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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之后大约十分钟，第一批基沃托斯学生从城墙上走下来。
她们的脚步重得像灌了铅，靴子在钢板上拖出沙沙的声响，有人走了一半就直接坐在了斜坡上，有人靠着护栏闭着眼睛，还有人把枪带挂在脖子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木偶。
野宫走到城墙根下把枪靠在一旁，然后整个人像一袋面粉一样瘫在地上。
她旁边的白子还站着，但站得也不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野宫，你别躺地上，地上凉。”白子的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凉就凉吧，我现在就算躺在一坨冰块上也能睡着。”野宫闭着眼睛，嘴角动了动，“白子，你说我们之前在基沃托斯打的那些仗，算打仗吗？”
“算吧。”白子想了想，“每天都有枪战，每天都有人受伤，每天都有人进医院。”
“但那不一样。”野宫睁开眼睛，盯着灰蒙蒙的天空，“那时候打完仗，我们还能去吃拉面，还能去便利店买零食，还能回宿舍洗澡睡觉。现在你看看周围，除了血就是尸体，连个吃拉面的地方都没有。”
白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也在野宫旁边坐了下来。
“你说得对，老师不是给了我们很多物资吗？”
“那是弹药和医疗用品，不是拉面。”
白子偏过头看了野宫一眼，嘴角抽动了一下，“你现在还想着拉面。”
“人总得有点念想。”
城墙上到处都是倒着睡觉的学生，工程部的机器人从她们身边经过时会放慢速度，机械臂轻轻绕过那些横在地上的身体，像在避开一堆易碎的瓷器。
一个穿深色作战服的学生靠在瞭望塔的支柱上，头盔歪到一边，脸上沾满了灰尘和火药残渣。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细微的鼾声，胸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旁边另一个学生更夸张，整个人趴在城墙上，脸贴在冰冷的钢板上，双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像一尊被定格在战斗瞬间的雕塑。
空崎日奈从城墙上走下来的时候，黑色的羽翼收拢在背后，翅膀边缘有几根绒毛被烧焦了，卷曲着翘起来，她走到城门口遇到了正在指挥机器人搬运弹药的莉音。
“日奈，你还好吗？”莉音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要塞各个区域的损伤情况。
“还好。”空崎日奈点了点头，“学生们的伤亡情况统计出来了吗。”
“回归了六百五十三人，轻伤两千一百人左右，医疗帐篷那边还在处理。”
空崎日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莉音愣了一下的话。
“比我想的少。”
“你这话说得有点像轮回乐园的人了。”
空崎日奈没有否认，她只是转过身看向城墙外面那片被血肉浸透的旷野。
机械狗们正在清理尸体，拖拽网在旷野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血痕，像一条条暗红色的蛇在地上爬行。
“以前在基沃托斯，重伤一个同学我们都要报复。现在六百多人没了，我居然觉得还能接受。”空崎日奈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那是因为你知道她们没有真的死。”莉音推了推眼镜，“她们只是回到了神国，等老师再把她们召唤出来。死亡在这里不再是终点，而是中转站。这种概念在基沃托斯从来没有过，你还没有适应，但你的潜意识已经帮你适应了。”
空崎日奈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一个轮回乐园的契约者靠在弹药箱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仰头喝了一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泡沫。
他的皮甲上有一道从胸口延伸到腹部的裂口，裂口边缘的甲片向外翻卷，能看到里面白色的内衬和内衬上那块暗红色的血迹。
“你这伤不去看看？”旁边蹲着的另一个契约者问他，手里拿着一张馅饼，嚼得嘎嘣响。
“看什么看，皮外伤，睡一觉就好了。”
“皮外伤？你这道口子再深两厘米就能看到肠子了。”
“那也没事，反正医师在帐篷里，真不行了爬过去也来得及。”
蹲着的契约者把饼干咽下去，摇了摇头。
“你这种人，迟早有一天把自己作死。”
“作死也是死，被异种咬死也是死，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痛快一点。”
林逸从医疗帐篷里走出来，脱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然后沿着主干道向大本营内部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在战争频道里发了一条消息。
“金刚王，白夜，来餐厅一趟。有话要说。”
消息发出去之后，金刚王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吃饭？有肉吗。”
“不是吃饭。有事。”
“有事不能在频道里说？”
“不能。”
“行吧，马上到。”
林逸推开餐厅的门，里面几乎没有人。
自动分餐机还在运转，机械臂从蒸汽池里夹出米饭放在餐盘上，但没有人来取餐，餐盘在出餐口排成一条长队，从出餐口一直延伸到取餐区的边缘，像一列等待出发的列车。
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终端，又发了一条消息给苏晓。
“到了吗？”
“门口。”
餐厅的门被推开，苏晓走了进来。
“什么事？”
林逸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金刚王从门外走进来的时候，身上的皮甲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内衬，露出下面贴着的纱布。
纱布是新换的，白色的纱布上有几小块淡黄色的药液渗出来。
他一屁股坐在林逸旁边，椅子被他压得嘎吱响了一声。
“说吧，什么事。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我刚闭上眼就被你叫起来了。”
林逸看着他，面无表情。
“你闭上眼睛的时候是几点。”
“大概五分钟前。”
“那你也没睡多久。”
“五分钟也是睡。你打断了我的五分钟睡眠，你得赔我。”
“怎么赔。”
“请我吃顿饭。等打完这场仗，回职工街，你请我吃顿好的。”
林逸点了点头。
“行，现在说正事。”
金刚王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桌上敲了敲。
“我没有爱打不还手的习惯。”林逸说。
金刚王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咧开。
“所以呢？”
“所以异种指挥官现在刚刚撤退，部队正在休整，防线还没有重新建立起来。按照敌疲我扰的原则，现在是过去把它宰了的最好时机。”
金刚王把那根没点着的烟叼回嘴里，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要去杀异种指挥官？你一个辅助，说要去杀异种指挥官。”
“我说的是你们去杀。我坐镇大本营，你们出去把它宰了。我看上去像是会自己冲上去砍人的那种人吗？”
金刚王笑了一声，“你看起来像那种在背后捅刀子的。”
“那是刺客，我是医师。医师不捅人，医师缝人。”
苏晓将斩龙闪从桌面上拿起来，插回腰间。
“我没问题。昨天晚上没怎么休息就被拉过去守城墙了，正好出去活动一下。”
金刚王把烟从嘴里取下来。
“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宰个指挥官解解闷。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回来之后你请我吃饭的事翻倍。两顿。”
林逸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成交。”
林逸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餐厅门口，推开门的瞬间侧过头看着苏晓。
“队伍你来定，人不要太多，精干为主。我去跟院长说一声，让他盯着大本营这边。”
苏晓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终端开始在战争频道里筛选人员。
十分钟后，餐厅门口的空地上站着五个人。
苏晓靠在餐厅门口的墙上，斩龙闪挂在腰间，双手抱在胸前，眼睛半睁半闭。
金刚王站在空地中央活动着肩膀和脖颈，骨骼发出一连串噼啪的脆响。
自闭兄和自闭弟站在角落，两根铁管分别扛在肩上，枪口指向地面。
两个人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彼此，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一样，像两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幽灵妹蹲在空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粉色的卫衣帽子上那两个兔耳朵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她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在几个人之间来回扫视，看起来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看街景的猫。
林逸从院长那边回来的时候，五个人已经在空地上等着了。
他走到苏晓面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地图递过去。
“位置在这片山丘的背面，距离大本营大约二十公里。你们从这里出去，沿东侧绕行，避开异种撤退的主路线，从侧翼切入。对方的防御力量不会太强，大部分兵力都撤回到巢穴里休整了，外围最多留了几千只地行种做警戒。”
苏晓展开地图看了一眼，然后将地图折好塞进内衬的口袋里。
幽灵妹从石头上跳下来，拉了拉卫衣的帽子将那两只兔耳朵扶正，然后抬起头看着林逸。
“医师，我要做什么。”
“你是感知系，你的幽灵可以用来探点。你负责在前面探路，确认前方有没有埋伏。如果最后出现问题了，你就放幽灵断后，能炸多少炸多少，炸完之后立刻撤，不要恋战。”
幽灵妹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但那双大眼睛里的茫然并没有减少多少。
“如果我炸的时候不小心炸到自己人了怎么办。”
“你就往敌人多的地方炸，自己人不会往敌人堆里站。”
“哦。那如果自己人偏偏就往敌人堆里站了呢？”
金刚王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嘴角抽了一下。
“小妹妹，谁会没事往敌人堆里站。”
幽灵妹转过头看着金刚王，眨了眨眼睛。
“你啊。”
金刚王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他想反驳，但想了想，自己确实经常往敌人堆里冲。
他从嘴里挤出一句话。
“那你就直接炸吧，到时候别炸死我就行。”
“哦。”幽灵妹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茫然似乎减少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礼貌的理解。
林逸拍了拍幽灵妹的肩膀。
“别管他，你炸你的，他死不了。”
金刚王嘴巴张了张，似乎想反驳，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自闭兄在角落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鼻音，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是一种介于冷哼和嗤笑之间的声音，表达的意思大概是“活该”。
金刚王转过头看着自闭兄。
“你哼什么？”
自闭兄没有说话，自闭弟也没有说话。
金刚王盯着他们看了两秒，然后收回了目光。
“行，你们狠。”
苏晓从墙上直起身，向营地大门的方向走去。
“出发，别废话了。”
五个人向营地大门走去。
金刚王走在最前面，苏晓跟在他身后，自闭兄弟并排走在左侧，幽灵妹小跑着跟在最后面。
幽灵妹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逸一眼，朝他挥了挥手。
“老师，等我回来给你带纪念品。”
“异种指挥官的头吗？”
“那个太腥了，我给你带块好看的石头。”
......
山丘背面，异种大本营。
异种指挥官趴在篝火旁边，前肢交叉叠在一起。
它的脖颈上有一道伤口，是之前暗杀小队留下的。
那道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但边缘的皮肤还是微微泛红，像一条被缝合后留下的痕迹。
它用舌尖舔了一下伤口，舌苔上的倒刺在鳞片上刮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异种指挥官收回目光，继续盯着火焰。
它的脑子里在盘算一件事——接下来该打谁。
轮回乐园那堵墙太硬了，硬到它把一百万地行种填进去，连个缺口都没砸出来。
它不知道那些天外人是怎么在三天之内建起一座要塞的，但有一点它可以确定——继续打轮回乐园，它的部队会在三天之内全部死光，而那堵墙还会站在那里。
这里攻不下，那就换一个方向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