将军丶加金紫光禄大夫,让他随驾还京,不必再回凤翔去了,他总不可能当面抗旨吧?至于凤翔节度使之位,朕再从随驾武官中挑一个忠厚老成的前去接任。阿父觉得此计如何?」
    田令孜闻言,心中不由得暗赞一声:
    这小天子平日里只顾着打球玩乐,可一旦真被触动了那根关于「皇权」的弦,倒也能冒出几分算计来。
    他捋了捋颔下那几根稀疏的胡须,面上露出沉吟之色,徐徐道:「陛下此计,不失为一个好法子。那李岑寂身为凤翔留后,凤翔节度使郑畋尚在长安,按仪制,他便须沿途迎驾,届时陛下可私下召他前来御前奏对,彼时他须轻装简从丶
    赤手空拳而来,总不能带了兵马丶刀兵到御前来。届时陛下下旨,他若接了,便孤身入朝,再无兵权;他若不接,便是抗旨不尊,目无天子,陛下即可命神策军左右围之,当场拿下问罪。到那时,是杀是关,皆由陛下。」
    李儇闻言,面露担忧之态,问道:「只是那郑畋毕竟在凤翔经营了年许,李岑寂又曾率凤翔兵丁在龙尾陂丶长安两战中立下大功,军中未必无人心向着他。一旦将他拿下,凤翔兵马会不会因此生变?那些骄兵悍将若是一怒之下举兵作乱,朕————朕固然是不惧的,可如今天下刚刚安定,若再起兵戈,恐非朝廷社稷之福。」
    他虽年轻气盛,却也知道藩镇兵变并非儿戏。
    大唐自安史之乱以降,因处置节帅不当而酿成兵祸的先例比比皆是。
    李儇届时将身处凤翔境内,若招致凤翔兵变,他说不得又得效仿去年那般播迁成都了0
    田令孜却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臣倒以为,未必动不得。陛下细想:那李岑寂本是神策军中一个不出名的小小都尉,凤翔上下谁认识他?他是到了郑畋手下之后,才一步步扶摇直上的。尚让是他斩的么?依臣看,怕未必。」
    「阿父何解?」
    「龙尾陂那一战,数万大军绞杀在一处,尚让堂堂伪齐太尉,身边甲士如云,岂能是一个区区小校说斩便斩的?多半是程宗楚的泾原兵或仇公遇的秦州兵在乱军中杀了尚让,郑畋为了替自家弟子邀功,便将功劳塞到了李岑寂头上,还编造了一个百骑冲阵的名头来唬人。黄巢之死也大抵如此:黄巢分明是走投无路丶自刎而死,到了郑的奏报里,便成了李岑寂迫杀黄巢于万军之中」。这般贪天之功丶强占他人战功的勾当,凤翔军中岂能无人知晓?那些真正出力拼杀的将士们,嘴上不说,心里岂能服气?若陛下将李岑寂调离凤翔,恐怕凤翔军中的老卒们非但不会替他出头,反倒要暗暗拍手称快呢!」
    田令孜这番话,有七分是臆测,三分是私心,可说得头头是道,又兼语气恳切,仿佛处处都在为天子的江山社稷着想。
    李儇听了,将信将疑:「阿父的意思是说————李岑寂那些功劳,都是假的?」
    田令孜连忙摆手,做出一副「我可没这么说」的姿态:「臣不敢说全是假的。只是陛下须得明白,天下事,往往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郑要将自己的弟子捧成当世名将,下面的人便顺着他的意思造势:市井传言丶军中口碑丶甚至捷报奏章,哪一样不能润色?陛下想,那李岑寂初出茅庐不过半年,便能斩尚让丶杀黄巢,这等事便是翻开史书,也找不出几个来。楚霸王二十四岁破釜沉舟丶一战成名,可项羽自幼便跟着叔父项梁练武用兵,积十余年之功。那李岑寂何德何能,不过二十六七岁,半年之间便能比肩霸王?至少这厮在神策军中为校时,并未表现出半分出挑的能力。」
    他说完这一番话,便不再多言,只静静候着天子的反应。
    李儇沉默了片刻,将车帘「唰」地放了下来,闷声道:「朕知道了。待到了凤翔,再看那李岑寂如何应对。若他识相,乖乖随驾入朝,朕便给他一个体面的官职;若他不识相————那便如阿父所言,当场拿下,以做效尤。」
    銮驾之内再无言语,只有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咕噜噜地响着,伴着一路西风,在群山中蜿蜒北去。
    且说李岑寂在雍县,自八月便接到了成都行宫发来的沿途接待公文。
    公文洋洋洒洒数页,将天子大驾何时出成都丶走金牛道丶经绵州丶过散关丶入宝鸡丶
    达长安的预计日程一一列明,并附了沿途各州县须备办的粮草丶宿处丶驿马数目。
    李岑寂将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在案上,不由得长叹一声。
    他倒不是畏惧迎驾之繁琐。
    虽然迎送天子确实是一件劳心劳力之事,但等天子到宝鸡,已是一月后的事,届时凤翔上下经他两月来的整治,不至出什么大乱子。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另一桩事:
    他手里这份肃贪的帐目尚未彻底结清,如今凤翔各县之中,大半县衙的官吏都还戴着镣铐办公。
    雍县自不必说,县丞沈义方虽已上任,可各曹的佐吏多是戴罪之人,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而天子大驾从陈仓道入关中,宝鸡丶虢县丶郿县三地都是必经之路,少不得要在沿途歇脚丶接见地方官员。
    可这三县的县令丶县丞丶主薄大半都被他拿下了,如今戴枷办公者比比皆是。
    若是天子驾到时,见到的是一群戴着镣铐的官吏跪在道旁迎驾。
    这景象当面,只怕不等他李岑寂开口,言官们的弹章便要如雪片般飞来了。
    李岑寂思来想去,只得先将公文发往三县,命他们各自提前准备:
    道路要修整,行宫要洒扫,粮草要备足,迎驾的仪仗队列也要提前排练。
    至于那些戴枷的官吏————
    李岑寂想了想,又在公文末尾加了一句:「迎驾之日,暂去枷锁,换以新衣,待天子过境后再行戴回。
    ,7
    他心知这是掩耳盗铃之举,却也是无可奈何的权宜之计。
    另一面李岑寂又请来卢县丞,从头到尾细细请教迎驾的仪制规矩。
    他虽是宗室子弟,又在神策军中当值,可彼时他只是都尉,这样的官阶比渭水河里的王八还多,天子都不会拿正眼瞧。
    更何况接见丶奏对?
    因此他对朝堂上的繁文缛节并不精熟。
    而这位卢县丞曾经在李岑寂拜师之时充当过赞礼先生,对朝廷礼仪自是颇为精熟。
    李岑寂日日前去请教,从「天子銮驾将至时县官当如何出迎丶跪于何处」,到「御前奏对时该如何行礼丶用什么措辞」,事无巨细,一一问明。
    卢县丞见他虚心好学,也便倾囊相授,李岑寂一一记下,不敢疏忽。
    忙忙碌碌到了九月中旬,前方快马来报:
    天子车驾已过散关,约莫十日之后便可抵达宝鸡。
    李岑寂算了算时日,便命人备好轻装行头,准备提前三日动身赶往宝鸡迎驾。
    他正与陈安丶徐泰商议带多少人马丶走哪条路,忽然守门牙兵来报:「留后,节师从长安回来了,五百疾雷将」随行,如今已在城外里许处,遣了人先行来报。」
    李岑寂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霍然起身:「恩师来了?快!备马!出城迎接!」
    他换下官袍,只穿着一身便服,跨马出城,徐泰领了十几个牙兵紧随其后。
    出雍县西门约莫三里,便见官道上一众甲光艳艳的兵卒簇拥着一辆青布马车正缓缓行来。
    马车车帘半卷,里面露出一张清瘦而熟悉的面孔,正是郑。
    李岑寂催马上前,疾雷将」识得他,自是不敢阻拦。
    于是他一路催马来到马车旁,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郑重拜了下去:「弟子李岑寂,拜见恩师!恩师远道而来,弟子有失远迎,望恩师恕罪!」
    马车停住,郑畋在车中坐直了身子,掀帘笑道:「静之起来。老夫是临时起意,不曾提前遣人知会你,你何罪之有?走,进城说话。
    「」
    李岑寂连忙起身,亲自牵了郑畋的马车缰绳,引路入城。
    他当日在菜市口露了面,城中已有不少百姓见过他的真容。
    此刻沿途百姓见一辆青布马车被留后亲自驾着进城,后面更有数百骁锐甲士随行,纷纷驻足观望。
    郑畋也掀开帘子朝着左右窗外观望,似乎想看看这半年来雍县的变化。
    有眼尖的认出车上那位老相公便是节度使郑,顿时街巷中便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是郑相公!」「郑相公回来了!」
    郑畋在车中朝路边拱了拱手,面色虽疲惫,眼中却颇有几分欣慰之色。
    进了节帅府后堂,李岑寂将郑畋请到主位坐了,自己在侧首相陪。
    一壶温酒丶几碟小菜摆上桌来,虽不丰盛,却都热气腾腾。
    郑畋端起酒盏浅浅呷了一口,放下酒盏,先上上下下打量了李岑寂一番,见他一双眸子清澈有神,面色虽略有些疲惫却精神健旺,便放了心道:「看来你在凤翔过得不错。老夫在长安时听人说你又是整军又是肃贪的,忙得不亦乐乎,原还担心你累坏了身子,如今一看,倒比在长安时还壮实几分。」
    李岑寂笑道:「弟子不敢懈怠。恩师将凤翔托付给弟子,弟子若不尽心竭力,岂不辜负了恩师的期望?」
    他说着,便将这三月所行之事,诸如:如何整饬军队丶如何肃清吏治丶如何安置流民丶如何分田借牛丶如何巡查边城堡寨——————
    一五一十地向郑畋禀报了。
    他说得仔细,郑畋听得也仔细,不时插话问几句细节,李岑寂一一作答。
    当听到李岑寂以「戴枷办公」之法处置那些贪墨官吏时,郑畋微微一怔,放下酒盏,捋须沉吟道:「你将那些贪墨官吏就地拿下丶戴枷办公————这倒是一个巧妙法子。既不误公务,又惩戒了罪人,还叫后来者心生畏惧。」
    他顿了顿,却又话锋一转:「只是静之啊,你一口气拿下了那么多官吏,各县空出的职位,你拿什么人来填?戴枷办公终究是权宜之计,日子久了,那些人带着枷锁办事,心里必有怨气;而戴罪之人整日被你看管,又哪里肯尽心竭虑替你把政务做好?」
    李岑寂如实道:「弟子也是被逼无奈。正如恩师所言,若将那些中罪轻罪的官吏一概拿下关入狱中,县衙便无人理事,数万百姓的户籍丶田赋丶徭役便无人经管。可若轻纵了他们,又恐旧习复萌。思来想去,便想出这个折中之策,让他们戴枷办事,待新吏到任之后,再视其表现分别处置。」
    郑畋点了点头,面上露出赞许之色:「能在刀刃上走路而不伤自己的脚,有这份心思,你很好。」
    他说到此处,语气郑重了几分:「那些军吏虽能暂代庶务,却未必精通钱粮丶刑名丶文教之政。若是拖得久了,政务难免荒疏。人才!治镇之要,首在人才。没有人,便有天大的抱负也施展不开。」
    李岑寂听了,拱手道:「恩师所虑极是。弟子也一直在思量此事。只是弟子如今毕竟是留后之身,尚未得朝廷正式册封节度使,若贸然张榜招贤丶辟署幕僚,于礼制不合。这些日子弟子只能先遣人暗中探访各县的有才之士,寒门丶落第举人丶退役武官丶山野隐士,但凡有些才名丶品性端方的,弟子都一一记下名姓籍贯,只待正式就任节度使之后,再行徵聘。」
    他说着,起身从案头的书匣中取出一本簿册,双手呈给郑畋。
    郑畋接过来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十个人的名字,旁注籍贯丶出身丶名声如何。
    郑畋一页页翻过,越看越觉惊奇,抬头看了李岑寂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你这数月之间,倒是不曾闲着。」
    他将簿册合上,往案上一放,捋须笑道:「既然你有这份心,老夫便替你省一道麻烦。老夫如今仍是凤翔陇右节度使的名头,正好又从长安回来了,便以老夫的名义张榜招贤丶辟署幕僚,礼制上是说得通的。如此便不必等你正式受封。老夫便写一道招贤榜文,你叫人拓印了,加盖节度使大印,再盖上老夫的私章,张贴到凤翔陇右各州县的要道之上,但凡有才学丶品行端正者,皆可应募。不必只局限于本镇之人,便是外郡士子闻风而来,也可择优录取。」
    李岑寂听了这番话,心头一热,当即离席起身,朝郑畋深深一揖:「恩师为弟子思虑至此,弟子感激不尽!」
    郑畋伸手扶起他,笑道:「莫要做这小儿女姿态。去拿纸笔来,老夫这就替你写榜文。」
    李岑寂连忙亲自去取了上好的宣纸丶徽墨丶湖笔,在案上铺开。
    郑畋挽起袖口,略一沉吟,便提笔蘸墨,一挥而就。
    他文采斐然,又兼出将入相的身份,那榜文写得端的是辞藻华美丶义理分明,先引历代圣王求贤之典故,再言当今天下初定丶百废待兴,最后落笔于「广纳贤才」之意,读来令人神往。
    李岑寂站在一旁,看郑畋写到最后一段时,笔力道劲,如刀劈斧凿,他心中油然生出几分敬意。
    郑畋写完,将笔搁下,拿起榜文吹了吹未乾的墨迹,递给李岑寂:「你看如何?」
    李岑寂双手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头道:「恩师此文,既有堂皇气度,又有求贤若渴的诚恳之意。传出去,只怕不止凤翔一镇的人才要动心,便是江南丶燕赵的士人也要慕名而来了。」
    郑畋微微一笑:「那便看你的本事了。榜文贴出去,来投的人你须得一一甄别,不能让那些滥竽充数之徒混进来。老夫只能替你开了头,往后的事,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李岑寂郑重应道:「弟子谨记恩师教诲。」
    忙完了招贤之事,已是夜深。
    李岑寂这才腾出空来,与郑畋在灯下对坐。
    他给郑畋斟了一盏温茶,自己也端了一盏,这才开口问道:「恩师,您此番从长安赶来,恐怕不止是为了替弟子写招贤榜罢?弟子斗胆问一句,可是朝中生了什么变故?」
    他问得委婉,目光却直直地望着郑畋,带着几分担忧。
    郑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着那温热的瓷壁,感受着掌心的暖意。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变故论不上。只是天子还都,沿途各镇节帅都要迎驾,这是礼制。老夫身为凤翔陇右节度使,自然不能缺席。」
    他说到此处,看了李岑寂一眼,语气微微一沉,「老夫不来,你便要去了。你若去了,田令孜那厮必定会在天子面前做手脚。老夫虽不敢说他一定会对你如何,可人心难测,尤其是那阉宦之心,更是深不见底。老夫不愿拿你去赌这一把。」
    李岑寂听了这番话,心头一震。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恩师是怕弟子被扣在御前,不能返回凤翔?」
    郑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岑寂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叹一声:「静之,你比老夫想像中还要聪明几分。」
    他直起身来,神色郑重了几分:「老夫在长安这段日子,又听到了些风声。田令孜在天子面前屡进谗言,说你与老夫内外勾结丶拥兵自重」。天子虽未明言,可听旧友来信所言,天子已对老夫和你有几分猜忌。此番天子还京,必经凤翔。你斩尚让丶迫杀黄巢,名震天下,又手握凤翔兵马。
    田令孜若要削弱老夫,头一个要动的就是你。天子若听信了他的谗言,将你强留于驾前丶
    夺了你的兵权,你纵有三头六臂,难道还能在御前拔刀不成?老夫来了,你便不必去了。
    老夫是名正言顺的节度使,去见天子是职责所在;你是留后,留守本镇也是分内之事。田令孜便是想动手,也找不到由头。」
    李岑寂听完这番话,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望着郑畋那张清瘦而疲惫的面孔,这老相公为了替他挡这一刀,竟不辞千里之遥从长安赶到凤翔,又将节度使之名借给他张榜招贤丶帮他解决了幕僚缺口,如今还要替他去迎驾丶去面对天子的猜忌与田令孜的暗箭。
    他喉头微微发紧,起身朝郑畋深深一揖,声音低沉却恳切:「恩师为弟子思虑至此,弟子————无以为报。」
    郑畋摆了摆手,笑道:「什么报不报的。此事本就因老夫与田令孜的仇怨而起,况且你是老夫的弟子,老夫不替你思虑,谁替你思虑?」
    他端起茶盏,望着盏中浮沉的叶片,声音低了几分:「老夫这把老骨头,在朝中浮沉了这些年,田令孜那些手段,老夫见得多了。便是老夫亲自去迎驾,他也不敢当面拿我怎么样。可你不同,你年轻气盛,又立了大功,正是他眼中最肥的猎物。若让你独自去面对那条老狐狸,老夫实在放心不下。」
    李岑寂闻言,眼眶微热,却知恩师素来不喜矫情,便强压下心头的激荡,只是点了点头,郑重道:「弟子谨遵恩师之命。恩师去迎驾时,弟子便在雍县替恩师看好凤翔。
    郑畋笑了笑,伸手在李岑寂肩上拍了一下。
    次日一早,郑畋便动身前往宝鸡。
    李岑寂送至城外十里长亭,师徒二人策马并行了一程,郑畋忽然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雍县城墙,又看了看李岑寂,低声道:「静之,老夫此番去迎驾,若一切顺利便罢。若有不测—
    」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道:「若有不测,你便好好守着凤翔,莫要轻易动弹。天子年轻,田令孜虽狡诈,却也不敢做得太过。只要凤翔一镇稳如磐石,他们便不敢将老夫如何。」
    李岑寂心头一凛,想要追问,郑畋却已放下车帘,疾雷将」簇拥着马车朝宝鸡方向绝尘而去。
    此后数日,凤翔各县的招贤榜陆续有了回音。
    李岑寂一一接见,择优录用,将这些新进文吏分派到各县暂代空缺之职。
    那些戴着镣铐办公的旧吏们见了新来的同僚,心中既惧且怨,可镣铐在身丶刀斧在侧,谁也不敢闹事,只得老老实实地交接事务丶移交帐册。
    凤翔一镇的政务,竟在这新旧交替之中渐渐顺溜起来。
    而长安那边,郑畋的车驾已至宝鸡。
    他在驿馆中安顿下来,一面遣人打探天子车驾的行踪,一面静候那位少年天子的到来。
    夜色沉沉,宝鸡驿馆的灯火在秋风中摇曳不定,郑畋立在窗前,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心中清楚,此番迎驾,表面上是礼数,实则是他与田令孜之间的又一回合较量。
    而这较量,才刚刚开始。
    却说时间来到九月末,天子车驾一路北行,入了凤翔辖境。
    当日午时过后,天子车驾缓缓行至宝鸡城外五里处,在一片开阔之地扎下行营。
    营帐连绵数十顶,当中一顶明黄御帐最为巍峨,帐前立着羽林丶龙武两军仪仗,甲胄鲜明,旌旗猎猎。
    田令孜早早便传下密令:
    调神策军精卒二百人,分作两拨,一拨围于行营四周,一拨伏于御帐两侧帐幕之后,刀出鞘丶弓上弦,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拿人。
    田令孜立在天子驾前,心中盘算着待会儿李岑寂入帐之后,天子如何宣旨丶自己如何接话丶埋伏的刀斧手何时涌出·————种种关节,都在他胸中翻来覆去地推演了数遍,确信万无一失。
    正自得意间,忽然听得唱名官扯着嗓子高声报来:「守司空丶门下侍郎丶同平章事丶京城四面行营都统丶凤翔陇右节度使郑畋,领宝鸡县令丶县丞丶县尉——在营外候见一2
    那唱名官的声音洪亮而悠长,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田令孜原本悠然负手而立的身子,在听到「郑畋」二字时,便如被一根钉子钉在了原地,面色唰地变了一变。
    他猛地转头望向营门方向,那双细长的眼睛中精光闪烁,心中电光石火般转过无数念头————
    郑畋?他不是在长安么?
    什么时候跑到宝鸡来了?
    他来了,那李岑寂呢?怎地没听见李岑寂的唱名?
    田令孜几乎是本能地朝御帐方向瞥了一眼,又飞速收回目光,面上那一丝从容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御帐之中,天子李儇正斜倚在软榻上,捧着一卷闲书打发时间。
    听到帐外唱名官报出那一长串官衔时,他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嗯」了一声,随口道:「郑畋?他不是在长安么?」
    随后才搁下书卷,坐直了身子,面上露出一丝意外之色:「这老相公倒是勤勉。朕本想着他会在长安等着,不曾想他竟亲自跑到宝鸡来接驾了。」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
    那些年郑畋在朝中与他作对的事情固然令人不快,可此番郑畋不辞千里赶来迎驾,倒又显得忠心耿耿丶勤王恭谨。
    少年天子心中那杆秤,便在这「猜忌」与「感念」之间晃了两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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