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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琢步入内室,便见秦颂安正侧身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与侍立一旁的碧桃轻声说着话。她一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秋日晚阳透过窗纱映在她脸上,肌肤如玉,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恬静柔和的光晕。
听见脚步声,秦颂安抬起头,眼中漾开清浅的欢喜,温声道:“夫君回来了。”
谢琢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自己的手覆在她轻按腹部的柔荑上,指尖传来暖融融的温度。“今日身子可还舒泰?孩子闹不闹?”
秦颂安抿唇一笑,眼波流转:“午间歇晌时,倒是动了几回,仿佛在里头伸拳踢腿似的。这会儿却安静了,想是玩累了。”
她说着,朝碧桃微微颔首。碧桃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准备盥洗的热水。秦颂安这才端详谢琢神色,轻声问道:“沈阁老身子可康健?精神还好么?”
“先生精神矍铄,今日还亲自烹茶。”谢琢将沈泓那番关于弄巧守拙、务实为本的话,拣要紧处缓缓说与她听,末了轻轻一叹。
“先生目光如炬,看得透彻。为臣立身之本,终须落在实处。”
秦颂安静静听完,并未立刻接话,只是伸手将案几上一盏温热的红枣茶递到谢琢手中,待他饮了一口,才柔声开口:“阁老所言,字字皆是金玉良言。京官看似清贵体面,于民生疾苦终究是隔了一层,少了些真切历练。”
谢琢闻言,眸中露出些微讶异与欣喜,看向她:“你也这般想?”
秦颂安唇角笑意深了些,声音温软:“妾身虽在内宅,却也常听父兄说起地方上的事。一县之治,一河之疏,看似琐碎,却关乎万千百姓生计。比起朝堂上那些虚文浮礼,实在得多。”
她略略停顿,目光柔和地落在谢琢若有所思的脸上,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夫君今日归来,若有所思。可是听了阁老教诲,心中有了别的章程?”
谢琢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细嫩的指节上轻轻摩挲。内室静谧,只闻窗外偶尔落叶的微响。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确有此念。我在想……日后若有机缘,或可谋一外任。”
秦颂安抬眼,静静地望着他,等待下文。
“去地方州县,实实在在做些事情。”谢琢的目光变得专注,“疏浚河道,劝课农桑,整顿吏治,安抚流民……不拘哪一桩,总好过在京师这旋涡之中,终日周旋于人情利害、浮名虚誉。再者……”
他的视线下落,凝在秦颂安覆盖着柔软衣料的小腹上,目光温柔:“我也想着,该为咱们的孩子,搏一个更踏实的前程。更想让他日后睁眼看这世间时,看到的不仅是朱门府邸、玉堂金马,更能见识阡陌田野、市井巷陌,知道稻粟如何生长,河渠如何流淌,百姓如何休养生息。而非自幼便困于这四方皇城、重重府院,只见富贵表象,不识人间根本。”
秦颂安没有立刻应答。她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另一手极轻柔地抚着腹中孩儿。秋阳的余晖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边。半晌,她重新抬起眼帘,“夫君若真决意如此,妾身自然相随。”
谢琢心头蓦地一热,似有暖流涌过,不由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拢入怀中。秦颂安顺势倚靠过去,将头枕在他肩窝。
“只是,”谢琢下颌轻蹭着她的发丝,嗅到淡淡清香,语气带了几分歉意,“若放外任,必不如京中宅邸舒适便利,气候饮食也恐有不适。要让你跟着受苦了。”
“夫君说哪里话。”秦颂安在他怀中轻轻摇头,发髻上的玉簪流苏随之微颤。
“咱们夫妻一体同心。你在何处,何处便是我们的家。何来委屈之说?”她顿了顿,声音里含了更真切的笑意,“况且,让孩子自幼随父母见识地方风土,知晓民生多艰,明白他父亲在做的是泽被地方的实在事,于他性情教养,未尝不是一桩好事。这可比在京中繁华地,只学些虚浮礼仪强得多。”
暮色悄然弥漫。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侍女悄声点亮廊下的灯笼,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格漫进来,将两人相偎的身影投在墙上,融融的一团。
“此事尚不急在一时。”谢琢在她耳边低声絮语,气息温热,“总要待你平安生产,将养好身子,孩儿也稍大些,经得起路途颠簸。我在部里,也需再积攒些资历人望,方好筹划。
“嗯。”秦颂安温顺地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他腰间佩玉的穗子,“我信你自有安排。”
夫妻二人便这般相拥坐着,轻声细语,说着对未来的设想,也说着对腹中骨血的殷殷期盼。
那些朝堂纷争、官场算计,在这一刻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这方小小的天地,两颗紧紧相依的心。
第64章岁晏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年节里的京城,积雪未融,檐下冰凌犹挂,然而街巷之间已透出新春的暖意。长街两侧商铺早早开了门,伙计们忙着清扫门前残雪,挂起红绸灯笼。孩童穿着新袄在巷口追逐嬉闹,手中捏着糖人,笑声清脆。
正月初二,依着京中习俗,正是女婿陪同妻子回门拜年之日。汝阳侯府门前张灯结彩,朱红灯笼高悬,仆从们身着崭新袄子,往来穿梭,脸上皆带着笑意。
长宁侯府的马车稳稳停在门前。车帘掀起,谢琢先下了车,随即转身,朝车内伸出手,温声道:“慢些。”
秦颂安身子已重,扶着他的手臂,低头缓步踏下脚凳,行动间透着小心。月白缎面镶狐毛的斗篷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面色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