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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非的夜晚燥热而漫长。酒店房间里,空调发出单调的嗡鸣,但吹出的风依然带着沙漠的燥热。叶归根站在窗前,手里的卫星电话屏幕亮着,显示正在接通。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杂音,接着传来一个沉稳的女声,带着些许...叶归根把名片夹进《混凝土结构设计原理》的扉页里,书页边缘已经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工地笔记:钢筋搭接长度的现场偏差、泵送混凝土坍落度与气温的关系、夜间浇筑的振捣频次控制……字迹从最初潦草试探,到如今沉稳有力,像他手腕上新添的那道浅褐色擦伤——不深,但真实,结着淡黄的痂。第二天一早,他没去工地,而是去了技校实验室。鲁师傅正带着两个学生调试地质雷达的信号滤波模块,见他进来,抬了抬眼镜:“小叶子,来得巧,刚收到消息——城西项目底下那条老供水管,真挖出问题了。”叶归根一怔:“挖断了?”“没断,但裂了。”鲁师傅指着屏幕上一段异常衰减的波形,“雷达提前标出了三处应力集中区,张经理带人开挖后发现,两处接口锈蚀严重,一处被树根顶穿。供水公司连夜抢修,只停水六小时,比预估少一半时间。”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你那‘试试看’的主意,救了三千户人家的早餐热水。”叶归根没接话,只是默默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浓茶。苦涩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另一种滋味——原来一个念头,真的能落在实处,砸出回响。中午在工地食堂,他碰见刚子。对方端着搪瓷缸站在打饭窗口前,手背上还贴着创可贴,是那天混战中被钢管划破的。看见叶归根,他下意识低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躲。叶归根端着餐盘在他旁边坐下。红烧肉的酱汁在饭盒里洇开一小片油亮的褐。“我替你跟张经理说了。”叶归根声音不高,夹起一块肉,“说你主动交待了老疤藏货点的位置,也指认了运输车辆。王部长批了,给你转正式合同工,五险一金,按二级技工算工资。”刚子的手猛地一抖,汤洒在裤子上。他没擦,只是盯着那片湿痕,肩膀微微发颤:“……你不怕我再犯?”“怕。”叶归根把饭盒推过去一点,“所以从明天起,你跟我一起跟班。晨会记录、材料进场验收、安全巡检,每项你学,我考。不合格,合同取消。”他顿了顿,抬眼,“但你要是干得好——年底评优,我提名你。”刚子终于抬起头。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微弱,却扎扎实实,像荒原上被风刮过之后,露出的第一寸冻土。下午两点,战士集团研发中心七楼,叶馨的“女王王国”正式挂牌。不是铜牌,是一块白板,挂在玻璃隔断上,用马克笔写着:“水质检测仪攻坚组·叶氏实验室”。底下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皇冠。叶归根推门进去时,叶馨正踮着脚往白板上方贴一张A4纸——那是微型温控芯片的参数表,军用级代号“寒星-3”,下方一行小字:叶雨泽亲批,限本项目专用。“爷爷给的?”叶归根问。“嗯。”叶馨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还配了俩工程师,一个搞热管理,一个做嵌入式,明早报到。”她忽然凑近,盯着他眼睛,“听说你昨儿单枪匹马踹了老疤三拳?”“是四拳。”叶归根纠正,“第三拳他吐了,第四拳他求饶。”叶馨噗嗤笑出声,随即敛住,正色道:“别贫。外壳呢?电路板明天就流片,你再拖,整个进度链就断了。”叶归根从包里掏出一叠图纸。不是打印稿,是手绘的。铅笔线条干净利落,剖面图里,电池仓与温控模块被巧妙地嵌套进蜂窝状铝镁合金骨架内;外壳曲面采用人体工学握持弧度,底部预留磁吸接口,侧面有可拆卸的硅胶防滑条——那是他昨晚根据苏晓跳舞时手腕发力的姿势琢磨出来的。“防水等级IP68,抗跌落1.5米,整机重量控制在320克。”他指着一处细节,“这里加了双层密封圈,但成本只增百分之二点三。”叶馨没说话,抓起尺子量了一遍图纸比例,又摸了摸纸面被橡皮反复擦拭的痕迹。她忽然伸手,用力揉了揉叶归根的头发,把他额前一缕翘起的碎发揉得更乱:“行啊,叶归根。这壳子,比你小时候给我做的木头飞机强多了。”晚上,叶归根去了医院康复科。苏晓在做腕关节理疗,物理师正帮她牵拉韧带。她穿着宽大的运动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青紫褪成淡黄的淤痕。看见他,她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没受伤的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窗外梧桐叶落尽,枯枝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一支无声的节拍器。理疗结束,两人并肩走出住院部。初冬的夜风清冽,吹散了药水味。苏晓忽然停下:“下周省城的论坛,你会去吗?”“可能。”叶归根看着她,“你呢?”“我报名了青少年舞蹈编创营,就在论坛隔壁的会展中心。”她仰起脸,路灯在她灰褐色的瞳孔里投下两小簇跳跃的光,“伊丽莎白·卡文迪许,我查过了,她父亲银行去年资助过东非三个艺术教育项目。她说的论坛,应该有文化板块。”叶归根心头一动。原来她也在看,也在算,在用自己的方式,悄悄靠近那个更大的世界。“对了,”苏晓从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布艺小包,塞进他手里,“给你的。”叶归根打开,里面是一副纯黑手套,指腹和掌心缝着细密的防滑硅胶颗粒。“练舞的人,手最知道冷热。”苏晓的声音很轻,“你工地戴安全帽,手总露在外面。”他攥紧手套,粗粝的触感蹭着掌心,像某种无声的契约。回到叶家老院,客厅灯亮着。叶馨趴在茶几上改电路板布局图,玉娥在厨房煮银耳羹,甜香氤氲。叶归根刚放下包,手机震了一下。是伊丽莎白发来的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单词:**TheFirstmove**。正文极简:*叶先生,附件是论坛日程及我的演讲提纲。第七场分论坛主题为“基建赋能:韧性城市的底层逻辑”。若您有兴趣参与圆桌讨论,请于明早十点前确认。P.S.听说您祖父曾主持戈壁滩第一代抗震夯土房实验?我祖父收藏了一张1962年的施工合影,背面有他的签名。或许,我们可以交换点什么。*附件里,是一份PdF。叶归根点开,首页赫然是泛黄的老照片扫描件:风沙漫天的戈壁滩上,几个穿棉袄的年轻人围着半截夯土墙,最右边那个戴鸭舌帽的青年侧脸坚毅,胸前口袋露出半截铅笔——正是年轻时的叶雨泽。照片右下角,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此墙承重八吨不裂,叶雨泽记于甲辰年霜降。**叶归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点开第二页。他想起母亲的话——“根不是枷锁,是让你站稳的东西”。而此刻,这枚来自万里之外的旧日印记,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某扇尘封的门。他抬头,看见玉娥端着青花瓷碗从厨房出来,热气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根儿,喝羹。”“嗯。”他应着,却没伸手去接。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泛黄的全家福:太爷爷抱着襁褓中的父亲,爷爷站在一旁,手搭在太爷爷肩上,目光沉静望向镜头之外——仿佛早已看见,几十年后,一个少年会站在同一片土地上,手握一封跨越山海的邮件,而他的战场,正从脚下的水泥地,悄然延展至星辰所能抵达的边界。玉娥把碗放在他面前,碗沿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一声响。“馨馨,别画了,喝羹。”叶馨头也不抬:“等我把这个电容位移优化完!归根,你愣着干嘛?邮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叶归根没回答,只是拿起手机,指尖悬停在键盘上方。窗外,军垦城的灯火如星河倾泻,而远方的地平线,已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灰色的晨光。他输入回复,删掉,又输入,再删掉。最后,只留下一句:**Thankyouforbethere.**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沉沉落定,又轻轻拔节。不是答案,而是出发。不是终点,而是刻度。不是对谁的承诺,而是对脚下这片土地,对自己血脉深处,那一声郑重其事的——“我在。”玉娥盛了两碗羹,一碗推到叶馨手边,一碗放在叶归根面前。银耳晶莹,枸杞鲜红,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墙上全家福里,所有人的笑容。叶归根捧起碗。瓷壁温热,恰如初生的暖意,正从大地深处,一寸寸,向上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