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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琢?”李参政眼皮微微一跳,语调依然沉稳,“莫要慌,仔细说清楚。来了多少人?可曾亮明身份?铁坊那边的工匠,都说了些什么?”
“具体来了多少人,底下人黑灯瞎火没看清,只说是三四个人,身手都极好。咱们仓房门口那两个也算硬手的守卫,悄没声就被放倒了。”金老板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哭腔,“铁坊那边更糟,工匠们也是噤若寒蝉,定是盘问过了的!”
他越说越怕,膝盖都有些发软,“李大人,那谢琢可是带着都察院和刑部的公文来的!若他拿着那些霉粮废铁做文章,再撬开工匠的嘴……你我,还有这浙江上下牵扯在内的各位大人,可就真是灭顶之灾,谁也跑不了啊!”
“慌什么!”李参政低斥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瞬间压下了金老板语无伦次的惊恐。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推开半扇窗,一股清晨的寒气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明灭,也让他因夜起而有些昏沉的头脑骤然清醒。
“当官为何?千里做官,只为吃穿。做事为何?和光同尘,方得长久。”李参政背对着金老板,语气转为老练,“少年登科,翰林清贵,更得沈阁老赏识,放他出来办这趟差,明眼人都看得出是镀金历练,为日后提拔铺路。这样的人,年轻气盛或许有,但绝非莽夫。他爱惜羽毛,更懂得权衡利害得失。”
李参政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他既已查到仓房和铁坊,便是掌握了要害。此时若我们一味强硬遮掩,无异于逼他撕破脸皮,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为今之计……”
他走近两步,目光锁定金老板,“唯有以利动之,以势导之。他奉旨查案,要的是一个能向朝廷、向都察院交代的结果。至于这结果,是深挖根源、连坐一片,还是雷声大雨点小、断尾求生……这里头的分寸,大有文章可做。”
金老板听得似明非明,急切道:“大人的意思,是让小人去……去向他求情?”
“求情?”李参政瞥了他一眼:“是请罪。你立刻回去,备下两份厚礼,一份给谢琢,务必雅致而不显俗套,他翰林出身,好这个;另一份给那位同来的刑部章主事,此人背景亦不可小觑。礼物之外,备好详账,主动认下疏忽失察之罪,承诺即刻补足短缺的军需粮饷,重新锻造合格军器,所需银钱,一分不少即刻填补,甚至……可以多让出几分利,作为对朝廷、对西北将士的补偿。”
金老板倒抽一口凉气,脸都扭曲了:“补足军需?还要多让利?这……这得出好大一笔血啊!”
“愚蠢!”
李参政不耐地打断他,“是眼前这点钱财要紧,还是满门身家性命要紧?主动补足军需,是将功折罪,朝廷就算追究,也可落个‘知错能改、顾全大局’的评语,最不济也是罢官流放,尚有回转之机。若等谢琢将铁证递上去,那就是欺君罔上,抄家问斩都是轻的!何况,”
他语气稍缓,带上一点深意,“我们补了窟窿,事情控制在浙江一府之内,对京城、对西北都有了交代,谢琢回京复命,便是一桩功劳。他若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把浙江官场掀个底朝天,弄得人心惶惶,于他这历练之行,有害无益。他需要台阶下,我们便给他一个实实在在的台阶。”
金老板咬牙,肉痛无比,却也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他重重一点头:“全凭大人做主!小人这就去筹备!”
“光你一人不够,”
李参政整了整衣袖,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深沉,“此事关乎重大,本官亲自与你同去驿站拜会。记住,此去是请罪。姿态要放低,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天色微明,谢琢房中,他与刑部章主事正对坐在一张花梨木圆桌前用着早膳。桌上不过清粥小碟,两人吃得安静,偶尔低声交谈,所言皆是昨夜暗查所得。
正说话间,赵猛轻手轻脚进来,抱拳躬身禀道:“两位大人,浙江布政使司李参政,与福顺号东家金老板,此刻正在驿馆外求见。”
谢琢与章主事闻言,目光在空中微微一碰。章主事搁下手中调羹,以帕拭了拭嘴角,声音压得极低:“来得倒真是快。看来昨夜虽已足够谨慎,还是惊动了他们。”
谢琢神色未动,将手中竹筷轻轻搁在筷枕上,又取过一旁素布巾,不疾不徐地擦了擦手,方才开口,声音清朗平静:“既然来了,总没有不见的道理。赵猛,你去请李参政与金老板至前厅稍坐,奉茶,就说我与章大人随后便到。”
片刻后,谢琢与章主事步入前厅。只见李参政已然端坐在客位首座,身上赫然是从四品绯色官袍,显然是有备而来。只是他双手看似随意搭在膝上,指尖却向内蜷缩,泄露了心底的紧绷。
一旁的金老板则换了身朴素的深色棉袍,努力在圆胖的脸上挤出十二分的殷勤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衬得眼珠子乱转,难掩惊惶之色。
见二人进来,李参政与金老板几乎是同时起身。李参政动作更快一步,深深一揖:“谢主事,章主事,下官特来赔罪。惊闻谢主事为查清案由,竟至星夜暗访,实令下官等既感且愧。地方疏于防范,竟让主事亲身涉险,皆是下官失职。”
谢琢面色淡然,只微微侧身,受了半礼,抬手虚扶道:“李参政不必多礼。本官与章主事奉命行事,分所当为。只是……”
他话音略顿,目光清亮地看向李参政,“参政所言请罪,本官倒有些不解。昨夜本官不过是循例查看几处仓储作坊,参政又何须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