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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下一时不慎,冲撞了小公爷。”谢琢压下心中泛起的一丝波澜,依着礼数,拱手致歉。
徐安瑾的目光在他那身寻常的青色学子服上扫过,落在他有些过分沉静的脸上,挑了挑眉,忽然扯开嘴角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凭添了几分少年气,只是话语依旧带着惯常的戏谑:“我当是谁,原来是长宁侯府的三少爷。怎么,年节里在家吃多了酒,到了书院这路还走不稳当?”话语中的调侃意味明显。
“小公爷说笑了。”谢琢不欲与他多做纠缠,弯腰欲捡起散落的书册,侧身准备让开道路。
“诶,别急着走啊。”徐安瑾却似忽然来了兴致,目光瞄了一眼地上掉落的书卷,恰好瞥见最上面一本《盐铁论》的书名,他踱近两步,语气带着几分纨绔子弟式的卖弄:“啧,还在啃桑弘羊这老古董呢?陈腐之言,听着都牙酸。”他见谢琢捡书的手微微一顿,似乎找到了可以消遣的乐子,顺势斜倚在朱漆廊柱上,随口道:“要我说,这盐铁之辩,吵来吵去,关键不过‘轻重’二字。朝廷平抑物价、接济军需,哪里需要扯那么多道德文章?关键在于执行之人手脚是否干净,心思是否正,这才是顶顶要紧的。”
他这番信口开河的点评,言语虽随意,甚至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与骄横,却如同一点星火,意外地点亮了谢琢脑海中那片关于“均输平准”政策的迷雾。他昨夜正为此苦思,纠结于“与民争利”的指责,却忽略了政策本身作为经济调控工具的本质,以及其在执行层面面临的现实。徐安瑾的话,虽不系统,却歪打正着,触及了问题的另一面不在于是否“与民争利”的道德评判,而在于朝廷如何运用“轻重之术”调控物资,平衡各方利益,以及执行时所需的制度约束和人为操守的微妙尺度。
谢琢的脚步顿住了,他直起身,抬眼看向徐安瑾。这位小公爷虽一副不学无术的做派,但出身英国公府,家学渊源,自幼耳濡目染的都是朝堂经济、权术平衡,某些根植于环境的见识与直觉,确非自己这等全靠自行摸索的庶子所能轻易企及。
徐安瑾见他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要么面露不屑,要么唯唯诺诺,反而听得专注,那双沉静的眼眸里似乎真的在思考他的话,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神情渐渐被一种微妙的、被认可的得意所取代。他平日学问上总被师长训斥不用功,同窗也多暗地里鄙薄他靠家世,何曾有过这般被人(尤其是像谢琢这般看似刻苦用功之人)认真聆听的时刻?当下谈兴更浓,又随口扯了几句《管子》中关于“通轻重之权”的论述,虽与《盐铁论》的关联讲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成体系,却如同几块形状各异的石子,意外地投进了谢琢脑中那潭因死记硬背而有些滞涩的湖水,照见了书中未曾得见的人间气象。
“看你也是个死脑筋的,光会埋头死读书,罢了,”末了,徐安瑾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无聊时打发时间的趣事,语气带着施恩般的随意,“日后若再被这些陈腐道理困住,转不过弯来,不妨来问我。总比你一个人闷头钻牛角尖强些。”说罢,也不等谢琢回应,施施然往讲堂方向去了,留下一个张扬的背影。
谢琢立在原地,廊下积雪初融的冷风吹拂着他的衣袍,带来松针与冰雪混合的清气。他望着那袭渐行渐远、与这书院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沉甸甸的书箱,心中并无多少被轻视的屈辱,反而因那几句无心之言拨开了迷雾,有种奇异的清明之感。他深吸一口凛冽而清新的空气,整了整方才因碰撞而微乱的衣袖,步履沉稳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讲堂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驱散着冬日的寒意。陈讲师今日依旧讲解《盐铁论》,讲到“均输平准”时,照例提问其本意。
谢琢举手,依书作答:“回先生,朝廷于物价贱时收购,贵时抛售,以平市价、抑兼并。”
陈讲师微颔首,却并不满意,继续追问:“若地方官吏借此政策,阳奉阴违,低买高卖,中饱私囊,朝廷何以制之?光知其利,不知其弊,非真知也。”
谢琢一时语塞,书中于此确实着墨不多。电光火石间,他想起徐安瑾那番关于“执行之人手脚干净”的随口之言,以及他后来零散提到的监察之意,心念急转,组织语言答道:“学生以为,或可设监察御史定期巡查、明榜市价、岁终审计,三策并行,可减其弊。”这已不仅仅是理解政策本身,而是触及了配套的监督制度。
陈讲师闻言,盯着他看了片刻,竟没有如往常般斥责他想法稚嫩,只“嗯”了一声,转而吩咐旁边记录的助教:“将此论记下,课后誊抄一份予我。”虽未明确褒奖,但这态度已让不少同窗侧目。
一月后,宵课散鼓方歇,谢琢抱着书卷返回斋舍,路过后山那处供学子休憩的暖亭时,见里面亮着灯火。鬼使神差地,他推开虚掩的门,只见徐安瑾正毫无形象地倚靠在暖亭内的石炉旁,就着炉火的光亮剥橘子吃,脚边随意摊着一本《管子》,书页上甚至沾了点橘络。
“喂,长宁侯府的,”徐安瑾闻声抬头,见是他,也不惊讶,顺手从旁边拿起一个橘子扔过去,语气依旧带着那股子理所当然的使唤劲儿,“吃么?这橘子甜得很。”
谢琢默默走过去,在炉子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下,接过橘子,低头慢慢剥起来。橘皮破裂时,清香的汁水溅出几滴,落入炉火的余烬中,发出“滋啦”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