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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凯旋而归(第1/2页)
火车开出海参崴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于凤至坐在硬座车厢里,对面是张学良。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谢苗诺夫给的货运单据。窗外白桦林一片接一片往后倒,树干上全是弹孔,有些树被炮火拦腰炸断,倒在地上烧得焦黑。
赵振国带着卫兵守在车厢两端,枪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窗外。车厢里还有几个零散的旅客,都是中国人,缩在角落里打盹。
“凤至。”张学良忽然开口。
“嗯。”
“你昨天跟伊万诺夫谈价的时候,手在抖。”
于凤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抖。
“那是昨天。”她说。
“昨天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他翻脸。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他要是翻脸,我们几个都不够他吃的。”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色从白桦林变成了荒野,偶尔有一片沼泽,水面结着薄冰。“那你为什么还敢跟他压价?”
“因为他比我们更想做这笔生意。”于凤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缺钱,缺到连军火都拿出来卖。我不压价,对不起那五万大洋。”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加水。站台上有个卖吃食的老太太,挎着篮子,里面装着黑面包和煮鸡蛋。赵振国跳下车,买了几份,分给大家。面包硬得像砖头,咬一口硌牙,鸡蛋倒是煮得老,蛋黄噎人。
于凤至掰了一小块面包,慢慢嚼。张学良看着她把那小块面包一点一点咽下去,把自己手里那块递过来。“我不饿。”
“你自己吃。”于凤至没接,“你是少帅,饿坏了回去大帅找我算账。”
张学良没再推,自己吃了。
火车继续往前走。窗外的景色渐渐从荒野变成农田,雪已经化了,黑土地露出来,一望无际。有几个农民在地里干活,弯着腰,看不清脸。
“这地真肥。”于凤至看着窗外说。
“你怎么知道?”
“颜色。黑土,攥一把能攥出油来。”她转过头,“这种地,种什么都长。东北要是太平了,这地能养活多少人?”
张学良没说话。
“可惜不太平。”于凤至自己接上了话,“日本人盯着,俄国人乱着,关内也不消停。什么时候是个头?”
“会好的。”张学良说。
于凤至看了他一眼。“你信?”
“我信。”
她没再问。火车咣当咣当地响,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有节奏地摇晃。她靠在车窗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大衣。张学良的军大衣,灰蓝色的,带着一股烟草味。他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份货运单据,正一张一张地翻。
“几点了?”于凤至问。
“下午三点。快到绥芬河了。”
她把大衣递还给他。“你穿吧,我不冷。”
“你睡着的时候打哆嗦了。”
于凤至没接话,把大衣披回去,转头看窗外。已经能看到边境的哨所了,俄国的国旗在哨所上空飘着。站台上站着几个俄国士兵,穿着厚棉衣,枪斜挎在肩上。
火车在绥芬河站停下。这是边境,过了这里就是中国的地盘。站台上站着几个穿奉军军装的士兵,领头的认出张学良,啪地敬了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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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帅!大帅让我们来接货!”
“货在后面,连夜装车,运奉天。”
“是!”
军火从火车上卸下来,又装上另一列火车。过关的时候,俄国边检士兵想开箱检查,于凤至塞了几块大洋,对方挥挥手就放行了。
赵振国松了口气。“少奶奶,还是您有办法。”
“不是有办法。是有钱。”于凤至上了火车,“有钱能使鬼推磨。苏联人也要吃饭。”
火车进入中国境内,窗外的景色一下子熟悉起来。农田、村庄、土坯房,篱笆墙上晒着玉米棒子。于凤至靠在车壁上,这才真正放了心。
“安全了。”她轻声说。
张学良看着她。“从上车到现在,你第一次说安全了。”
“因为现在才真的安全。”她闭上眼,“在海参崴,命不是自己的。上了火车,命是铁路的。过了边境,命才是自己的。”
半夜,火车到了奉天。
站台上,张作霖亲自来接。他穿着一件灰鼠皮的袍子,站在寒风中,胡子被风吹得乱飘。旁边站着姜登选、韩麟春,还有几个将领。杨宇霆没来。
看见于凤至下车,张作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好!好!好!”连说三个好,眼眶红了,“凤至,你立了大功!”声如洪钟,震得旁边的人都缩脖子。
于凤至屈膝行礼。“大帅,货在后头。步枪五千支,机枪二百挺,火炮三十门,弹药足量。够打三个月。”
张作霖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看货。姜登选跟在后面,韩麟春也跟上去。几个将领围着火车,看着卫兵往下搬木箱,交头接耳。
于凤至站在原地,闾珣不在站台上。秋月抱着他从远处跑过来,闾珣张着胳膊喊“娘”。她的腿软了一下,蹲下来接住扑过来的儿子。闾珣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喊“娘”,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还哑着。
于凤至抱紧他。闾珣的小手抓着她衣领,口水蹭了她一肩膀。闾珣把脸埋在她脖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但眼泪把她的领口打湿了一片。
秋月在一旁抹眼泪。“少奶奶,您可算回来了。少爷天天往门口跑,一天跑好几趟,问‘娘什么时候回来’。夜里睡觉也不安稳,老喊‘娘’。”
于凤至没说话。闾珣的小手热乎乎的,闾珣的奶味还在,闾珣的头发蹭着她下巴。她闾珣的耳朵红红的,闾珣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
“铁蛋,娘回来了。”闾珣搂着她不说话。
远处,张作霖在喊她过去看货。于凤至把闾珣递给秋月,闾珣不肯撒手,于凤至掰开他的手指,闾珣又哭起来。她没回头,闾珣的哭声追了一路。
货箱全卸完了,码在站台上一排排摞起来。张作霖拍了拍一个步枪箱,转头冲于凤至喊:“凤至,这批枪比咱们现在用的新!”
于凤至走过去。“大帅,这批枪够装备两个师。”
“好!”张作霖大手一挥,“明天,全军换装!”
几个将领都笑了。杨宇霆不在,没人泼冷水。
于凤至站在站台上,闾珣的哭声渐渐小了。夜风吹过来,闾珣喊“娘”,她没回头。
(第二十三章完)